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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告白 下午考英语 ...

  •   下午考英语,黎离提前四十分钟就到了考场门口。
      六月的太阳烈得很,烤得教学楼的瓷砖墙壁都在发烫。
      她没有进教室,站在走廊的阴凉处,看着楼下陆续到来的考生。
      有人还在翻单词本,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有人三五成群地聊天,笑声尖而短促,像被太阳晒爆的豆荚。
      黎离没有看书,也没有看手机。她只是安静地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张叠得很小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什么其实不重要,因为她已经把内容背下来了。
      那是她在今天凌晨一点钟爬起来写的。借着走廊上透进来的路灯灯光,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好几遍草稿。
      最后抄在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字迹歪歪扭扭的,因为她当时手在发抖。
      内容很简单:夏禹,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我知道这很突然,但我不想再瞒你了。不管你怎么回答,谢谢你十五年。
      写完之后她觉得“十五年”后面应该再加点什么,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
      十五年的分量太重了,重到任何词语放在它后面都显得轻飘飘的。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就这样。
      就像她的性格一样。不说多余的话,不做过度的修饰,干干净净地把心掏出来放在对方面前。
      然后她又觉得这张纸条太蠢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谁会写纸条告白?
      高中三年她都没写过情书,倒是帮别人传过不少。
      那些递来递去的粉色信笺,最后大部分都石沉大海。偶尔有几封有了回音,结局也无非是在一起然后分开。
      她当时觉得这些事离自己很远,远得像另一个星球上发生的事情。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做同样的事,而且比那些递粉红色信笺的人还要傻一百倍。
      最后她还是把纸条揣进了口袋。
      因为她怕自己到时候紧张得说不出话来,至少还有一张纸条可以救命。
      这像一个糟糕的计划里的最后一道保险。虽然她自己也知道,如果真的紧张到说不出话,她大概也没有力气把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
      铃声响起的时候,她走进考场,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
      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带着操场方向传来的青草气味。
      她把耳机戴上,试听设备,一个温和的男声开始念考试须知。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最后一场了。她想。四十五分钟听力,七十分钟阅读理解,四十分钟语言知识运用,三十五分钟作文。
      两个半小时以后,一切都结束了。不,不是结束。是开始。
      英语考得比想象中顺利。听力清晰,阅读不难。
      作文题目是关于“成长中最重要的一课”,她在草稿纸上只花了五分钟就列好了提纲。
      写了关于坚持和选择的内容,文笔流畅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大概是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最后一刻松弛下来了。
      所有的紧张和焦虑都变成了完成一件事的专注,纯粹而有力。
      交卷铃响的那一刻,考场里安静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像炸开了锅。
      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尖叫,有人把草稿纸折成纸飞机扔出去。
      监考老师没有制止,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开始收卷。
      黎离坐在位子上没有动,手指握了握口袋里那张纸条,确认它还在。
      她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铺天盖地地涌过来,亮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走廊里全是人,有人抱在一起,有人在大喊“解放了”,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在震。
      她站在人群中,有一种奇异的抽离感。
      像是灵魂飘到了半空中,看着下面这个喧闹的世界。
      看着那个叫黎离的女孩站在走廊上,表情平静,心跳如雷。
      手机震动了。
      夏禹:“考完了!!!你在哪??”
      三个感叹号。黎离几乎能想象夏禹打这行字时的表情。
      眼睛亮亮的,嘴巴咧开,整个人像一颗刚剥开的橘子,饱满而明亮。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打字的速度飞快:“在一号楼走廊。”
      夏禹:“别动,我来找你。”
      黎离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等她。
      阳光从柱子后面斜射过来,在她脚边投下一道笔直的影子。
      她看着那些从考场涌出来的人群,试图在千百张面孔中找到那张她最熟悉的。
      操场上有人在放气球,五颜六色的气球升上天空,越飞越高,最后变成一个个彩色的小点,消失在云层里。
      然后她看见了夏禹。
      夏禹从楼梯口跑出来,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校服衬衫的下摆没有塞进裤子里,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她跑得很急,步子很大,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看起来随时会掉下来。
      黎离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心脏跳到了嗓子眼。
      夏禹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的,脸因为跑得太快泛着红。
      她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气才抬起头来。
      露出一个灿烂到可以照亮整个夏天的笑容。
      “考完了。”她说。
      “考完了。”黎离重复了一遍。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都笑了。
      那种笑是不受控制的,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带着十八年的重量和未来的无限可能。
      夏禹直起身子,张开双臂,给了黎离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她的头发蹭着黎离的脸颊,有洗发水淡淡的水果味。
      她的手臂很有力,箍得黎离几乎喘不过气来。
      “解放了!”夏禹在她耳边喊,声音里的喜悦多得溢出来。
      黎离伸手回抱她,手指抓住夏禹后背的校服布料,攥得很紧。
      她把脸埋在夏禹的肩窝里,闭上眼睛,感受那个拥抱传递过来的温度。
      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整个人都因为这个拥抱而微微发抖。
      她知道这只是夏禹表达高兴的方式,没有别的意思。夏禹对很多人都这样拥抱过。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把这个瞬间延长一点,再延长一点。
      夏禹松开她的时候,黎离的手指还攥着她的衣服,过了一瞬才放开。
      “你爸妈来了吗?”夏禹问,一边整理被弄乱的书包带子。
      “我妈说在校门口等我。”
      “我爸也是。”夏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他们说晚上一起吃饭?你妈刚才给我妈打电话了。”
      黎离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两家的家长确实关系很好,经常一起吃饭。
      她和夏禹从小一起长大,两家人的来往也一直很密切。
      逢年过节一起吃饭,周末偶尔一起郊游,像没有血缘关系的亲戚。
      这个提议大概是她妈妈先提出来的。毕竟高考结束了,家长们的如释重负不比孩子们少。
      “嗯。”黎离说,“那我们看完电影再去吃饭?”
      “好,我跟我爸说一声。”夏禹低头打字,很快又抬起头来。
      “订几点的票?”
      “七点半?”
      “行,我现在买。”夏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几下。
      “买好了,七点半,两杯奶茶,一桶爆米花。我请你,你别跟我抢。”
      黎离笑了笑,没有争辩。她和夏禹之间的这种小默契很多。
      比如谁付钱这种事,从来不需要客套,谁抢到了就是谁的。
      夏禹手快,所以她请客的次数多一些。但黎离会从别的地方补回去。
      比如给她买喜欢的小说,帮她整理错题本。在她生病的时候把热好的粥送到她寝室门口。
      她们并肩往校门口走,穿过那条走了三年的林荫道,路过高三教学楼的门口。
      黎离停下来,看了一眼那块曾经挂着倒计时的牌子。牌子已经被摘下来了。
      墙上留下四个浅浅的钉痕,像四个小句号,安安静静地标记着一段旅程的终结。
      夏禹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也停下来,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面墙。
      “你会不会不习惯?”夏禹忽然问。
      “什么不习惯?”
      “就是……明天不用早起,不用做卷子,不用背书了。”
      夏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太确定的事情。
      “我有时候觉得,高三虽然累,但那种累是有方向的。所有的事情都有一个明确的目标,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努力。以后可能就没有那种东西了。”
      黎离看着她,觉得她说得很对。
      高考像一座灯塔,在漫长的三年里一直亮着。
      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在做什么,只要抬头就能看见那个方向。
      现在它灭了,你突然被抛进一片广袤的黑暗里,所有的光都要自己去寻找。
      “会习惯的。”黎离说。
      校门口人山人海,家长们举着手机和鲜花,在人群中寻找自己的孩子。
      黎离一眼就看见了她妈妈,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两瓶水,正踮着脚往里面张望。
      夏禹的爸爸站在旁边,个子很高,在人群中很显眼,正低头看手机。
      两个女孩穿过人群走过去,两个家长同时抬起头来。
      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都是那种终于松了一口气的笑容。
      黎离的妈妈先开口:“考得怎么样?”这是所有家长都会问的问题。
      但在高考结束的这一刻,这个问题已经不重要了。它更像是一种仪式。
      一个标志着“终于熬完了”的句号。
      “还行。”黎离说。
      “挺好的。”夏禹说。
      两个家长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孩子们都长大了”的欣慰在眼神里流动。
      夏禹的爸爸拍了拍夏禹的头,力道有点大,夏禹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回头瞪了他一眼,他哈哈笑起来。
      黎离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柔软的情绪。
      这就是她的世界。她的妈妈,夏禹的爸爸,还有夏禹。
      这些人在她生命中存在了那么久,久到她觉得他们会永远这样存在下去。
      但世界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她马上就要十八岁了。
      高考结束后就是填志愿、等录取通知书、然后去往不同的城市。
      她和夏禹会去同一个地方吗?这个问题她们讨论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
      夏禹想学建筑,心仪的学校在同济和东南之间摇摆。黎离想学中文,目标是南大或者北师大。
      她们的目标城市不一样。上海、南京、北京,三个方向,三种可能。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此刻,在这个六月的傍晚。
      夕阳把整个校门染成了橙红色,夏禹就站在她身边,肩膀几乎碰到她的肩膀。
      这就够了。
      妈妈提议先回家换身衣服,然后去看电影,看完电影再去吃饭。
      夏禹的爸爸点头同意,说车就停在路边,可以一起走。
      夏禹钻进后座,黎离跟在她后面坐进去,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的喧闹声被隔绝了,车厢里安静下来。
      “空调开大一点。”夏禹说,“热死了。”
      夏禹的爸爸调低了温度,凉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汽车清洁剂的味道。
      黎离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车子缓缓驶出校门口那条路。
      经过校门口的文具店,经过她们常去的那家小吃店,经过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人行道。
      每一帧画面都在后退,像一部正在倒带的电影。但她知道这不是倒带,这是前进。
      手机震动了,是夏禹发来的消息。明明就坐在旁边,还发消息,这是她们从小到大的习惯。
      夏禹:“一会儿看电影的时候我想坐你左边。”
      黎离瞥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夏禹。夏禹正低头假装在看手机,但嘴角藏不住那一丝狡黠的笑意。
      黎离回了一个问号,然后补了一句:“为什么?”
      夏禹:“因为你左边耳朵上有颗痣,我想看那颗痣。”
      黎离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耳,确实有一颗小小的黑痣,但她自己都快忘了它的存在。
      夏禹记得。夏禹总是记得这些细小到微不足道的事情。
      她记得黎离不喜欢吃香菜,记得黎离对花粉过敏,记得黎离怕打雷。
      记得黎离生日那天不用提醒就会发“生日快乐”。
      这些记忆像一张巨大的网,把黎离层层叠叠地裹在中间,让她觉得温暖又窒息。
      温暖是因为被看见,窒息是因为她不确定这些“看见”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是友情吗?还是别的什么?十五年的青梅竹马,她们之间的感情早已经复杂到无法用任何一个词来概括。
      黎离试图给这份感情下定义,但她发现每一次定义都会漏掉很多东西。
      就像用一张网去捞水,怎么捞都会漏。
      她有时候觉得夏禹也是喜欢她的。比如夏禹看她的眼神,在某些瞬间会变得很深。
      深到不像在看一个朋友。比如夏禹总是无意中碰触她的手臂、肩膀、头发。
      那种碰触带着一种不自觉的亲近,像是一种本能。
      又比如夏禹在她面前总是不设防的。她会把最脆弱的一面给黎离看,会把不敢告诉别人的秘密告诉黎离,会在黎离面前哭。
      但也有可能这一切都是她想多了。有些友情就是这样的。
      亲密到外人觉得像恋爱,但当事人心里清清楚楚,那只是友情。
      黎离不确定夏禹属于哪一种,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能力分辨。
      车停在小区门口,黎离和夏禹下了车,各自回家换衣服。
      黎离的妈妈在路上就已经把家里的空调打开了,门一开,凉气扑面而来。
      黎离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房间里的一切都和今早离开时一样。床铺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摊着昨晚没来得及收的几本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照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
      她把口袋里的纸条拿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夏禹,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我知道这很突然,但我不想再瞒你了。不管你怎么回答,谢谢你十五年。
      字迹真的很丑。她叹了口气,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了牛仔裤的右边口袋里。
      今晚她会穿着这条裤子出门,这张纸条会跟着她去电影院,跟着她进放映厅,跟着她坐在夏禹的左边。
      至于它最终会不会从口袋里被拿出来,她还没有想好。
      她换了一件白色的T恤,配那条牛仔裤,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把T恤换成了浅蓝色的。
      换完之后又觉得太刻意了,好像在说“今晚我有重要的事情”。
      最后她还是穿了白色那件,搭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
      看起来随意,像任何一次普通的出门。但她在镜子前站了五分钟,把外套的领子整了又整,最后自嘲地笑了一声。
      她从来没有在夏禹面前在意过自己的穿着。
      十五年里,她在夏禹面前穿过睡衣,穿过校服,穿过大棉袄,穿过泳衣。
      什么丑样子夏禹都见过。现在居然因为一次可能的告白而纠结穿什么,这让她觉得自己可笑又可爱。
      手机响了,夏禹发来一张自拍,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对着镜头比了个V。
      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怎么样?好看吗?”
      黎离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打完这个字她盯着屏幕发了很久的呆。她其实想说的是“好看”,但她怕这两个字泄露太多的情绪。
      一个“好”字就不一样了,模糊的,安全的,不会暴露任何东西。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蹩脚的间谍,小心翼翼地隐藏着一个全世界都未必在乎的秘密。
      这种自我保护的姿态让她既安心又疲惫。
      约定的时间是七点,电影院在市中心的一家商场里。
      黎离没有让她妈妈送,自己坐了公交车过去。
      车上人不多,她挑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地变化。
      从她家到市中心的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但今晚的一切都显得不一样了。
      路灯比平时更亮,街边的店铺比平时更新。连空气里都似乎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夏天和期待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她提前十五分钟到了,在商场门口等着。六月的夜晚来得晚,七点钟天还亮着。
      浅蓝色的天空上挂着几朵淡粉色的云。她站在商场的玻璃门前,看着人来人往。
      看着情侣们手牵手从她面前经过,看着一家三口有说有笑地走进商场。
      看着外卖骑手拎着餐盒急匆匆地跑过。她的心跳很平稳,出乎意料地平稳。
      这让她觉得奇怪,因为她以为到了这一刻,她会紧张得发抖。但她没有。
      她只是很平静地站在那儿,像一个在等公交车的普通女孩,平静得近乎冷漠。
      但她知道这种平静是假象。因为在她的胸腔里,那些被压抑了两个月的感情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膨胀。
      像一颗正在充气的气球,随时都会炸开。
      夏禹迟了三分钟。这在夏禹的历史上已经算是准时了,她通常要迟到五到十分钟。
      她从出租车上下来,碎花裙子的裙摆被风吹起来,露出白皙的小腿。
      她手里拿着两杯奶茶,背着一个帆布包,朝黎离跑过来的样子。
      让黎离想起小时候一起看过的那个动画片。一只白色的小狐狸在草原上奔跑,轻盈而自由。
      “走吧走吧,要来不及了。”夏禹把一杯奶茶塞到黎离手里,拉起她的手腕就往商场里跑。
      她们跑过旋转门,跑过一楼的化妆品柜台,跑上自动扶梯。
      夏禹的手一直握着黎离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坚定。
      黎离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指甲剪得很短,无名指上有一个小小的茧,是握笔磨出来的。
      她看着那个茧,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东西。
      放映厅里灯光暗下来的时候,夏禹终于松开了她的手腕。
      她窝进座椅里,抱着那桶爆米花,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屏幕。
      黎离坐在她左边,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银幕的光映在夏禹脸上,明明灭灭的。
      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美好。她的左耳上方确实有一颗痣,黎离知道,因为她看过无数次了。
      电影是一部动画片,关于一只小狗寻找主人的故事。剧情很简单,画面很温暖,配乐很好听。
      夏禹看得投入,吃东西的时候都忘了嚼,爆米花含在嘴里半天没咽下去。
      黎离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夏禹含混不清地问。
      “笑你的吃相。”
      夏禹哼了一声,没有反驳。她从桶里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故意发出很大的声音。
      黎离摇了摇头,把目光移回银幕上。但她没有真的在看电影,她的心思早就飘到了别的地方。
      她的手放在扶手上,和夏禹的手只隔着几厘米的距离。这个距离让她的手指发痒。
      她想握过去,像那些情侣一样,光明正大地握住那只手。但她没有动。
      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让她有勇气伸出手去的瞬间。
      电影演到一半的时候,银幕上出现了一个画面。小狗在雨中奔跑,浑身湿透了,在一个陌生的街角蜷成一团。
      夏禹忽然深吸了一口气,把脸转向黎离,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背景音乐盖过去。
      “黎离。”
      “嗯。”
      “你说小狗最后能找到主人吗?”
      “能。”黎离说,“这种电影结局一定是好的。”
      夏禹点了点头,把脸转回去。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地说:“我也觉得。”
      黎离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个时机就是现在。
      不是因为电影里的那只小狗,不是因为夏禹说“我也觉得”时声音里那一点点的脆弱。
      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世界上有些事情是不能等的。
      等这个字是世界上最危险的字。因为等着等着,你就会发现那个人已经走远了。
      而你甚至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的手在扶手上慢慢移动,手指碰到了夏禹的手背。夏禹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黎离的指尖感受着那片皮肤的触感,温热的,光滑的。让她想起夏天傍晚被阳光晒暖的石头。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了。咚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用拳头擂一扇门。
      她张开嘴,喉咙发紧,嘴唇在微微颤抖。她要说的话就在舌尖上。
      那些在心里排演了无数遍的台词,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怎么也说不出来。
      银幕上的雨还在下。小狗在路边等着它的主人。黎离深吸了一口气。
      “夏禹。”
      “嗯。”
      “我……”她的声音在发抖,她咬了一下嘴唇,试图让声音变得平稳一些。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夏禹转过头来看她。在银幕明灭的光线里,黎离看见夏禹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星星。夏禹没有问是什么事,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好像在等待,又好像早就知道她要说什么。
      黎离的手心里全是汗。她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强烈的一个是“不要说了,现在还来得及”。
      但另一个声音更大,大到盖过了一切:你已经等够了,你已经藏够了。
      如果现在不说,你会在剩下的生命里每一天都后悔。
      她在牛仔裤的口袋里摸到了那张纸条,手指捏着那个小小的纸片,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我喜欢你。”她说。
      三个字。就三个字。她用了十五年的时间来酝酿,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来准备。
      最后说出口的时候,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面上。
      她盯着夏禹的眼睛,不敢眨一下,怕错过任何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极长极长,长到她能听见放映厅里的每一丝声响。
      空调的嗡嗡声,爆米花被嚼碎的声音,远处音响里传来的雨声。
      夏禹的表情没有变。她只是看着黎离,目光沉静而专注,好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灿烂到能照亮一切的笑,是一种很轻很轻的笑。
      像风掠过湖面,留下一圈涟漪。
      “我知道。”夏禹说。
      黎离愣住了。她设想过无数种回答,想过“对不起”,想过“我也喜欢你”。
      想过“你在开玩笑吧”,想过“让我想想”。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一个。
      “你知道?”黎离的声音有些发涩。
      “我知道。”夏禹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一直都知道。”
      黎离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跑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
      终于在终点线前停下来了,然后发现终点线早就被搬走了。
      那种感觉不是失落,不是震惊,而是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如释重负。
      夏禹伸手,把黎离放在扶手上的手翻过来,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她的手比黎离的手小一点,凉凉的,像一块温润的玉。
      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好像她们已经做过无数次了。但黎离知道,这是第一次。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黎离问。
      “很久以前。”夏禹说,目光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
      “你记不记得高一那年的元旦晚会?所有人都在唱歌跳舞,你坐在角落里的椅子上,看着我。我就知道你在看我。那种眼神不一样,我能分辨出来。”
      黎离不记得了。高一那年的元旦晚会离现在已经三年了。
      三年里的记忆太多太杂,她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她自己脑补出来的。
      但夏禹记得。夏禹记得她三年前的一个眼神。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黎离问。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她觉得自己有点不讲道理。因为她自己也没说,她凭什么要求夏禹先说?
      夏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黎离的指缝间轻轻摩挲着,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因为我不想让你分心。”夏禹说。
      “高三太重要了,我不想让你的心思乱掉。而且……我也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想好了。有些感觉可能只是一时的,我不想趁你不冷静的时候要你的答案。”
      黎离的鼻子酸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高兴了。
      高兴到所有的感官都变得迟钝,只剩下眼眶里那股灼热的感觉。
      她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地握着夏禹的手,用力到指节都泛白了。
      银幕上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小狗找到了它的主人。
      放映厅里响起了温馨的片尾曲,灯光慢慢亮起来。观众们开始起身离场。
      有人从她们面前经过,看了她们一眼,又看了她们交握的手一眼,然后走开了。
      夏禹没有松手。黎离也没有。
      她们坐在渐渐空了的放映厅里,手指交缠,像两棵靠得很近的树。
      在看不见的地方,根系终于真正地缠绕在了一起。
      她们在空荡荡的放映厅里坐了很久。
      久到清洁工进来打扫卫生,推着拖把从她们面前经过,看了她们好几眼。
      夏禹终于动了动,把交握的手举起来,在黎离眼前晃了晃,像一个孩子展示刚得到的糖果。
      “走吧。”她说。
      黎离点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像是刚跑完八百米。
      夏禹的手还握着她的,没有松开的意思。她们就这样手牵着手走出放映厅。
      走过那条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走到电梯口。电梯门是镜面的。
      映出两个人并肩站着的模样。黎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自己的脸很红。红得像被夏天的太阳晒过。
      夏禹也在看镜子,目光从镜子里的黎离脸上扫过,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
      电梯来了,里面站着一对情侣和一个带着孩子的妈妈。
      情侣中的女生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在她们交握的手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了。
      那个带着孩子的妈妈正低头哄孩子,没有注意到任何异样。
      黎离的心跳还是很快,但那种快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的快是带着恐惧和不确定的,像一个人走在悬崖边上,每一步都怕踩空。
      现在的快是轻盈的,像刚学会飞行的鸟,扑棱着翅膀,迫不及待地想要冲向天空。
      她们走出商场大门的时候,夜晚已经完全降临了。
      六月的晚风带着白天残留的热气,吹在脸上软绵绵的。
      街上的行人比来时多了,有人在逛街,有人在等公交,有人在路边摊买烤串。
      这个世界和两个小时前没有任何区别,但在黎离眼里,一切都变了。
      路灯更亮了,空气更甜了,连远处的车流声都变成了一种悦耳的背景音。
      “你妈说去哪吃?”夏禹问,声音自然得好像刚才在电影院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种自然的语气让黎离恍惚了一瞬间。
      她想,夏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怎么能在十指相扣之后,还能用这种“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讨论晚饭去哪里吃?
      她做不到,她甚至连话都说不利索。
      “商场……三楼。”她磕巴了一下,“有一家新开的……餐厅。”
      夏禹点了点头,拉着她往商场里走。她们的手没有放开,一直握在一起。
      走过一楼化妆品柜台的时候,导购小姐热情地迎上来。
      “两位美女,看一下我们新到的口红,很适合学生党哦。”
      夏禹礼貌地笑了笑,说“不用了谢谢”,然后继续拉着黎离往前走。
      黎离注意到导购小姐的视线落在她们的手上,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黎离的脸又红了一点,她想把手抽出来,但手指不听话,牢牢地黏在夏禹的手心里。
      三楼那家新开的餐厅是一家融合菜馆。装修得很清新,白墙上挂着绿植。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小瓶干花。
      她们到的时候,两家的家长已经坐在角落的一张圆桌旁了。
      黎离的妈妈和夏禹的妈妈坐在一起,正在看菜单。夏禹的爸爸坐在对面,刷着手机。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凉菜和两壶茶水。
      黎离和夏禹走进去的时候,黎离的妈妈先抬起头来,笑着说:“来了?电影好看吗?”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女儿的手上。两个女孩的手牵在一起,像所有结伴而来的闺蜜那样自然。
      黎离的妈妈没有多想,因为这两个孩子从小就是这样。手牵手长大,从幼儿园牵到高中,她早就见怪不怪了。
      “好看。”夏禹替黎离回答了,语气欢快。
      她松开黎离的手,拉开椅子坐下来,动作行云流水。好像刚才那个牵手的动作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日常。
      黎离在她旁边坐下,手指空落落的,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她把那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考完了就好好放松几天。”夏禹的妈妈给两个女孩各倒了一杯茶,语气慈爱。“想吃什么随便点,阿姨请客。”
      “妈,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说‘阿姨请客’这种话,好像你不是我妈一样。”
      夏禹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全是嫌弃,但嘴角的笑意出卖了她。
      满桌的人都笑了。黎离也笑了。笑容从她脸上浮起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个终于浮出水面的潜水员。
      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所有的紧张、压抑、不确定,都在这一刻被释放了。变成了一种轻飘飘的幸福感。
      晚饭吃得很热闹。大人们在聊高考结束后的事情。
      填志愿、选专业、未来的就业方向,偶尔穿插一些对孩子们小时候的回忆。
      黎离的妈妈说起了她们五岁那年的事情。
      说夏禹来黎离家玩,两个人在客厅里用毯子和枕头搭了一个“城堡”,躲在里面不肯出来。
      最后是黎离的爸爸把整个“城堡”连人带毯子一起搬到床上才解决了问题。
      夏禹的妈妈接话说,夏禹回家之后也学样。把家里的沙发垫子全拆了,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钻进去就不出来了。
      最后还是用冰淇淋引出来的。
      夏禹被揭了老底,脸上挂不住,伸手去捂她妈妈的嘴。
      夏禹的妈妈笑着躲开,两个人在座位上闹成一团。
      黎离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来过。她偷偷看了一眼夏禹。
      夏禹正和她妈妈闹着,碎花裙子的裙摆皱成一团,头发也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她在笑,笑得很大声,眼睛亮亮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黎离的心柔软得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棉花。她想,她就是喜欢这个人。
      不是因为好看,不是因为她聪明,不是因为她对自己好。
      而是因为她在任何场合都能发出那种毫无保留的笑声。那种能够让所有阴霾都散开的笑声。
      “黎离,你以后想报哪个学校?”夏禹的爸爸忽然问。
      所有的人都看向了黎离。黎离放下筷子,认真地回答。
      “我想学中文,第一志愿是南大,第二志愿是北师大。”
      “南京和北京。”夏禹的爸爸点了点头,“一个在华东,一个在华北,都不近。”
      黎离的妈妈看了女儿一眼,没有说话。黎离知道妈妈舍不得她走远。
      但她更知道妈妈不会阻拦她。从小到大,妈妈给她的爱从来不是那种捆绑式的爱,而是放手的爱。
      你想飞就飞,累了就回来,妈妈永远在家等你。这种爱让黎离感激又愧疚,因为她知道自己终究是要飞走的。
      “夏禹呢?”黎离的妈妈问。
      “建筑学。”夏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
      “第一志愿同济,第二志愿东南。一个在上海,一个在南京。”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夏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了黎离一眼。
      那个眼神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她,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但黎离捕捉到了,因为她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从夏禹身上离开过。
      上海和南京。同济和南大。两个城市,两所大学,距离三百公里。
      坐高铁一个半小时,开车四个小时,坐火车要绕很久,大概六七个小时。
      黎离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这些数字,像在演算一道数学题。
      三百公里,一个半小时,这就是她和夏禹之间即将到来的距离。
      但这不重要。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三百公里而已。比起十五年,比起一辈子,三百公里不算什么。
      高考后的晚饭就这样在热闹和温情中结束了。
      大人们说再坐一会儿,喝喝茶聊聊天,让两个女孩先出去逛逛。
      黎离的妈妈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递给黎离,说想买什么就买,别省钱。
      夏禹的妈妈也给了夏禹一样多的钱,说逛累了就早点回家,不用等他们。
      两个女孩走出餐厅的时候,商场里的店铺已经关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几家还在营业。
      自动扶梯停了,她们走楼梯下楼。楼梯间的灯光是昏黄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发出清脆的回响。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夏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黎离。
      黎离比她高半个头,站在下一级台阶上,视线刚好和夏禹平齐。
      楼梯间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夏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
      “黎离。”夏禹叫她,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听得很清楚。
      “嗯。”
      “在电影院里你说的话……是认真的吗?”
      黎离的心跳了一下。她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以为那句“我知道”和十指相扣就是所有的答案了。
      但现在夏禹站在她面前,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表情看着她,要一个确认。
      黎离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是认真的。”她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像是在签署一份不能反悔的契约。
      夏禹看着她,没有说话。楼梯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远处传来商场保安锁门的声音,金属碰撞金属,在空旷的商场里来回弹跳。
      黎离在这片安静中等待着。她没有移开目光,直直地看着夏禹。
      把自己的心放在那双眼睛里,全部摊开,毫无保留。
      夏禹往前走了一步,迈下一级台阶,和黎离站在同一级上了。
      她们的距离很近,近到黎离能看见夏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夏禹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了一下黎离的左手手背。然后顺着她的手指滑下去,一根一根地握住了黎离的手指。
      “那就好。”夏禹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黎离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从下午开始就缠绕着她的如释重负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她睁开眼,看见夏禹在笑,笑得温柔而安静,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我也有话跟你说。”夏禹说。
      黎离的心又提起来了。
      “我之前说‘我一直都知道’,那是骗你的。”夏禹的嘴角带着一点自嘲的弧度。
      “其实我一直都不确定。我只是……猜了很久,想了很多,但从来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什么时候确定的?”黎离问。
      “刚才。”夏禹说,“在电影院里,你跟我说‘我喜欢你’的时候。”
      黎离愣住了。
      “你知道吗?你看着我的那个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夏禹的声音有一点颤抖,但她在努力维持平静。
      “你看起来好紧张,好害怕,好像你手里捧着一个全世界最脆弱的东西,怕它摔碎。那一刻我就想,如果她对我不是认真的,如果她只是一时冲动,她不会有那种表情。”
      黎离的眼眶热了。她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意逼回去。
      “所以你的回答呢?”她问,声音有一点哑。
      夏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那种夏禹式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笑容。
      她踮起脚尖,在黎离的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像蜻蜓点水一样轻。
      然后她退回去,把脸别到一边,假装在看墙上的消防栓。但黎离看见她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这就是我的回答。”夏禹说,声音闷闷的,带着罕见的羞涩。
      黎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被亲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她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短路了,所有的语言功能都被清空。
      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空荡荡的脑子里来回弹跳:她亲我了。夏禹亲我了。
      她站着愣了好几秒,然后笑了。那种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笑,比高考结束那一刻的笑还要灿烂十倍。
      她弯下腰,把脸埋在掌心里,笑得肩膀都在抖。
      夏禹在旁边看着她,又羞又恼,伸手推了她一把。“你笑什么笑?不许笑。”
      “我没笑。”黎离说,但她明明在笑,笑得根本停不下来。
      “你明明在笑。”
      “我在高兴。”黎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笑意和泪光。“我在高兴,夏禹。”
      夏禹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伸出手,把黎离垂在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轻轻拂过黎离的眉骨、颧骨,最后停在耳垂上。
      她摸到了那颗小小的痣,指腹在上面停留了一瞬。
      “走吧,商场要关门了。”夏禹收回手,转身往楼下走。她的步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但她的手没有放开,依然牢牢地牵着黎离的手。
      她们走出商场大门的时候,夜晚已经深了。街上的人少了很多。
      路灯把一切都染成了昏黄色。远处的高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像倒映在地面上的星空。
      夏禹仰头看了一眼天空,说:“今晚没有星星。”
      “有。”黎离说。
      “在哪?”
      黎离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夏禹的手。夏禹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轻轻地哼了一声:“黎离,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肉麻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肉麻过?”
      “你刚才在楼梯间亲我的时候。”
      夏禹的脸一下子红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红。她用力甩了一下黎离的手,没甩开,又甩了一下,还是没甩开。
      最后她放弃了,任由黎离握着,嘴上却不肯服软。
      “那不是肉麻,那是……那是……”
      “是什么?”
      “是奖励。”夏禹终于想出了一个词,语气笃定。“奖励你有勇气说出来。”
      黎离笑了。她牵着夏禹的手,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
      路边的梧桐树投下大片的阴影,她们从一片阴影走进另一片阴影。像穿过一扇又一扇看不见的门。
      每穿过一扇门,黎离都觉得自己的步子轻了一点,心里的那块石头小了一点。
      “你爸妈那边……”夏禹忽然开口,话只说了一半。
      黎离知道她想问什么。这个问题她也想过,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想过。
      她想过最坏的可能,也想过最好的可能。但想得最多的还是“到时候再说”。
      不是逃避,而是有些事情真的没有办法提前准备。只能等它们发生,然后面对。
      “先不说。”黎离说,“等我们都稳定了再说。”
      夏禹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她不是一个喜欢把事情复杂化的人,能简单就简单,能拖就拖。
      这不是因为不负责任,而是因为她相信很多东西不需要急着去定义。时间会给出最好的答案。
      她们在小区门口分手。夏禹住在小区最里面那栋楼,黎离家靠门口一些。
      夏禹松开黎离的手,往小区深处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碎花裙子的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摆动。
      “黎离。”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夏禹笑了一下,转过身,小跑着消失在小区的林荫道深处。
      黎离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直到完全消失在夜色里。
      她站了很久,久到路灯上方的飞蛾都换了好几拨。她才慢慢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她用钥匙打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但妈妈还没有回来。
      大概是和夏禹的爸妈聊得太投入了,忘了时间。
      黎离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她没有开灯。就那么站在黑暗里,把手抬到眼前。
      这只手,今晚牵过夏禹的手,握过夏禹的手指,被夏禹的指尖拂过手背。
      这只手好像和以往不一样了,好像带着某种看不见的光。她把那只手贴在胸口,感受着手掌下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强劲而有力。
      手机震动了。夏禹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家阳台上的夜景。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
      “今晚的阳台特别好看。”
      黎离走到自己房间的阳台上,拍了一张同样角度的照片发过去。
      两个阳台朝向不同,拍出来的夜景也不一样。
      夏禹那边能看到城市的CBD,高楼林立,灯火璀璨。黎离这边能看到一片居民区,万家灯火,温暖平凡。
      夏禹发来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躺在地上打滚,配文是“开心到打滚”。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黎离,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你没说出口,我们会怎么样?”
      黎离想了想,回:“大概会变成两个互相喜欢但都不敢说的人,最后各自去不同的城市,慢慢变成偶尔联系的普通朋友。”
      夏禹发来一个惊恐的表情,然后是一串省略号。过了几秒,她又发了一条:“那幸好你说了。”
      黎离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夏天特有的味道。
      青草的、泥土的、花的,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夜晚的气息。
      她打了一行字,打完之后又删掉了几个字,最后只留下了最简单的一句话。
      “我也觉得。”
      她没有把那句删掉的“我这辈子最勇敢的决定”发出去。
      有些话说出来就太重了,重到会压弯这个轻飘飘的夏夜。
      她把手机握在手心里,听着小区里的虫鸣声,听着远处的车流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高考完的第一个晚上,她以为她会失眠。但她洗完澡躺到床上的时候,困意来得又快又猛。
      像一列火车轰隆隆地碾过她的意识。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夏禹发来一条消息:“晚安,黎离。”
      她回了一个字:“安。”
      然后她闭上眼睛,在这个十六年来最特别的夜晚。在这个所有的事情都开始变得不一样的夜晚。
      沉入了深沉的、没有梦的睡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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