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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送行 九月十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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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日,出发。
黎离的妈妈开车送她去火车站。车上还坐着夏禹和夏禹的妈妈,因为她们的车次相差一个小时。
黎离先走,夏禹后走。两家人商量好了,先送黎离上火车,然后夏禹的妈妈再开车送夏禹去火车站。
车子行驶在通往高铁站的快速路上,车窗外的风景快速地后退着。
那些熟悉的街道、店铺、树木,一个一个地从视线里消失,像一页一页被翻过去的书。
车厢里的气氛有些沉默。黎离的妈妈专注地开着车,夏禹的妈妈坐在副驾驶座上,偶尔说一两句话。
夏禹和黎离并肩坐在后排,两个人的手在座椅的掩护下紧紧地握在一起。
手指交缠,掌心相贴。和她们第一次牵手时一样,但又不一样。
第一次牵手的时候,黎离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每一根手指都在发抖。
而此刻,她的手很稳,心跳也很稳。因为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不是结束。
火车站到了。黎离的妈妈把车停好,帮女儿把行李箱从后备箱里搬出来。
黎离接过行李箱,拉杆拉到最长,站在车旁,看着妈妈。妈妈的眼睛红了,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伸手帮女儿整了整衣领,把女儿垂在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然后轻轻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到了给我打电话。”妈妈说。
“好。”
“好好吃饭,别老吃泡面。”
“好。”
“冷了要加衣服,别要风度不要温度。”
“好。”
“有什么事就给妈打电话。”
“好。”
妈妈笑了笑,后退了一步,把空间让给了夏禹。
夏禹站在黎离面前,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
脸上带着她最熟悉的那种笑,弯弯的,浅浅的,像月牙。
她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点了一下黎离左手腕上那个红白相间的手环。然后抬起眼睛,看着黎离。
“三百公里。”夏禹说。
“一个半小时。”黎离说。
“我会去找你。”
“我也会来找你。”
夏禹点了点头,然后上前一步,轻轻地抱住了黎离。这个拥抱很轻很短,像蜻蜓点水。
但黎离能感觉到夏禹的手臂在她后背收紧的力量,那种力量不是挽留,而是承诺。
她也抱住了夏禹,把下巴抵在夏禹的肩膀上,闭上眼睛,把这个拥抱的感觉刻进了记忆的最深处。
她们松开彼此的时候,黎离看到夏禹的眼眶红了,但夏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然后笑了。笑得像厦门海边的那个黄昏,像鼓浪屿日光岩上的那阵海风。
像整个夏天里所有的、最明亮的那个瞬间。
“走吧。”夏禹说。
黎离点了点头,拉起行李箱,转身往进站口走去。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夏禹还站在原地,站在车旁,站在晨光里,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人潮中交汇,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洋。
黎离朝她挥了挥手,夏禹也朝她挥了挥手。
然后黎离转过身,走过了进站口,走过了安检,走上了通往站台的电梯。
她没有再回头,因为她知道,不管走多远,不管走到哪里。
身后有一个人在看着她,身前有一个人在等着她。
火车开动了。
窗外的风景开始向后退,站台、铁轨、城市、田野,一个一个从视线里消失,又有一个一个新的风景涌进来。
黎离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把夏禹送她的那个手环从手腕上取下来,握在手心里。
手环的毛线被戴得有些起球了,但颜色还是很鲜艳。红白相间,像她们一起看过的那个日落。
她用手指摩挲着那些花纹,感受着毛线的纹理在指尖划过。
这是夏禹花了无数个夜晚编出来的,拆了编,编了拆,反反复复,直到每一个结都打得完美。
夏禹从来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她学东西很快,但放弃得也很快。唯独在这件事上,她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和坚持。
她掏出手机,给夏禹发了一条消息:“我走了。南京见。”
几秒后,夏禹回了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厦门的海。
就是她们最后一天坐在沙滩上看日落的那个地方。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
“不管走到哪里,这片海都在。”
黎离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海面,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五岁那年幼儿园的操场上,夏禹跑过来牵起她的手说“我们一起玩吧”。
想起小学三年级的春游,夏禹把自己的零食分给她一半,说“你妈妈不是没给你带吗,吃我的”。
想起初中毕业的那个夏天,夏禹坐在她家阳台上,对着夜空说“高中我们还要在一个班”。
想起高考前的那个夜晚,夏禹发消息说“你手机密码是我生日,谁会用你手机”。
想起电影院里的那句“我喜欢你”和那句“我知道”。想起楼梯间里那个轻得像蜻蜓点水一样的吻。
想起那个装满纸条的纸箱,想起那个相框里两个五岁小女孩的照片。
想起那个红白相间的手环,想起厦门那片无垠的、蔚蓝的、永远在呼吸的海。
她把这些记忆一个一个地捡起来,像捡沙滩上的贝壳一样。每一个都不一样,每一个都珍贵。
她把它们装进心里,装得满满的,满到要溢出来。
手机又震动了。夏禹发来一条语音。黎离点开,听到夏禹的声音。
“黎离,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海吗?因为海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所有的想念。
不管我们离得多远,只要我们都看着同一片海,就不算分开。”
黎离把这条语音听了两遍。第一遍她听的是内容,第二遍她听的是声音里的那种笃定。
夏禹说“不算分开”的时候,那个词的发音很重,像是在强调什么。
她把语音收藏了起来,和她之前收藏的那些语音放在一起。像一个慢慢变大的宝箱,里面装满了夏禹的声音。
窗外的田野在飞速地后退,天空在慢慢地变高。新城市的气息已经隐约可闻。
火车正带着她,带着这个夏天所有的记忆和承诺,奔向一个她从未到过的地方。
奔向一个她将用余生去探索的、广阔而未知的世界。
而她知道,在那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夏禹也在奔向她。
她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火车轻微的摇晃像摇篮一样,让她的意识慢慢地模糊起来。
半梦半醒之间,她仿佛又看到了厦门的海。那片无边无际的蓝色在面前铺展开来。
海浪声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故事里有两个小女孩,五岁,手牵着手站在一棵大树下面。
一个笑得灿烂,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齿。一个抿着嘴,表情有些害羞,身体微微偏向左边那个人。
她们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她们会一起走过多少路,不知道她们会分开多少次又重逢多少次。
不知道在高考完的第一个晚上,其中一个人会说出一句藏了十五年的话。
不知道另一个人会回答“我知道”,然后在楼梯间里踮起脚尖,亲了那个人的脸颊。
不知道她们会一起坐火车去一个海边的城市,在沙滩上写下彼此的名字。
不知道她们会在大雨里牵手奔跑,在夕阳下十指相扣,在日出时紧紧相拥。
不知道她们会在一个叫厦门的城市里,把对方的名字刻进自己的生命里,刻得那么深,深到再也擦不掉。
她不知道这个故事什么时候会结束。也许永远不会结束。
也许它会像那片海一样,一直在那里。在她们来之前就在了,在她们走之后也还在。
她睁开眼睛,看到窗外已经变了模样。城市的高楼代替了田野,街道上的人和车多了起来。
远处有一个路牌,上面写着“南京”两个字。她的新城市,快到了。
她把那个手环重新戴回手腕上,系好,调整了一下位置。红白相间的线条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伸出手指摸了摸那些花纹,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和夏禹的聊天窗口。她们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那张厦门的海和那句“不管走到哪里,这片海都在”。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打完之后看了两遍,然后按下了发送。
“我到南京了。这片海,我们以后一起再看一次。”
很快,夏禹回了一个字:“好。”
一个字。只有一个字。但黎离觉得,这个字里装着整个夏天的重量。
装着三百公里的距离,装着一个半小时的高铁车程。
装着一道光从上海到南京所需要的时间。
三百公里。一个半小时。一道光的距离。
足够了。
火车缓缓驶入南京南站,阳光从车窗涌进来,把整个车厢照得明亮而温暖。
黎离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那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
她拉着箱子,随着人流走向车门。在踏出车厢的那一刻,她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南方的湿润和桂花的香气,和厦门的海风不同,但同样让人安心。
她站在站台上,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她想起夏禹在厦门海边说过的那句话。
“不管我们离得多远,只要我们都看着同一片海,就不算分开。”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南京的天空很蓝,蓝得像厦门的海。
她知道,在三百公里外的上海,夏禹也会抬头看着同一片天空。
而她们之间的距离,从来就不是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