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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私奔我 开往秋季的 ...

  •   开往秋季的列车已经启程,穿过苍翠欲滴的草木轨道,迎着铄石流金的穹空。
      树叶的影子斑驳摇曳,送走列车。
      风也是蝴蝶起舞。洛霞海湾的湖水荡漾,冲刷岸边。
      几行飞鸟于低空从克莱因蓝色的晨昏越过。
      众多灯火不眠不休,各条大道上的车流万马奔腾。
      蜘蛛偷偷从无人在意的角落里爬出来继续织网。
      漫山遍野的勿忘我早已凋谢。一只玄猫蹲坐在微微摇晃不定的秋千上,欣赏美丽、孤寂的至蓝时刻。
      不远处有几棵歪脖子树,饱受自然的摧残,仍能向阳生长。
      于坑坑洼洼中安定的积水上铺满了些许的落叶与落花。
      不知何名的一座平房中的一扇窗户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大敞大开。静谧的卧室内循环播放《Towards the light》。
      赵淳越双腿交叉依靠在书桌上,手中的相机已经调好焦距与感光度ISO了。
      他还记得在春山孤儿院时,没少偷拍谷槐仇。
      那时的谷槐仇可比现在听话多了。
      他还是喜欢幼年的谷槐仇,唯他马首是瞻的谷槐仇。
      赵淳越调试好曝光,对着玄猫faria拍了几张照片。
      成片他不太满意,又开始重新调试白平衡与感光度ISO。
      faria,是赵淳越给自己找的aa的替身。
      当然了,aa也命丧他手。
      谷槐仇赠送给苏昭昭的东西,亦或是苏昭昭赠送给谷槐仇的东西,他不仅统统都要有,还要毁掉正品。
      赵淳越戾气太重,也不会养猫。faria并不黏他。
      没关系,赵淳越也只有一个要求,faria不抓咬他。
      一人一猫倒能诡异地和平相处。
      下班后,赵淳越便坐在沙发上反复观看监控中的谷槐仇是如何饲养aa的,学着他的样子照顾faria。
      猫粮猫条猫窝等等,他完全照搬视频中的品牌。
      甚至囤多少猫粮,赵淳越也做到了复刻。
      他不仅复刻aa的生活,更复刻了当初的春山孤儿院。
      赵淳越脚下的土地,遮风挡雨的房间——此处就是“春山孤儿院”。
      拍出自己满意的照片后,赵淳越迫不及待地想与谷槐仇分享,又怕吓到谷槐仇。
      折中一下,他先是抓住机会录了一段faria在勿忘我花丛中玩耍的视频,接着洗出照片,最后,他动手下厨做了一碗肥肉。
      没错,他做了谷槐仇最讨厌的肥肉。
      这是他与谷槐仇唯一的相处回忆。
      谷槐仇见到肥肉,一定会想起自己。
      怎么不算活在谷槐仇的记忆中呢?
      不过,谷槐仇是一个非常狠心的人。他会不会忘了自己?
      ……
      赵淳越听徐宗翊说,谷槐仇骨瘦嶙峋,而且有三处骨折。
      他悄悄去看过谷槐仇,他能感受到谷槐仇活得很开心。
      谷槐仇发自真心的笑容,他从未得到过。
      怔忡片刻,赵淳越突然不忍心破坏了。
      他也想给谷槐仇宁静的生活。
      哪怕……
      哪怕谷槐仇的生活中没有自己……
      脑海中冒出这个想法时,赵淳越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谷槐仇。
      他不免对天长叹。
      他理解谷槐仇的选择。
      自己这样的人,配不上谷槐仇。
      但他又不甘心。
      不甘心苏昭昭不费吹灰之力就拥有了谷槐仇的爱。
      凭什么谷槐仇不爱自己?
      唉……
      自己好像……
      不!
      的确是处处比不上苏昭昭。
      自我剖析一遍,赵淳越对谷槐仇的感情愈加复杂。
      纯粹的爱中,不知是否掺杂了其他什么东西。
      赵淳越也不知道。
      他把三件东西打包,让快递员送去。
      千防万防,苏昭昭的伤口还是感染发炎了。
      如今,他被苏敏礼派保镖囚在贤山医院养伤。
      其实,也算不上用“囚”字来形容。
      苏昭昭压根不知道苏敏礼的葫芦里又开始卖什么药,他万思不得其解。
      苏敏礼居然出面亲自给他办了一年休学,就是为了让他安心养伤。
      他像换了一个人,做父亲有点合格过头了。
      苏敏礼把公司交还给苏凌谦,换了一点股份后,专心一意地扑在苏昭昭身上。
      一天二十四小时,他都一步不离地守在苏昭昭身边,就连上厕所他也要跟着。
      苏敏礼恨不得把苏昭昭变成襁褓婴儿,重新再养一遍他和苏允恕。
      他已经打算好了,明年,他要带着德克兰公馆内所有的人一起去慕尼黑陪读。
      最开始,深刻的自我反思后,苏敏礼并不认为自己有错。是苏凌谦告诉他,如果不会做父亲,就去看看闻人怜卿对闻人柏瑜是怎么做的。
      他听进去了。
      苏敏礼特意跑到闻人怜卿家里住了两周,把闻人怜卿的育儿方式彻底学透了。
      学以致用,苏敏礼又加了自己的“小巧思”。
      苏昭昭感觉苏敏礼疯了……
      他之前觉得闻人怜卿是极端父亲,现在,苏敏礼也是了……
      到了现在,苏昭昭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去向闻人怜卿取经了。
      哦,不!
      准确的说,是拜师学艺。
      说实话,苏昭昭内心深处是高兴的。
      是父爱,是不夹杂任何利益的父爱。
      是最纯净的父爱。
      苏昭昭起初难以接受,认为苏敏礼居心不良。
      直到苏敏礼说,他跟谷槐仇的事情,他不反对也不支持。
      苏昭昭都怀疑苏敏礼要谋害他的命了。
      苏敏礼就这样,每一天分出百分之九十的时间照顾有大少爷脾气的苏昭昭,分出百分之五的时间对瘸腿断胳膊的谷槐仇嘘寒问暖,分出百分之四的时间安慰吃闷醋的徐宗翊。
      一个人硬是照顾了三个孩子三个月的起居。
      “出院后,你回德克兰。”
      苏敏礼没忍住又以命令的口吻同苏昭昭讲话。
      没等苏昭昭变脸,他先拍了一下自己的嘴。
      随即,苏敏礼一脸微笑,“昭昭啊,我们回德克兰好不好呀?”
      苏敏礼过于慈祥,反而很吓人。
      苏昭昭摆手让苏敏礼跟自己保持一点点距离,要不是DNA检测报告显示他们二人是父子关系,他早就离苏敏礼八百米远了。
      是的,那日苏敏礼说完不同意不反对后,他心生不安,便让谷槐仇背地里去做了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我不回德克兰了。我长大了,我要独立。”
      苏昭昭握住谷槐仇的手,向苏敏礼展示二人十指相扣。
      “我要跟谷槐仇在一起住。”
      “伯父,请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昭昭。”
      谷槐仇颇有底气。
      他的存款有四亿。
      虽说比起苏昭昭的余额是小巫见大巫,但足以向苏敏礼证明,他能养活苏昭昭。而且,他能把苏昭昭养得很好。
      苏敏礼垂头不语,这要是闻人怜卿,他会咋做呢?
      原谅他实在不会做父亲,搁以前,他肯定是暴跳如雷,大声指责苏昭昭不懂事,然后让人把谷槐仇打一顿。
      但是现在……
      好像行不通了。
      因为他也感受到苏昭昭对自己改观了。
      他的小儿子昭昭,也是爱他这个父亲的。
      绝对不能破坏自己在苏昭昭心中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形象。
      “行。昭昭,你想要住哪一片区域,我送给你几套房子。”
      “红赤丹。”
      苏敏礼稍微思索了一下,红赤丹地理位置也还行,靠近明珠大道,在亚恩展堂附近。
      居住的人也算少的了。
      “我送你一栋别墅吧。”
      苏敏礼的小毛病又犯了,遭到苏昭昭一个不满的小挑眉后,他才恍然惊觉。
      “对不起昭昭。爸爸又忘了要以你的感受为主。就买红赤丹的房子。爸爸给你买十套。”
      苏敏礼摸了摸苏昭昭的脸蛋,想表达一下自己的歉意,让苏昭昭知道自己的爱。
      然后,他就被肉麻到恶心的苏昭昭疯狂地拍打手臂。
      “你快走吧。”
      苏昭昭不耐烦地催促苏敏礼回德克兰。
      苏敏礼一步三回头,走到门口时,他突然询问苏昭昭,“昭昭,我能不能以后常去看你?”
      “你要是觉得私人空间不够的话,你可以常回德克兰看我吗?”
      他的声音,竟然有五十多年来经历的风风雨雨。
      嘶哑,窒涩。
      苏昭昭不由得怔住。
      谷槐仇轻轻戳了一下他的后肩膀,低语道:“昭昭,你说话呀。”
      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谷槐仇已然成为最珍惜二人父子情的人。
      “好。我会常常回德克兰看你。”
      在这猛然之间,苏昭昭发现,自己的父亲、他的身边,居然只有自己一个亲人了。
      他的眼眶湿润了。
      “昭昭,你没事吧?”
      苏敏礼走后许久,苏昭昭还在掉眼泪。
      “没事。”
      苏昭昭抱住谷槐仇,将头抵在他的肩膀上。
      三人的伙食一样,谷槐仇圆润了不少。
      苏昭昭对此非常满意。
      全过程有且只有徐宗翊不开心。
      是时候想办法拆散苏昭昭与谷槐仇了。
      “咚咚咚——”
      快递员抱着一个纸盒箱敲响红赤丹七栋一单元1102号的门。
      谷槐仇擦了一把手,从厨房里走出去开门。
      苏昭昭买了一束由白玫瑰与马蹄莲组合成的花束去天地墓园看金云恪了。
      每隔三天去一趟天地墓园,潜移默化中,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苏昭昭偶然也会遇到神魂俱失的姜彦文,他的手中一直拿着一瓶唐培里侬,闷头大喝。
      苏昭昭记得金云恪在遗书中交代的事情,没有冲上前暴揍一顿姜彦文,之后把姜彦文赶出金云恪的坟墓前。
      黑白照片都挡不住金云恪烂漫的笑容。
      他是那么的年轻,却已永远深埋地底。
      金云恪,愿你来生幸福安康,愿你灵魂洒脱自由。
      这是苏昭昭亲手刻下的碑文。
      “签收了。”
      快递员拍下谷槐仇签字的封面后,十万火急地去送下一单了。
      谷槐仇晃了晃纸箱,声音比较沉闷。
      他难掩好奇之心,用放在鞋架上的小刀划开了封在开口处的胶带。
      陡然,一股油腻的肥肉味寻着空隙释放了真身。
      谷槐仇条件反射地捂住嘴,眉头紧锁。
      他后撤几步,口袋中的手机冷不防振动。
      谷槐仇拿出手机,仅仅看了一眼,手机便从掌心中脱落。
      它像人人嫌恶的垃圾,摔在地上浑身碎骨,也不会有人疼惜。
      那个纸箱成了一枚定时炸弹,让谷槐仇万分恐惧,不敢靠近半步。
      一连几个电话谷槐仇都没有接听,赵淳越耐性尽失。
      无意间折断了手中的逗猫棒,faria被他吓到,一刹那炸了毛。
      faria朝赵淳越叫了一声后,见他要把逗猫棒砸向自己,马上撒开腿往外跑。
      谷槐仇趴在地上,大脑控制身体自我防御。
      他双手抱头,可怕的记忆碎片拼凑完整,化成一把剑刺进了他的精神中。
      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赵淳越便找上门来了。
      谷槐仇感觉自己即将承受不住了,赵淳越为什么不肯放过他?
      他是不是那年在五座坟墓前就该自杀?
      假如他不遇到苏昭昭就好了。
      也不至于在不敢死、无法活的割裂痛苦中挣扎。
      电话铃声响起又息声,息声又响起。
      谷槐仇用微微震颤的双手点了接听键。
      看着电话接通的界面,赵淳越有些惊讶。
      他一字未说,耳膜先为谷槐仇的哭腔伤心欲绝。
      “赵淳越,我求求你,放过我吧……放过我吧……你放过我吧……求求你……”
      谷槐仇的话语断断续续,有时也因啜泣而含糊不清。
      赵淳越却听懂了。“求求你”与“放过我”,由这六个字组成的话,从春山孤儿院到今日的禾幺,他听的耳朵都要起茧了。
      这也是谷槐仇跟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在春山孤儿院时,赵淳越享受他的恐惧嚎叫;但在禾幺,赵淳越对此感到难过失落。
      赵淳越感觉自己的脸上有清凉的液体滑下,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往眼底抹了一下。
      自己居然流泪了?
      他不可思议地笑了笑,泪水流淌的速度也加快了,像滔滔不绝的江水那般。
      赵淳越也迷茫了。
      因为他也看不透自己了。
      他无法得知自己的泪是为谁而流。
      赵淳越既哭又笑,与着了魔的疯子无异。
      恨意无绝期。
      此中有真情。
      憾在本性曲。
      “我们见一面吧。就在明珠大道。”
      你与苏昭昭经常漫步的地方。
      赵淳越的声音很轻,他不敢用力,以至于屏住了呼吸。
      后来,他没听到谷槐仇的答案,只隐约听见了谷槐仇的哭声。
      压抑的哭声。
      赵淳越忽然明白,谷槐仇有多么讨厌自己了。
      他感觉自己鼻子酸酸的,有点透不过来气。
      心口也闷闷的,自己的皮肉仿若被绞碎。
      后来,赵淳越挂了电话。
      faria从后门慢悠悠地走进来,软乎乎的爪子勾住了赵淳越的裤脚,拿脑袋蹭了蹭他,以示安慰。
      赵淳越把faria抱到书桌上,爱抚着faria的小脑袋,破涕为笑。
      faria,简直是世间唯一的萌物。
      苏昭昭把给谷槐仇买的扶郎花放在身后,计划给他一个惊喜。
      餐桌上的饭菜往上空飘着热气,很难想象谷槐仇是如何调整好心态,为苏昭昭做好了晚饭。
      他没有胃口。
      谷槐仇躺在漆黑的卧室中,感觉自己触发了某种机关。只要赵淳越一出现,他就会被在春山孤儿院的那段记忆凌迟。
      这种因果关系,与潮起岸湿别无二致。
      “你休息啦?”
      苏昭昭走路也跟猫儿似的,没有一点动静,总是悄无声息地吓谷槐仇一跳。
      “没。”
      听见谷槐仇的否定回答,苏昭昭放心地打开吊灯。
      谷槐仇一时间适应不了刺目的灯光,用被子盖在了脸上。
      苏昭昭掀开被子一角钻了进去。
      他摸着谷槐仇的脸,察觉到谷槐仇哭过了。
      “有心事?我不能解决吗?”
      苏昭昭吻了一下谷槐仇的额头,在他耳际低语。
      “不要害怕,告诉我。”
      他的声音是如此的温柔,霎时,谷槐仇听得入迷了。
      “我没事啊。单纯的累了。”
      谷槐仇心有顾虑,不愿让苏昭昭卷进他与赵淳越的破事中。
      苏昭昭听此一笑,把扶郎花放在他的枕边,“今日我去花店看见了这束花,觉得新奇就让这个给我讲解了一下。”
      “我也没有见过这种花。”
      谷槐仇拿起扶郎花细细端详。
      朱华灼灼,无比热烈,无比鲜活。
      “它叫扶郎花。非常好看,对吧?”
      苏昭昭得意地挑了一下眉。
      谷槐仇眼含笑意,“昭昭慧眼识珠。”
      “那是,我眼光好得很。”
      苏昭昭没有夸大其词,自从在慕尼黑与谷槐仇不离不弃后,他全部的衣服鞋子都是自己一手搭配的。
      灯光成了太阳,扶郎花成了天边流霞。
      如果你每天都爱我,那我愿意每天都送你一束花。
      苏昭昭坐起来,从抽屉深处拿出一把口琴。
      “你还会吹口琴?”
      谷槐仇顿感意外,因为他只见过苏昭昭高三一年的私人课表,除此之外的课表一无所知。
      “当然,你小瞧我了吧。”
      苏昭昭把口琴抵在谷槐仇的嘴唇上,骄傲地继续说道:“我可会十几种乐器。民乐西乐都有。你随便选,我都能给你弹出一首完美的乐曲。”
      “昭昭原来这么棒啊。”
      谷槐仇毫不吝啬地夸奖道,“放眼宇宙,没有比昭昭更厉害的人了。”
      苏昭昭开怀大笑,对这种话很是受用。
      他吹奏了一曲《雪绒花》。
      万物都是听众,连远走的风都忍不住停留。
      在宁静之谷中,洗涤他们的灵魂。
      苏昭昭吹完后,谷槐仇移到他的胸膛前,盯着他闪闪发光的眼睛,认真地一字一字道:“昭昭,我们私奔吧。”
      “好啊。”
      苏昭昭没有丝毫犹豫,不在乎话题转弯有多大。
      但凡是谷槐仇想要的,他都双手奉上。
      不管什么。
      分手不行!
      苏昭昭牵住谷槐仇的手,跑出了家门。
      他们肆意地奔跑在草原上,一前一后隐入广阔、纯净的星空之下。
      今夜又是寥落之风。
      赵淳越一个人站在明珠大道的人行小道上,抬起深邃的眼眸望向红赤丹小区。
      他失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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