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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演员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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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哈尔滨的冬天比喀山更冷。
陈见雪站在紫川咖啡馆的门口,看着雪花从灰色的天空飘落,像无数封来自过去的信,没有地址,没有收件人,就这样纷纷扬扬地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她摊开的手掌心里,然后融化,变成一小滩水,像某种从未存在过的证据。
"你在想什么?"廖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中文越来越流利了,流利得让人害怕——像是在模仿某种他从未真正理解的东西。
"想我们有多可笑。"陈见雪说,没有回头,"我们以为我们在寻找真相,但其实我们一直在演戏。演给组织看,演给彼此看,演给——"她停顿了一下,"演给那个以为自己在看戏的自己看。"
廖沙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咖啡。是周牧野煮的,加了大量的糖和奶油,甜得发腻,像某种刻意营造的、属于"家"的味道。
"什么意思?"他问。
陈见雪接过咖啡,但没有喝。她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那个被热气扭曲的、模糊的面孔,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照片。
"意思是我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了。"她说,"在喀山,我以为我是真的。在俄罗斯留学,选修冷战史,遇见一个俄罗斯男孩,一切都是巧合——多完美的剧本。然后我发现,我的记忆是植入的,我的身份是伪造的,我的'外婆'是组织的成员。好,那我接受这个设定,我开始寻找真相。我去莫斯科,去阿尔巴特街,去地下室,去——"
她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咖啡。太甜了,甜得让她想吐。
"去发现自己还是假的。"她说,"我不是1958年出生的那个女孩。我不是被交换的婴儿。我不是'最完美的作品'。我只是一个——"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温度,"一个继承了别人名字的人。一个被传递了四十七年的、关于自由的梦想的替代品。"
廖沙看着她。他的眼睛在哈尔滨的冬天里是浅褐色的,像两块被冻住的琥珀,里面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那我也是假的?"他问。
"你是真的。"陈见雪说,"你是廖沙的爷爷的孙子,是原型的后代,是——"她停顿了一下,"是这个故事里唯一真实的东西。而我,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
陈见雪转向他,看着他的脸。那张她在喀山的电车上第一次看见的脸,那张她在老房子里吻过的脸,那张她在风雪中、在莫斯科的地下室里、在哈尔滨的紫川咖啡馆里——
那张她以为属于自己的脸。
"我只是你的观众。"她说,"看着你演。演一个被设计出来的俄罗斯青年,演一个寻找真相的孙子,演一个——"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演一个爱上我的人。"
廖沙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某种更复杂的、更深沉的东西,像海底的暗流,表面平静,下面藏着足以撕裂一切的能量。
"你觉得我在演?"他问。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冰面上。
"我不知道。"陈见雪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演。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演。我不知道我们之间的任何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只知道——"她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杯底和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只知道,当我们接吻的时候,当我感觉到你的心跳的时候,当我在黑暗中握着你的手的时候——"
"什么?"
"我知道那些感觉是真实的。"陈见雪说,"但感觉真实不等于真实。演员在台上也会流泪,也会心动,也会——"她停顿了一下,"也会在谢幕的时候,发现自己从未真正活过。"
廖沙沉默了很久。雪花在他们之间飘落,像一道无形的墙,越堆越高,越堆越厚,直到她看不见他的脸,直到她看不见任何东西。
然后他说:
"那我们就不要谢幕。"
二
那天晚上,周牧野给他们看了一样东西。
是从老张那里收来的旧物中的一件,一个铁皮盒子,锈迹斑斑,里面装满了照片、信件、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旧时代的遗物。
"我奶奶临终前交给我的。"周牧野说,"她说,如果有一天,有人带着玉坠来找你,把这个给她。但如果没有人来——"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某种苦涩,"如果没有人来,就把它烧掉。让这一切结束。"
陈见雪打开铁皮盒子。最上面是一叠照片,黑白和彩色混杂,像一段被剪辑过的、不连贯的记忆。她一张一张翻看,手指在泛黄的纸面上滑动,像在触摸某个她从未见过的人的皮肤。
照片上有四个人。两个年轻人,站在中间,手牵着手。另外两个站在两侧,一个是东方面孔的女人,一个是西方面孔的男人。和她在哈尔滨看到的那张一样,但角度不同,表情不同,像同一出戏的不同场次。
背面写着日期和地点:
"1958年,莫斯科。我们四个。愿自由永存。"
"1959年,西伯利亚。逃亡中。愿自由永存。"
"1960年,哈尔滨。我们逃出来了。愿自由永存。"
然后是一张空白。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字:
"1961年,哈尔滨。我们分开了。愿自由永存。"
陈见雪的手停住了。她看向周牧野,周牧野也在看她,眼睛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分开了?"陈见雪问,"为什么?"
周牧野从盒子底部取出一样东西。一封信,没有信封,纸张已经脆得像落叶,上面的字迹潦草,像是很着急写下的:
"见雪:
我必须走了。组织找到了我们。不是'紫川',是另一个名字,更老的,更可怕的。我不能告诉你它叫什么,因为知道这个名字的人,都会死。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我们四个,从来就不是朋友。
1958年,莫斯科。我被选中执行一项任务。任务是:接近Алексей,获取他的信任,然后——然后把他和他爱的人,一起带回来。
但我失败了。我爱上他了。不是那种被设计的、被植入的爱,是真实的、混乱的、让我想要毁掉一切的爱。
所以我和他们一起逃了。从莫斯科到西伯利亚,从西伯利亚到哈尔滨。我以为这样就能结束。但我错了。
1961年,组织找到了我。他们给了我一个选择:回去,或者看着他们死。
我选择了回去。不是因为我勇敢,是因为我懦弱。因为我无法承受看着他们死在我眼前。
见雪,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死了。说明组织已经结束了,或者已经变成了另一个名字。说明——
说明你可以做出不同的选择。
不要回去。不要妥协。不要相信任何说'我是来帮你的'的人。包括我。
因为我也在演。从1958年开始,到1961年结束,我一直在演。演一个忠诚的特工,演一个背叛的朋友,演一个——
演一个爱过你的人。
这个'演'字,是我这辈子唯一真实的东西。
愿自由永存。
陈见雪,1961年冬"
陈见雪读完最后一个字,信纸从手中滑落。她看着它飘向地面,像一片落叶,像一只死去的蝴蝶,像一个从未存在过的承诺。
"这是——"她的声音在发抖,"这是谁写的?"
周牧野看着她,很久很久。然后她说:
"我奶奶。1958年去莫斯科的那个陈见雪。1960年逃回来的那个陈见雪。1961年又离开的那个陈见雪。"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鼓起勇气说出某个可怕的真相。
"也是1962年,在莫斯科生下双胞胎的那个陈见雪。"
陈见雪感到世界在倾斜。她扶住桌子,指甲掐进木头里,像是要确认这一切不是梦。
"什么意思?"
周牧野从盒子里取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张照片,彩色,但很旧,边缘卷曲。照片上一个女人躺在医院的床上,怀里抱着两个婴儿。她的脸很苍白,但眼睛很亮,像两颗燃烧的炭。
照片背面写着:
"1962年3月17日,莫斯科。双胞胎。一男一女。母亲:陈见雪。父亲:未知。"
"我奶奶,"周牧野说,"1961年回到组织后,被派去执行另一项任务。任务是:接近某个重要人物,获取情报。她完成了任务,但她也——"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也怀孕了。1962年3月17日,在莫斯科的一家私人诊所,她生下了一对双胞胎。"
陈见雪看着照片上的女人。那张脸和她有几分相似,但更像周牧野——同样的眼睛,同样的嘴角,同样的、像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分开她们的倔强。
"那个父亲,"廖沙问,"是谁?"
周牧野转向他,眼睛里有某种陈见雪读不懂的东西。是怜悯,还是嘲讽?
"是你爷爷。"她说,"廖沙的爷爷。Алексей。1958年的那个。我奶奶在莫斯科遇见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真正爱过的人。"
廖沙的脸色变得惨白。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像是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不可能,"他说,"我爷爷1958年在北京,他爱的是——"
"他爱的是另一个陈见雪。"周牧野打断他,"1958年的那个。但1958年的那个陈见雪,在1960年逃回哈尔滨后,嫁给了别人,生了孩子,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而我奶奶——"她指向照片上的女人,"我奶奶在1961年回到莫斯科后,发现Алексей还在等她。等她,或者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告别。"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窗外。哈尔滨的夜空在灯火中沉睡,像一张被水洗过很多次的旧照片。
"他们在一起了一年。"周牧野说,"1961年到1962年。然后组织发现了。组织说:你们可以在一起,但孩子必须留下。作为项目的一部分。作为——"她的声音低下去,"作为下一代'桥梁'的原材料。"
陈见雪感到一阵恶心。不是身体上的,是更深层的、某种被侵犯的感觉。她想起阿尔巴特街17号的地下室,想起那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说的话:"你们是最好的作品。"
"所以,"她说,"我和廖沙——"
"你们不是双胞胎。"周牧野说,"你们甚至不是同一年出生的。廖沙是1999年出生的,是Алексей的儿子的儿子,是原型的孙子。而你——"她看向陈见雪,"你是1962年出生的。是我奶奶的女儿。是——"
"是什么?"
周牧野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
"是组织的'作品'。但不是'紫川'的作品,是更早的、更老的、连名字都不能提的那个组织的作品。他们在1962年带走了你,把你冷冻了——"
"冷冻?"
"某种技术。"周牧野说,"让婴儿停止生长,直到需要的时候才唤醒。你在1962年被冷冻,在1999年被唤醒。然后被植入记忆,被伪造身份,被送去中国,被——"
"被培养成陈见雪。"陈见雪替她说完。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冰面上。
"对。"周牧野说,"被培养成陈见雪。1958年的那个陈见雪。1960年的那个陈见雪。1962年的那个陈见雪。一代又一代,同一个名字,同一个玉坠,同一个关于自由和选择的梦想。"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陈见雪,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但你是不同的。"她说,"你是唯一一个、在冷冻前、被母亲抱过的孩子。我奶奶在把你交出去之前,在你额头上吻了一下。她说——"周牧野的声音开始发抖,"她说:'记住这个吻。记住我是真实的。即使其他一切都是假的,这个吻是真的。'"
陈见雪感到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某种更复杂的、更荒谬的东西。她跨越了半个地球,穿越了四十七年的谎言,终于来到了这里——
然后发现,她甚至不是一个人。她是一个被冷冻了三十七年的婴儿,一个被植入记忆的容器,一个被命名为"陈见雪"的、关于自由的梦想的替代品。
但她额头上,有一个吻。
一个来自1962年的、真实的吻。
三
那天晚上,陈见雪没有睡。
她坐在紫川咖啡馆的楼上,看着窗外的雪花飘落,像无数封来自过去的信,没有地址,没有收件人,就这样纷纷扬扬地落在哈尔滨的街道上,落在屋顶上,落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廖沙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杯热茶。他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周牧野睡了。"他说,"她说明天带我们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我奶奶的墓。"廖沙说,"或者说,是Алексей的墓。1958年的那个。不是喀山的那个爷爷,是——"他停顿了一下,"是原型的父亲。我真正的曾祖父。"
陈见雪接过茶杯,但没有喝。她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那个被热气扭曲的、模糊的面孔。
"廖沙,"她说,"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什么?"
"是我们以为我们在寻找真相,但其实我们一直在寻找的,是一个能让我们继续演下去的剧本。"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温度,"在喀山,剧本是'异国恋'。在莫斯科,剧本是'身世之谜'。在哈尔滨,剧本是'继承者'。每一个剧本都很完美,都有起承转合,都有高潮和反转——"
"都有什么?"
"都有一个问题。"陈见雪说,"每一个剧本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你是谁?"
她转向廖沙,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她在喀山的电车上第一次看见的眼睛,那双她在老房子里吻过的眼睛,那双她在风雪中、在莫斯科的地下室里、在哈尔滨的紫川咖啡馆里——
那双她以为属于自己的眼睛。
"而答案,"她说,"永远是一样的。我不知道我是谁。我不知道我从哪里来。我不知道我的记忆是真是假。但我选择了你。我选择了相信。我选择了爱。"
廖沙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过来,坐在她身边,肩膀挨着她的肩膀,像两棵被挤在缝隙里的植物。
"这不够吗?"他问。
"不够。"陈见雪说,"因为选择本身也是演的。演员在台上也会做出选择。哈姆雷特选择复仇,罗密欧选择死亡,安娜·卡列尼娜选择——"她停顿了一下,"选择卧轨。但他们的选择都是剧本写好的。他们的眼泪是真的,心跳是真的,绝望是真的——但都是演的。"
廖沙看着她,眼睛里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绝望——是某种更平静的、更深沉的、像经过暴风雨后的海面一样的东西。
"那我们呢?"他问,"我们也是演的吗?"
陈见雪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喀山的电车,想起老房子里的吻,想起风雪中的奔跑,想起莫斯科地下室里的等待,想起哈尔滨的紫川咖啡馆——
想起那个1962年的吻。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这是演的,那这是我演过的、最好的一场戏。如果这是假的,那这是我经历过的、最真实的幻觉。如果——"她停顿了一下,"如果明天早上我醒来,发现这一切都是一个梦,发现我还是那个在喀山留学的普通女孩,发现你根本不存在——"
"会怎样?"
陈见雪转向他,近得能闻到他呼吸里的茶味,能数清他睫毛上的雪花。
"我会继续演。"她说,"演一个相信这一切是真实的人。因为——"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因为这是我唯一会演的角色。这是我唯一知道的、关于如何活下去的方式。"
廖沙看着她,很久很久。然后他终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一片雪花落在冰面上,像一声叹息消失在风里。但它是真的。她能从他眼角的细纹里看出来,能从他嘴唇的弧度里看出来,能从他握住她的手时掌心的温度里看出来。
"那我们就一起演。"他说,"演到谢幕。演到观众散场。演到——"他停顿了一下,"演到我们自己都相信这是真的。"
陈见雪握紧他的手。窗外,雪花越下越大,覆盖了哈尔滨,覆盖了紫川咖啡馆,覆盖了这个世界。
"廖沙,"她说,"如果我们到了墓地,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呢?"
廖沙看着窗外。他的侧脸被雪光映成白色,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
"那就继续找。"他说,"找到死。找到世界尽头。"
"你之前也这么说过。"
"因为这是真的。"廖沙转向她,眼睛里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疯狂,不是执念,是某种更平静的、更深沉的、像河水一样的东西,"因为有些东西,即使知道可能是假的,还是想要相信。因为有些路,即使知道可能是错的,还是想要走。因为有些人——"他停顿了一下,"因为有些人,即使知道可能是被设计的,还是想要爱。"
陈见雪看着他。雪花在他们之间飘落,像一道无形的墙,越堆越高,越堆越厚。
然后她吻了他。
不是那种在阁楼里的、绝望的、像溺水者在吸取最后一口空气的吻。不是那种在风雪中的、疯狂的、像世界末日前最后的狂欢的吻。
是一种更平静的、更深沉的、像河水一样的吻。像两个演员在谢幕前,最后一次确认彼此的存在。像两个囚徒在刑场前,最后一次交换眼神。像两个——
像两个终于接受了命运的人,在命运的废墟上,选择继续相爱。
四
第二天,周牧野带他们去了墓地。
不是正规的公墓,是城郊的一片荒地,没有墓碑,没有围栏,只有几棵白桦树在风雪中摇晃,像几个沉默的守望者。
"这里。"周牧野指着一棵白桦树下的一块石头。石头很普通,没有刻字,只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某个被遗忘的标记。
"Алексей,"她说,"1958年的那个。1962年死后,被秘密埋葬在这里。没有葬礼,没有悼词,只有——"她从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只有这个。"
那是一枚戒指。铜质的,已经氧化发黑,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一个简单的圆,没有任何装饰。
"我奶奶留下的。"周牧野说,"她说,这是Алексей送给她的。不是求婚戒指,是——"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某种苦涩,"是告别戒指。1962年,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把戒指交给她,说:'把它和我埋在一起。但不要告诉任何人。让组织以为我已经被销毁了。'"
陈见雪接过戒指。铜质的,冰凉的,像一块来自过去的化石。她想起阿尔巴特街17号的地下室,想起那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说的话:"组织在1991年没有解散,只是换了名字。"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问,"为什么要假装被销毁?"
周牧野看着她,眼睛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是怜悯,还是嘲讽?
"因为他想保护一个人。"她说,"不是保护我奶奶,不是保护双胞胎,是保护——"她停顿了一下,"保护1958年的那个陈见雪。1960年逃回哈尔滨的那个。嫁给工人、开咖啡馆、过普通人生活的那个。"
陈见雪感到一阵眩晕。她看着手中的戒指,看着那道浅浅的划痕,突然意识到——
"他没有死。"她说,"1962年,他没有死。他假装被销毁,然后——"
"然后去了哈尔滨。"周牧野说,"找到了1958年的那个陈见雪。和她一起生活了四十年。直到2000年,她去世。然后他也跟着走了。前后差三个月。"
陈见雪想起出租车司机的话:"老太太前年走的,老头子去年跟着走的。前后差三个月。听说老太太走的那天,老头子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说:'等等我。'"
那不是出租车司机编的故事。那是真的。那是——
"那是Алексей。"陈见雪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1958年的那个。他假装被销毁,逃到了哈尔滨,和1958年的陈见雪一起生活了四十年。而我奶奶——1961年回到组织的那个陈见雪——她以为他死了。她以为——"
"她以为她是为了保护他才回去的。"周牧野说,"但其实,他根本不需要保护。他比她更聪明,更狡猾,更——"她停顿了一下,"更会演。"
廖沙的脸色变得惨白。他看着那块没有字的石头,看着那棵在风雪中摇晃的白桦树,看着手中那枚氧化发黑的戒指——
"那我爷爷呢?"他问,"喀山的那个。1980年退休、1991年锁上阁楼、去年去世的那个。他是谁?"
周牧野转向他,眼睛里有某种复杂的、像打翻了的调色盘一样的东西。
"他是演员。"她说,"组织的演员。从1958年开始,到2025年结束,他一直在演。演一个忠诚的军官,演一个等待的丈夫,演一个——"她停顿了一下,"演一个爱你的爷爷。"
廖沙的手在发抖。戒指从他手中滑落,掉进雪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那我是谁?"他问,"如果我的爷爷是演员,如果我的父亲是演员的儿子,如果我的——"
"你是观众。"陈见雪说。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冰面上。
廖沙转向她。他的眼睛在哈尔滨的风雪里是深褐色的,近乎黑色,里面有某种东西在碎裂,像冰层在春天的阳光下崩解。
"观众?"
"对。"陈见雪说,"我们都是观众。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演员演了一出又一出的戏。我们以为我们是主角,但其实我们只是——"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某种解脱,"只是被感动了。只是流泪了。只是相信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在谢幕的时候,发现台上的演员也在看我们。"陈见雪说,"发现他们也在流泪。也在相信。也在——"
"也在什么?"
陈见雪看着廖沙,很久很久。雪花在他们之间飘落,像一道无形的墙,越堆越高,越堆越厚。但她能看见他的眼睛,能看见他睫毛上的雪花,能看见他嘴唇的翕动——
能看见他在等。
等她做出选择。等她说出那句话。等她——
"也在爱。"陈见雪说,"即使爱是演的。即使眼泪是假的。即使一切都是——"她停顿了一下,"即使一切都是剧本写好的,但在那一刻,在谢幕前的最后一刻,演员和观众之间的界限消失了。我们都成了故事的一部分。我们都成了——"
"都成了什么?"
陈见雪弯腰,从雪里捡起那枚戒指。铜质的,冰凉的,像一块来自过去的化石。她把它戴在廖沙的手指上,然后把自己的手指覆在上面,像两枚被缝在一起的硬币。
"都成了真实。"她说,"不是因为我们是真的,是因为我们相信。不是因为我们的记忆是可靠的,是因为我们选择记住。不是因为我们的身份是确定的,是因为——"
"是因为什么?"
陈见雪握紧他的手。哈尔滨的风雪在他们周围呼啸,白桦树的枝干像无数只手在试图拉住他们。但她没有退缩。她看着廖沙的眼睛,看着那双她在喀山的电车上第一次看见的眼睛,看着那双她在老房子里吻过的眼睛——
看着那双她选择相信的眼睛。
"是因为我们还在演。"她说,"演到谢幕。演到观众散场。演到——"她停顿了一下,"演到我们自己都相信这是真的。而在这个相信的过程中,在某个我们无法命名的瞬间——"
"什么?"
"我们变成了真的。"
五
那天晚上,他们在紫川咖啡馆里写了一封信。
不是给组织的,不是给"老师"的,不是给任何特定的人的。是给他们自己的。给未来的陈见雪和廖沙,给下一代的继承者,给那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但值得等待的人。
信是这样写的: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们已经死了,或者已经老了,或者已经变成了另一个故事里的配角。
但不要相信我们告诉你的任何东西。
我们告诉你的关于1958年的事,可能是假的。我们告诉你的关于1962年的事,可能是假的。我们告诉你的关于紫川、关于组织、关于玉坠和钥匙和空墓的事——
都可能是假的。
因为我们一直在演。从喀山的电车开始,到老房子,到莫斯科,到哈尔滨,到这一封信——我们一直在演。演一对恋人,演一对逃亡者,演一对终于找到真相的继承者。
但有一件事,我们希望是真的。
那就是:在某个瞬间,在某个我们无法命名的、无法重复的、无法证明的瞬间——
我们相爱了。
不是作为项目的一部分,不是作为组织的工具,不是作为被设计出来的'桥梁'——而是作为两个演员,在谢幕前的最后一刻,忘记了剧本,忘记了观众,忘记了所有关于真和假的区分——
只是看着彼此,只是握着彼此的手,只是说:'我在这里。'
这个'在这里',是我们唯一能给你们的。不是玉坠,不是钥匙,不是空墓,不是任何关于过去的线索——
只是这个'在这里'。
愿你们也能找到你们的'在这里'。
愿自由永存。
陈见雪和廖沙,2026年冬,哈尔滨"
他们把信折好,放进铁皮盒子,和周牧野奶奶的信放在一起。然后把盒子埋在那棵白桦树下,和Алексей的石头并排。
没有仪式,没有悼词,只有雪花落在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这就够了?"廖沙问。
"不够。"陈见雪说,"但够了。"
她转向他,看着他的脸。那张她在喀山的电车上第一次看见的脸,那张她在老房子里吻过的脸,那张她在风雪中、在莫斯科的地下室里、在哈尔滨的紫川咖啡馆里——
那张她选择相信的脸。
"廖沙,"她说,"如果我们明天醒来,发现这一切都是一个梦——"
"那就继续演。"廖沙说,"演到谢幕。演到观众散场。演到——"
"演到我们自己都相信这是真的。"
他们相视而笑。雪花在他们之间飘落,像无数封来自过去的信,没有地址,没有收件人,就这样纷纷扬扬地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落在他们的睫毛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心里——
然后融化,变成一小滩水,像某种从未存在过的证据。
但陈见雪知道,在某个瞬间,在某个她无法命名的、无法重复的、无法证明的瞬间——
那滩水是热的。
像眼泪。像血液。像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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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