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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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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么一个礼崩乐坏的时代,欲望如水一般蔓延,沁染了某人的衣袍,彰示着洗不清的罪孽,讲述着诡谲风月。
一块灵石从上古时遗留,不管它来历如何,在天地造化之中,机缘巧合之下,命运将它一分为二却又在内里彼此联系交织,藕断丝连般执拗着将拥有他们的人裹挟着向前。
近临翼水附近,一座外部用梧桐围簇的宫殿里此时正满室红光,国君闻讯赶来,不顾礼法推开门,第一眼就被王后怀里那面色红润,手撰一玉玦的儿郎所吸引。
与此同时,在虞山脚下,另一被银杏点缀的宫城里,最繁复不过的摇篮里,那熟睡的女儿脖颈用红线环着玉璧,一旁是笑脸盈盈的亲人,他们不日就要收到一封修书,将国家的未来寄托到一对璧人身上。
十四年后,经由先贤占卜撮合的两人被送入学宫,本应顺理成章的婚事却矛盾重重,就连那自诩知理通天的先贤也被查出师出无名。
十四年不长不短,但也足以让曾经在襁褓中不堪一击的婴儿变得至少在外形上与大人们相似起来。一人搭弓引箭,骑在一匹胭脂马上,英姿飒爽之际,也会使人遗忘掉她娴静时那全然不同的模样,可哪一面才是她真正的本心,在那时她并未真正了解。
等着有人轻声唤她虞琅时,她就翻身下马,对着那人扭捏起来:
“父王!这等苦难儿臣如何受得了啊,您看看我的手臂,青一块紫一块的,哪里算得上什么香草美人呐……”
中年人朝虞琅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并没有在意她所谓手臂的苦难,倒是欣慰地笑了起来。
虞琅很是奇怪,向他发问,他就坦坦荡荡地说了起来:“我只是在为你感到高兴啊,想到我那女儿如今也慢慢长成人,看起来也逐渐有了能独当一面的气魄呀!”
虞琅很是自得,用丝帕擦了擦鬓角的汗水,随着父亲出了校场,此时正值暮春时节,庭院里的花草开得浓艳极了,绿树环合,银杏叶子长得茂盛,她就伸出手臂去摘来,簪在头上,这么一蹦一跳地跑着跳着,再多的烦心事好像也困不住她了。
有这么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放缓自己的脚步,回头望去,父亲的腿脚不方便,于是就由宫人们抬着走,宫人受命要走得稳健,那就没有虞琅走得快了。于是虞琅调转脚步往回跑,不顾身上的组玉佩已经被摇晃地叮叮咚咚响了。
“父王,儿臣有一事不解。”她攀附着步辇的把手问到,“大家都说我一出生时就有了命定的夫婿,世人都说那是天赐姻缘,可这又是从何而来的说法,儿属实不解——”
国君眯着眼睛,这样问题的答案他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就脱口而出:“那是天机不可泄露,我虽身处高位,却也未能参破,虞琅你也不必对此事上心,这是经过贤人勘破的,哪里会有什么差池呢,再说了,你若是真的不放心,现在去看看不就成了。”
虞琅一下子就听懂了国君的言下之意,大叫了一声,顺着国君手指的方向像箭一般射了出去。
国君看着她如此奔放,不禁掩面叹息,“这合乎周礼吗?也是只有吾能这般款待她,再等几年可如何是好,我实在是狠不下心来管教她啊……”兀自摆了摆手,就叫宫人们继续走了。
厚厚的黄土压得住鲜活的生命吗,规矩的礼法束缚得了坚贞的性情吗?
翼昭是那样懦弱的人物,只当虞琅将帷幕掀开一线时,他正襟危坐时,她就舍不得收起她对于眼前这个一点也没有男子汉气概的人的玩弄之心了。
他好似天刚破晓时阴湿处的兰草,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威武气概,虞琅本来还能稳固住自己的神色,装作娴静淑女一样安坐的,可当一块和她的玉璧形色相符的玉玦从翼昭的怀中小心翼翼地被拿出时,两家长辈齐刷刷对身处殿堂中心的两人投来目光时,翼昭那双温和的眼睛看向她时,她迟疑了。
这不是她心目中所设想夫婿应有的模样,更何况他们两人只因为所谓上天的预兆就被牵上了红线,虞琅不愿意去相信父母给她指引的方向,在她记事以来,父王作下的决断总把国家引向危难,总把礼挂在嘴边的国君,总是违背着礼做事,现在哪里又能用礼来束缚这本来毫无交集的两人呢?
于是翼昭在片刻的错愕后接受了虞琅立下的挑战,面对母国对于这位他所谓妻子的窃窃私语,他没有选择接纳一切的无关猜测,于是在暂留虞地的第三日,一个难得的艳阳天,在虞山的山坡上,他们开始了对于君子六艺的比较。
最开始虞琅还是信心满满,可在与翼昭几次三番的较量中,翼昭早已在客观的层面上,与她产生了巨大的鸿沟,明明看起来那般柔和的少年,此刻使虞琅的内心毒辣辣的,那时她后悔为自己创下了自取其辱的挑战,在翼昭之类翼都子弟的欢呼下,虞琅恼羞成怒地骑着她的胭脂马扬长而去。
心中的苦闷化作泪水自脸庞流过朱唇流积在下巴下,最后粘湿了她的衣襟。
从此之后的一年里,翼昭在虞城住了下来,在学宫里和虞琅作着同窗,只是说得好听些,实际上虞琅知道这不过是为了让他们俩趁早熟悉罢了,甚至这一事还是国君体谅她的难处同翼昭提出的,那时翼昭则很爽快的答应了。按道理说,本应是虞琅跟随翼昭的车马前去翼地,到达翼地后再择个良辰吉日就会好事将近,可虞琅对于此事一直郁郁不平,一是为这心不属意的婚事感到无助,二是身边人不间断的撮合和玩笑使她对此从最初的扭捏而发展到不日的委屈。
她不应当拥有这样不称心的夫婿的。
翼昭为人很亲切,说话也得体,可就是这样虞琅就感到更加的不痛快,翼昭的骨子里就好像被先天剥离了一切不安分的情绪和欲望一样,这使得虞琅总是被比较,总是被显得不守礼法,不知进退,虽然没人在虞琅面前将她与翼昭比较,但她也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世人都是在说是她虞琅得到了一个多好的夫婿。
一股无名的怒火被迁怒到翼昭身上。
虞琅并不是没有想过去接受翼昭,但每当她想要去放下她心中的偏见,一阵又一阵他人吵杂的起哄,使她感到浑身不自在,每到那时,她总会大声朝着人群喊到:“我才不是喜欢他!”而每次这样之后,人群就起哄得更声势浩大了。
到最后虞琅也要怀疑自己了,自己难道真的对于那所谓的天命屈服了?不不不,事在人为,她对自己总是这样说,她想让别人知道,是他们错了,不然自己就要被人笑话了。很是幼稚的行为,却在一天天他人目光滋养下长成了参天大树,虞琅想让人知道,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完全确定的,既使是天也有犯错的时候。
于是,在满腔“热血”之下,虞琅结识了翼昭的叔父,被封在卫地的王侯,他年长翼昭有十岁,也年长虞琅十岁,不顾家人的反对,她几乎是以头脑一热的方式,接受了翼昭叔父的聘礼。
虞国君看着眼前逐渐沉稳的女儿,他还不知晓这份沉稳实际上是对自身决定的恍惚和害怕呢。他坐在女儿身旁,安慰她到:“天命所说的祥瑞若当真降临了那是祥瑞,但如果没有降临,有其他小祥瑞的降临,也不算是亏损,就好比钓鱼虽然没有掉到大鱼,但既使是小鱼也不能说是毫无所获啊,这件事,若你托付真心,我相信没什么会是你得不到的。”
在他轻抚虞琅的头发时,他不会想到这是他见她的最后一面。
坐在朱红的马车上,黄沙满天,虞琅像土梗木偶一样不发一语,她心中痒痒的,她的思绪纷飞,行动缓慢到不能改变一草一木。
在一切本还没有尘埃落定时,她和翼昭大吵一架,气到最后一把扯出属于自己的那块玉璧用力地击入水中,随即,她低下了头,不知是心虚还是后怕。翼昭也从怀中取下他的那块玉玦,被体温传感到微微发热的玉玦也坠入刺骨寒水中消磨到无为。
到最后时刻,翼昭也是镇定自若,他不是没有感情,他只是被礼法规范地太好以至于他的君子形象衬得让一切“小人”不敢直视。
同翼昭不同的是,叔父身上完全脱去了少年人的稚气,周身都散发一种沉稳的成熟气质,他很伟岸,好像和虞琅心目中的良人很接近,他提供给虞琅的安全感使虞琅发木,就好像在蒸笼里一样。回想起还在虞国与翼昭的那些时日,就像是在彩云中翱翔,碧海中跃泳,美涧中啜饮。
叔父痴迷鬼神之术且不问政事,祭坛里的香火从来没断过,对于他的门客而言,这般富贵清闲的日子实在是难得,但对于虞琅来说,这样的生活正在一步步将她趋同于土梗木偶。
不甘青春蹉跎,一日又一日的抓挠可以在人心中埋下弑夫的种子。
虞琅深深对于自己失望了,千万斤礼法在她身上刻下的箴言现在就像是笑话一样,她迫切需要一种新的信念支撑着她继续活下去了,因为她现在还不想死去。
她没有能力再去回忆当时她究竟做了什么,只知道当时史官记载的死因很模糊,也和她没什么关系。
好像是躯壳飘在空中,整个世界好像逐渐崩塌了,先虞国君已死,现在当政的是虞琅的长兄,处于对妹妹的怜惜,虞君将虞琅迎了回来。
虞琅二十岁了,她已没有当初莽撞的行为,现在她的内心中装着的全是对自己的质疑。
于是,她看见了那水——汹涌如野兽奔袭的记忆把她的内心剖析,她好像是疯了一样直直盯着那宫廷里三年前还满溢的水,现在已经少了一大半,只身跳入也不过没过胸口。
原本清澈的水被搅得混浊,旧事愈发清晰。
两块玉奇迹般并合在一起,虞琅她犯下了弥天大错,在被惊慌失措的宫人拉上来后她蜷缩着身体将玉璧与玉玦紧紧拥护在心口,心悸致使泪流满面,她后悔,她可恨,她想要尽自己最大的能力,乃至于生命去减轻她生命罪责的重量。
在多次请求之下,虞琅从兄长那里得知了翼昭的去向,知道他在三年之前回到了翼都,不久之后就离开了翼城外出学道,没人知道他确切的去向,一年之前他已和故国没有了书信往来,只知道他最后一次的书信写到,他去了商丘。
能不安于现状的人,将不会沉湎于享乐与昏昏度日之中,于是在追寻不复往日的道路上,虞琅执拗着凭借一身孤勇,朝着商丘走去了,她期盼着能够再次见到翼昭,她不期望过去的恩怨能够一笔勾销,只是愿意像苦行僧一般徒劳地去赎罪。最简单的愿望力量却最为厚重。背负着这一愿望的伟力,她走了很久,久到等到了兄长的死讯,等到了小宗取代大宗礼崩乐坏的初步印证,父王所讲求的礼法被践踏,枝强干弱、君弱臣盛的国家怎么会不乱呢,那时,虞琅总会想,如果当初她顺应了众人的愿景,少一分任性,自己的母国会不会就不会亡,自己能成为众人眼中的好女儿,好妻子,和翼昭在一起。
她在踏出虞都的第一刻,就放弃了她一切的尊贵与血脉的祝福,现在她所拥有的不过是逐渐式微的身体和默默枯萎的容颜。岁月无情的索取能够宽恕容颜托付给想要托付的人吗?
人的生命是有极限的,虞琅逐渐明白有一种名曰天道的东西正在组织她愿望的实现,于是,她想要逆天而行。
不敢有一丝怠惰,通过在各地搜寻找到的古籍,与只言片语描述的仙踪,虞琅突然发现,身上携带的玉是一种可以借助修行而得长生的法器,数年的艰辛,不知跨过多少大川,越过几多大流,几万个日夜流转后,虞琅惊奇的发现,自己的身躯不再污浊,五感也更加通达,如镜般透彻的湖面映射出的,是自己二十岁时的风华正茂。
望着这新生的躯体,她大口呼吸着,抬头望天,星星不再流浪,一切花草树木能量的涌动被她看在眼里。白发逐渐转黑,她甚至能清晰感受到骨头耸动的声音,脱落的牙齿重新在口腔中序齿排布,混浊的泪逐渐清明,难以抑制的情绪使她疯癫了三日,回过头来,她站在一个新的平台向下俯视人间。
莽荒大地上多少纷争片刻不息,黎民在泥地里劳作半日不过得到几绺麦穗,混沌的记忆被零星拼凑着,这才想起当初说什么佳偶天成不过是国与国之间的心照不宣,哪有什么上天注定的缘分,不过是父王在国家危急存亡之秋想出来谬论,在礼法约束下又当又立的暗通曲款。
既要求得表面对于礼法的无限推崇,又要为式微已久的邦国求得生机,这样牺牲自己子女的手段,倘若在几十年前,她会感到愤怒,而现在她心中已经没有任何情感,她现在只为了一个念想而活着——向那现在已经垂垂老矣翼昭赎罪,她这么想着:“倘若他未死,就替他延年益寿,倘若他已死,就向他的子嗣后代施荫。”
然而当虞琅终于找到翼昭的时候,她看见的不过是一方孤坟,他生前并无妻与子,死后荒草乱坟,甚至没有人来祭奠。
虞琅简直是要昏死过去,一阵心如刀绞后,就愈发觉得自己对不起翼昭,旧罪未赎,又添新罪,重重压在她的心上,罪孽好似永远都洗不清,反而会在经年累月下逐渐加增。
倘若当初只是欠了他一笔钱财,一方土地,痛苦会很快烟消云散,但现在她欠的是一段情,一段愚蠢至极的孽缘,她甚至不愿将他与她相提并论,因为这简直是亵渎。
长路漫漫,她只能独行,世上再没有人是她的亲人,再没有人是她的朋友,她认不得世间除了翼昭外的任何人,于是顺理成章的陷入了走不出的心结,一遍遍折磨自己,却没有实质性的赎罪。
有一天,她突然想起件事,都说人有生死轮回,她不信就再也找不回翼昭,既然她已经找到了一次,她就有欲望再去找第二次。
这一次寻路极其艰难,因为她几乎找不到有关翼昭转世的任何信息,就这么单纯的筛选,靠着上天施予她的那么些丁点的福泽,终于在第一百五十年,她找到了第三世的翼昭,彼时他甚至尚在襁褓中。
那是一个晴日,百鸟翔林,玉树横春,春光在清晨的朝雾中被筛过,一缕风带来泥土的芳香,雨过天晴后泥泞的小路上萌发出几颗草籽。
只是那么远远的一望,来自百年前的触动就在虞琅心中长出了芽,在她的心房中横冲直撞,舒开血肉的挣扎。
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木屋里走出一妇人,手里抱着一牙牙学语的小儿,虞琅站在白桦林后不知不觉间早已泪流满面,想要扯出步子迈出去,却是手先动了,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
妇人瞧见正觉疑惑,谁料下一刻眼前的人影就消失不见,后来再想起就生怕是什么野兽,心里着急,就和丈夫吵嚷着要搬回城里住,说自己比起他人的指指点点,更在乎给孩子一个安定的环境。
于是等虞琅再顺藤摸瓜找到他们时,妇人已死,而那丈夫则正被自己的父族斥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