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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仅有 ...

  •   我仅有的十六年人生,和所有人一样,过着按部就班的日子。

      生存,上学。

      直到那天,傅凝像恶鬼一样闯入我的世界,企图将我也拖下无边地狱。

      高一上学期,我记得清楚,月考英语我得了年级第一。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同桌李妙凑过来看了一眼,抱着我的胳膊使劲摇晃说了句“宁芙你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李妙性子活泼,嗓门也大,这么一吼全班都听到了,有不少人转身看我。

      我很不习惯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微微低下了头。

      李妙和周围几个女生缠着我给她们讲题,我有些受宠若惊,一一应下。

      就在这时,傅凝经过我的座位,脚步顿了一下。

      我当时没抬头,只是余光瞥见她校服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很细,骨节突出,很健康的阳光的颜色。

      第二天英语课前,我的英语卷子突然不见了。

      我从课桌抽屉翻到书包,又从书包翻到储物柜,一无所获。

      最后有女生在垃圾桶里发现了它——被揉成一团,上面踩了半个鞋印,展开之后还能闻到一股可乐的味道,黏糊糊的,把“宁芙”两个字洇得几乎看不清。

      我弯腰把卷子捡起来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哄笑。

      其中一道声音很轻,像是被人捂在喉咙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愉快的震颤。

      我回头,看见傅凝站在教室靠走廊打开的窗台边,身边围着三四个女生。她嘴角微微翘着,用一种很耐心的、几乎是温柔的神情看着我。

      但我却感到不寒而栗。

      自然界里,弱势的小动物总是对于危险异常敏感警惕。

      但傅凝看起来没有任何恶意,她像一个小孩蹲在蚂蚁窝前面,拿树枝戳开了洞口,正等着看那些蚂蚁慌乱四散的样子。

      那是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愉悦。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画面。

      走廊尽头的光线从窗户斜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

      我和傅凝的视线在秋日干燥的空气中交汇。

      她身姿挺拔,长相优越,桃花眼天生的招蜂引蝶,偏偏这方面又冷情冷性,拒绝了一个又一个女女男男的示好表白。

      我对自己的情况很有自知之明,只有读书这一条路可以往上爬,每天都沉浸在学习中,要不是有李妙偶尔拉着我讲八卦玩闹,我估计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傅凝站在那里,姿态松弛,享受着众星捧月,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打扰她的好心情。

      晚自习下课,人陆陆续续走得差不多了,教室里只剩我和另一个女生。

      她走出教室左右张望了下确定没有别人,把门关上,走到我面前紧张地说道:“宁芙,那,那个,我和你说一件事,你别说是我说的。试卷的事,是周娜干的,我生理期没去跑操,上了个厕所就看到周娜拿走你的试卷,还有她的几个朋友。”

      周娜?

      我和她素无交集,为什么这么做。

      电光火石间,突然想到了李妙和我说过,傅凝,于然,岑栎,周娜几个人从小就认识,小学初中也一直是一个班的。

      傅凝背景很深,本市最大的企业就是她家的,其余三个人的家里也很有钱,但都得看傅家的眼色行事。

      傅凝想做什么,从来不用自己动手。

      “你为什么告诉我?”

      不怕得罪她们吗?

      许柚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我:“上周放学回家我遇到变态露阴癖,是你帮我赶走的呀。”

      我当时不太理解。我和傅凝几乎没有交集,就连座位都隔得很远。

      我习惯安静,课间除了李妙,以及一些来问题的女生,和班上其她人交流很少。

      而她的周围永远热热闹闹地挤着人,像一颗被行星环绕的恒星,自带引力。我们像是两条平行线,本该没有任何理由相交。

      但她的视线开始频繁地落在我身上。

      那种视线很难形容。不是打量,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困惑。像是她在做一道很难的题,而我是那道题里唯一让她解不出来的变量。

      有时候我上课回答问题,或者和其她女生说话,总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钉在肩胛骨之间,灼热的、沉甸甸的,让人想忽略都忽略不掉。

      有一次我终于没忍住,在回头交作业的时候对上了她的眼睛。

      她没有躲。

      一般人被抓到偷看,多少会有点尴尬或者心虚,但傅凝完全没有。

      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眼睛很黑,黑得像一口深井,看不见底,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弯起嘴角,对我笑了一下。

      教室的窗户大开着,深秋的风萧瑟凌冽,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接下来的事情像是一场精心设计好的山体滑坡。

      先是我的课本和笔记上出现各种“涂鸦”。

      第一次发现是在英语书的扉页上,工工整整的“宁芙”后面用圆珠笔写着“傻叉”,笔迹张狂肆意。

      我拿修正带将其覆盖,但纸面已经凹下去,摸上去像是深刻的疤痕。

      第二天翻开数学练习册,“假清高”三个字穿插在数字字母中,蓝色的线条格外醒目。

      第三天整理笔记时,“野种”张牙舞爪地昭示着自己的存在,力透纸背,刺进了下一页。

      每当我发现这些涂鸦时,背后的视线格外灼热浓稠粘腻,像附骨之疽无法摆脱。

      很幼稚的行为,但其主人对此乐此不疲。

      我没哭,没大声质问,彷佛那些字不存在一样,甚至除了我自己和始作俑者外没有人知道。

      从小就被教育,遇到事情要找家长和老师。

      可我无父无母,照顾我的姥姥去世了,只留下了老小区里破败的一室小屋,靠政府补贴和奖学金生活。

      找老师和学校吗?这栋教学楼就是傅家捐的。

      我很早就知道,人是被划分ABCDE等的。

      小学时,别的同学都很喜欢和家长去老师家玩,这样下次排座位就可以坐在教室中间前排的位置。

      我没有去老师家玩过,所以常常坐在教室后排角落,被前面的高大身影挡住视线。

      因祸得福,我练就了不错的听力。

      或许是因为我的反应太冷淡,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一周后我的书本没再出现过新的涂鸦。

      但那只是开胃小菜而已。

      体育课的时候,我们换下来的校服外套统一放在更衣室的长凳上。

      那天下课前我去拿外套,翻遍了整条长凳都没找到。

      最后是隔壁班的女生好心提醒我,指了指工具间的方向。我的外套被人塞进了洗拖把的水桶里,湿淋淋地捞起来的时候,袖口还在滴着污浊的水。

      我抱着那件湿透的外套走出来,一眼看见傅凝靠在场边的栏杆上,和她组队打篮球的女生们兴奋地回味刚才的表现。她被围在人群中央,没说话,手里转着一瓶矿泉水,目光追着我,一眨不眨。

      她在观察我。

      让她失望了。

      我把湿外套用清水冲了几遍,尽量拧干,叠好塞进塑料袋里。

      然后从储物柜里拿出卫衣穿上。

      大家午休一般会准备一个小枕头,我将一件旧卫衣折叠枕着睡也很舒服,不用的时候就放在教室后面的储物柜里。

      放学的时傅凝从前门走出去,经过我座位时深深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奇怪,不像失望,更像是一种被勾起了更多兴趣的兴奋。

      我知道这种眼神,浑身寒毛立了起来。

      没有父母家人庇护的孩子,学会察言观色是最基本的生存技能。

      随和儒雅的老师的眼镜反射着毒蛇一样阴冷的光,奖学金资助者关怀同情的拥抱裹挟油腻的让人作呕的气息。

      危险。

      那时我年纪小,却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只是凭借着生存的本能侥幸逃脱魔爪。

      我太知道怎么看人脸色了。所以我能分辨出一个人眼睛里是恶意还是别的什么。

      傅凝眼底里的东西,比单纯的恶意复杂得多。

      某天中午,我在食堂吃饭,她带着人坐到了我对面。

      食堂的椅子被她拉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她把餐盘往桌上一放,不锈钢盘底磕在桌面上,溅出来几滴红油,落在我的手边。

      我抬起头,她正托着下巴看我,胳膊肘撑在桌上。

      “宁芙。”

      她叫我的名字。她的声音其实很好听,带了点清冷的质地,像是冬日里碰响的瓷器。

      她说话的时候周围那几个女生都安静下来,眼神戏谑,像是在等待一出好戏。

      “你中午就吃这个?”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我的餐盘。一份素菜,三两米饭,一碗清晰照人的紫菜蛋花汤。食堂最便宜的套餐,四块钱,汤是免费的。

      学校给孤儿和特困生补贴饭卡,每个月有几百块钱,吃饭妥妥够了。

      但饭卡也可以刷学校书店,我需要买最新的资料习题。

      政府每月补贴的生活费,很大一部分用于假期的培优,一节课上百。

      我没说话。

      她歪了歪头,拿起自己盘子里那盒刚拆封的酸奶,伸手递到我面前。

      “给你。”

      我不想接。

      食堂里很多人都在看我们这边,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捏着那盒酸奶的姿势像是在喂一只流浪猫,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

      她的眼睛盯着我,周围的人都盯着我,那盒酸奶悬在我面前,像是一个陷阱上铺好的稻草。

      我沉默了一秒,不明白她想干嘛,刚开口说“不用”,她就松手了。

      酸奶掉在桌上,盒身倾斜,浓稠的白色液体从开口涌出来,流了一桌,漫过我的餐盘边缘,沾湿了我的袖口。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拍着桌子笑出了眼泪。坐在她旁边的于然笑得最大声,一边笑一边说“傅凝你看她那个表情”。

      傅凝没有笑。

      她低头看着那片狼藉,又抬眼看我。她的眼底有一种很深的、滚烫的东西,像是在平静的冰面下有暗流在涌动。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很轻地勾了一下嘴角。

      “哎呀,”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晴朗,“手滑了。”

      我从口袋里摸出纸巾,将袖口和桌上的酸奶擦干净,端起餐盘换了一张角落里的空桌子,重新坐下来,一口一口把饭吃完。

      下午还有课,没吃饱的话很难捱。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跟着我,像一根烧红的针,扎在我后颈上。

      那盘饭我吃得很慢。菜已经凉了,米饭被酸奶浸湿了一角,有一股酸甜的味道。我把那一角米饭拨到一边,把剩下的吃完了。浪费食物是很不好的行为,但我无法将那沾了酸奶的米饭吃进肚子里。

      我听到她的那几个朋友骂了几句什么。

      但离得太远了,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那之后,傅凝变本加厉。

      储存柜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按科目时间排列好,再用夹子夹住的试卷全散了,夹杂在一起,柜门刚一打开就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用来当枕头的卫衣沾满了水晶泥。

      凳子的螺丝钉被拆了三个。

      为之付出心血的笔记错题集消失不见,只剩下活页扣孤零零地躺在课桌上。最后在鲜有人迹的北墙外的施工地找到,雪白的纸张散落一地,被泥灰污染了本来的面貌,灰扑扑的。我捡的时候,手指不小心被玻璃渣划破,鲜红的血珠滚落在笔记上,像漫山荒芜颓败中盛开了灿烂的花。

      黑板报上写了我的名字,旁边是极尽侮辱的词汇,还特地用红色的箭头指明。是什么我不想说,但早上进教室时一大圈人看着我指指点点嗤笑,血液倒流,脑子一片嗡嗡,我涨红着脸将那些全部擦掉。

      李妙看着我,平时咋咋呼呼的她最近沉默了许多,我们俩几乎不说话,应该这么说,我和全班都不怎么说话,之前总问我题目的女生再也没来问过,就连许柚在人前见了我,也是低着头不敢对视。

      李妙嗫嚅着,脸色很纠结,嘴巴张了张,又很快闭上。

      傅凝靠着墙,中性笔在手指间转得极快,嘴角挂着熟悉的微笑。

      她的目光穿过整个教室,落在我身上,像苹果烂熟时散发着浓烈的果香和酒精的味道,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即将腐烂的满足感。

      这段时间她的这些动作光明正大,毫不理亏。但她似乎很喜欢给我“惊喜”,大多都是我不在的时候做的。她的那几个跟班,于然,周娜,岑栎,像是她延伸出来的肢体,执行她的每一个暗示,每一个眼神。

      只有在我面前,她才会亲自动手。

      而我,是她精心挑选的猎物。

      尽管我根本不知道哪里冒犯到了她。

      有一回晚自习我从厕所出来,她靠在门口等我。

      走廊上只有我们两个人。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风吹涟漪,晃动了她的表情。

      她抬手拦住我,手掌撑在我耳边的墙上,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清冽的、带着一点草木的香气。她的头发散下来几缕,垂在我眼前,我能看清每一根发丝的光泽。

      “宁芙,”她低下头,呼吸落在我面颊上,温热的,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薄荷味,“你就不能求我一次吗?”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不是命令,不是威胁,更像是一种请求,甚至可以说是乞求。

      “你哭一次也行。哭一次我就放过你。”

      我看着她。

      她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因为某种我说不清的情绪而微微发颤。

      离得这样近,我能看到她眼睛里映出我的脸。那个倒影很小,被她漆黑的瞳孔包围着,像是掉进了一口深井。

      她看起来很饿。

      真奇怪。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我应该顺从她的期待,挤几滴眼泪出来,换一个喘息的机会。

      但直觉告诉我,她想要的远远不止这些。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

      我没有哭,也没有说任何求饶的话。

      从她撑在墙上的手臂下面钻过去,回了教室。

      我的背脊挺得很直。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钉在我的背上,从后颈一路划到尾椎。然后我听见一声闷响,是什么东西砸在墙上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走进教室的那一瞬间,我的腿有点软。我坐回座位上,把颤抖的手藏进桌洞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外婆留下的那张老式木床上,侧身盯着床帷的花纹看了很久。

      我想起傅凝看我的眼神。

      那双漆黑的、滚烫的、像深渊一样的眼睛。

      我不明白,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得罪她了吗,有冒犯她的举动吗,有引起她的不满吗?

      到底是什么原因,是我的过错,还是她单纯看我不顺眼?

      她想要什么?

      让我求饶、哭,为什么?

      以她的背景,弄死我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何必这么费劲。

      我想了很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管她呢。

      学校里已经受够她的恶心了。

      回家不准再想了,免得做噩梦影响第二天的学习效率。

      但我也才十六岁,本该最肆意张扬的年纪,心里那股愚蠢的倔强和勇气还没被生活彻底磨平。

      高一下学期,傅凝的行为愈演愈烈,但又出现了矛盾的让人匪夷所思的举动。

      开学没多久,有一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不在。我坐在座位上写物理作业,后背忽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揉成团的报纸从我背上弹开,滚到过道中间。

      后排传来笑声——傅凝那个小团体的笑声。周娜笑得最大声,她笑起来像一把钝锯子在木头上拉来拉去。

      我没理,继续写。

      第二个纸团砸过来,砸在后脑勺上,我的头往前点了一下,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笑声更大了。

      我放下笔,站起来,转头看向她。

      傅凝坐在她那个靠窗的位置,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歪着头看我。阳光从她背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头发边缘照得发亮,脸却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于然坐在她旁边,手里还攥着第三个纸团。

      “有事吗?”我问。

      教室安静了一瞬。

      奋笔疾书的沙沙声都停了下来。

      大概没人想到我会直接问。没人想到我敢当面反抗。

      毕竟当了一学期的哑巴。

      傅凝没说话。她只是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交叉的手指上,继续看着我。

      眼神里没有一丝不悦,反而带了几分轻快。

      “没事。”她说,语气很轻,“写你的作业。”

      我站了几秒,重新坐下来。刚拿起笔,第三个纸团砸中了我的后颈。不是很重,但角度很刁,刚好砸在我寒假兼职时还没好的伤口上,疼得我肩膀缩了一下。

      笑声炸开了。

      “傅凝你们几个没事吧?”乔安宜从前排转过头,声音不大但很冲,“人家写作业碍着你了?”

      教室里又安静了。乔安宜是少数不怕傅凝的人,她的母亲很有势力,本地电视台经常可以见到的那种,性格又直,向来有什么说什么,上学期她是唯一为我说过话的人。

      傅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倒是周娜先开了口:“关你什么事?”

      “拿纸团砸人你还有理了?”

      背靠傅家,于然周娜几人也没什么好怕的,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

      火药味一触即发。

      傅凝却拦住了。

      我也拉了拉乔安宜的袖子。

      乔安宜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转回去了。

      我给她递了张纸条。

      【谢谢你安宜,但为了我惹上傅凝不值得。】

      那之后没有纸团再砸过我。自习课安安静静地上完了。

      第二天,乔安宜的课桌被人用修正液写满了“多管闲事”。

      我默默地用酒精棉片帮她擦课桌,小声说对不起。

      从那以后,乔安宜没有再帮我在人前出过头,但看到我帮老师搬资料书籍会帮我分担一部分。

      没有人有义务为了我惹上傅凝,乔安宜已经对我很好了。

      但我没想到傅凝会动手打人。

      那天体育课自由活动,我坐在操场看台上背单词。

      初春的风还很冷,吹得人手指发僵,我把校服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手背。单词本翻到下一页的时候,一只脚忽然踩在了我旁边的台阶上。

      我抬头。傅凝站在我面前,身后跟着几个女生。她们的影子长长地拉在看台的水泥台阶上,挡住了光线。

      “让一下。”我说。

      傅凝没动。她低头看着我的单词本,伸脚踢了一下,本子从我手里飞出去,啪地落在下面几级的台阶上,翻了几页。

      “捡回来。”她说。

      我看了她一眼,站起来,往下走。刚走过她身边,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狠狠推在我的肩膀上。我整个人往旁边栽去,膝盖磕在台阶的棱角上,一声闷响,疼得眼前白了一瞬。手掌撑地的时候擦破了皮,细小的砂砾嵌进肉里,火辣辣的疼。

      傅凝站在我身后,手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你想做什么!”我回头看她。

      她没回答。她低头看着跪在台阶上的我,表情很奇怪。

      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很紧。

      但她很快就笑了。那个笑容很短,一闪而过,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然后恢复成面无表情。

      “找乐子。”她说。

      周娜和于然在后面笑出声来。

      岑栎没笑,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傅凝一眼,沉默着。

      我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很疼,校裤上蹭了一大块灰,手掌上的血珠正在一颗一颗往外冒。我把手在衣摆上擦了一下,走到下面把那本单词本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

      眼眶胀胀的热热的,太阳穴突突跳着,我死死咬住下嘴唇。

      医务室的老师问我怎么摔成这样,我说不小心。

      她叹了口气,轻轻地给我的手掌清理消毒。

      我忍着痛,脑子闪过刚刚傅凝的身影。

      她看起来很焦躁,平时那种吊儿郎当漫不经心都没挂住,一股无法言说的但又即将喷涌而出的焦躁缠绕在她身上

      从那天开始,她似乎找到了一个比恶作剧更直接的方式。

      肢体暴力变得频繁了。

      课间在走廊上“不小心”撞我肩膀,午饭排队时从后面推我一把,体育课上“传球失误”直接砸在我脸上。

      周娜和于然是固定观众,岑栎偶尔在场,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女生,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她们围着傅凝,像行星围着恒星,而我是那颗被引力撕来扯去的卫星。

      一天放学,傅凝堵在我回家必经的小路上。

      行人很少,她鬼魅般站在路灯下,闪烁的光线让她的脸忽隐忽现。

      我深吸一口气,假装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傅凝一把抓住我的胳膊,逼我和她对视。

      “为什么那么倔呢?”声音饱含无奈。

      我看着她的眼睛。第一次读不懂她到底在想什么。

      她的睫毛半垂着,投下一片阴影,看起来很可怜。

      “放开。”我说。

      她的眼神骤然变了,眼底涌动着风暴。

      然后她笑了,那种轻的、从喉咙里溢出来的笑。

      “不放。”

      她说完这两个字,忽然抬起膝盖,顶在我的小腹上。

      疼痛从小腹炸开,我弯下腰,胃里翻涌的酸水涌到喉咙口。她退后一步,看着我捂着肚子蹲下去,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宁芙,”她在头顶叫我,“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是不会放过你的,在我玩腻之前。”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蹲在地上,等那阵剧痛渐渐退去,然后站起来,慢慢走回家。

      三月份的一个周五,轮到我和乔安宜值日。放学后教室里人走光了,我们俩拿着扫帚和拖把开始打扫。乔安宜扫地,我拖地,教室里弥漫着水混合洗洁精的气味。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以为是有人来检查卫生。抬头看见傅凝一个人站在门口,校服外套敞着,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散在肩上。她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教室,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傅凝?你还不走?”乔安宜拿着扫帚直起腰,语气警惕。

      “你先走。”傅凝对乔安宜说。她的语气很平,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凭什么——”

      “乔安宜。”我叫了她一声,对她摇了摇头。

      乔安宜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傅凝,咬了咬嘴唇。她把扫帚往墙角一靠,拿起书包,走到我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小声说了句“我在校门口等你”。

      门关上了。教室里只剩我和傅凝。

      傅凝往前走了一步,脚底踩在我刚拖完还湿着的地面上,留下一个鞋印。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鞋印,然后抬眼看我。

      “你为什么总让她们先走?”她问。

      “不想连累别人。”

      她冷笑,“你倒是挺会替别人着想。”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没回答。她走到我的座位旁边,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我的课桌上,像是在感受什么。

      她的手指慢慢滑过桌面,滑过刻在桌角的那道划痕,那是不久前她们推桌子的时候留下的,漆面被磕掉了一小块,露出下面浅色的木头。

      “我想知道一件事。”她开口,目光落在那道划痕上,“你为什么不哭?”

      “为什么要哭?”

      “打你,你不哭。骂你,你不哭。把你的东西扔了,你也不哭。”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真实的、不加掩饰的困惑,“宁芙,你是人吗?”

      我拖着拖把从她旁边走过去,继续拖教室后面的空地。

      “哭有用吗?哭了你就停手了?”

      她沉默了几秒。

      “不会。”

      “那我为什么要哭。”

      她把头往后仰,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看了很久。日光灯的镇流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填满了我们之间的沉默。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掌控感的平静,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更不受控的东西,“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

      我的手停在拖把杆上。

      “梦见你在哭。梦见你求我。梦见你说——”她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后面的字。

      我转过身看她。她还保持着头往后仰的姿势,颈部的线条绷得很紧,喉部滚动了下,像是在艰难地咽下什么。

      “说什么?”

      她放下头,看我的眼神忽然变了。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毫不设防的坦白,赤裸到让我觉得不该看。

      “说你想…我。”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拖把的水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声音大得惊人。

      然后她的表情瞬间恢复成以往那种漫不经心的轻蔑的冷笑,“骗你的,真敢想我你就死了。”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拍了拍校服上不存在的灰,从我身边走过去。她经过的时候,我们的肩膀几乎擦到,她顿了一下,偏过头,嘴唇离我的耳朵很近。

      “不过前两句是真的。”

      她拉开门走了。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手里攥着拖把杆,攥得指节发白。

      傅凝确定不用去医院查查脑子?

      那之后,傅凝的行为变得更加分裂。

      在人前,她依旧是那个对我毫不留情的施暴者。

      有一次课间操结束后,所有人都在往教学楼走。傅凝在人群中从后面踩住我的鞋后跟,我整个人往前扑倒,膝盖又磕在了上次的旧伤上。

      周围人来人往,有人低头看我一眼,有人绕开走,没有人停下来。我刚爬起来,她抬手一巴掌扇在我后脑勺上,不重但很响,头皮发麻了几分钟。

      “走路不长眼睛?”她说,周娜在旁边笑。

      又有一次在食堂,我端着餐盘找座位,她故意伸出一只脚,我绊了一下,餐盘里的汤洒了一地。

      食堂阿姨拿着拖把过来的时候很不高兴,我蹲下去捡洒掉的筷子,后背上又被谁踹了一脚,虽然不重,但刚好让我失去平衡,手撑在了地上的菜汤里。

      “脏死了。”傅凝站在旁边,低头看着我。

      但当我俩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这样的时刻比我预想的要多——她会变成另一个人。

      或者说,变成同一个人的另一面。

      有一次放月假的下午,我在教室里整理错题集,忘了时间,天空一片墨蓝才收拾东西。

      出教室的时候发现走廊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靠在我们班门口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像是等了很久。

      “你这么晚还不走?”我问,声音里带着警惕。

      “等你。”

      “等我干嘛。”

      “不知道。”她的语气轻飘飘的。

      我站在原地,书包带子攥在手心里。她没有走过来,就靠在墙上,侧头看着我。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她的脸沉进阴影里。

      “宁芙,”她在黑暗里叫我,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会不会是朋友?”

      声控灯因为她的声音又亮了。她的脸重新浮现出来,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她。

      “没有如果。”我说。

      她笑了。那个笑容说不上是难过还是嘲讽,也许两者都有。“也是。”

      “你为什么要打我又要跟我说话?”

      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是我会说的话。

      对施暴者问为什么是最愚蠢的行为。

      但那天我太累了,累到懒得设防。

      傅凝沉默了很久。久到声控灯又灭了,走廊重新沉入黑暗。

      “因为我控制不了。”她在黑暗中说,声音低得像从井底传上来的回声,“我就是想碰你。”

      声控灯第三次亮起来的时候,她已经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教学楼走廊的尽头越来越小,校服下摆被夜风吹起来一点。

      我站在原地,心脏跳得很慢很慢。

      那个盘旋已久的设想得到了确定。

      傅凝脑子有病。

      晚上台灯下,我盯着习题发了很久的呆。

      胃里从傅凝叫住我时就开始翻江倒海,我再也忍不住了,起身冲向厕所,吐得一干二净。

      到了高一下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她的矛盾行为达到了某种顶点。

      那是六月的一个下午,语文老师嫌教室里气味太大,把门窗都打开,热浪袭来,所有人都在教室里昏昏欲睡。她在讲文言文,声音毫无起伏,像念经一样。

      我低头记笔记,后背的汗把校服粘在皮肤上。

      傅凝从教室后门进来——她刚才去厕所了。她经过我座位的时候停了一下,把一个东西放在我桌上,然后继续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一个创可贴,是那种透明防水、上面印着可爱卡通图案的。

      我盯着那个创可贴看了三秒钟,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道划痕,是昨天体育课上被她推倒在跑道上蹭的。

      已经结痂了,伤口边上的皮肤有点发红,但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注意到了。

      我不知道她在发什么疯,伤是她造成的,现在又来送创可贴?

      我没用,放在桌洞角落里。

      那天放学后,我主动走到了傅凝面前。

      这是头一次。

      一向都是她堵我,我躲。

      但那天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也许不是勇气,是那种被反复拉扯之后的疲惫,累到没力气去躲。

      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于然她们先走了,只剩傅凝一个人慢吞吞地在收拾书包。

      她看到我走过来,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傅凝。”我叫她的名字。

      她抬眼看我。

      漆黑的眼睛里闪烁着饥饿的光芒。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问。

      她愣了。书包的拉链拉到一半,手悬在半空。

      “我不知道。”她说。

      “你说你控制不了,想要碰我,说总是梦到我。欺负我之后说些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我把口袋里的创可贴掏出来放在她桌上,“你给我这个干什么?你觉得推了我再给个创可贴很好玩吗?”

      你觉得你稍微示好我就要感激涕零像条狗一样巴着你吗?

      你的这种愚蠢的游戏让我觉得无比恶心。

      她盯着桌上的创可贴。

      “不。”她说,声音很小,几乎是呜咽。

      “那你到底要怎样?”

      她没有回答。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她慢慢地把书包拉链拉好,把椅子推进课桌下面,站起来。

      我以为她就要这么走了,但她停在了过道边,没回头。

      “刚开学时,”她说,声音闷闷的,“好多人喜欢你,关注你。”

      我皱眉。

      “你很奇怪,明明不声不响的,就坐在那里一直学也不和人讲话,可大家就是忍不住看你,被你吸引。你对谁都一样,不远不近,不能不热。像月亮一样,所有人一抬头就可以看到你。”

      “一直这样也好。但你为什么要和那几个女生来往却对我视而不见?”

      她终于转过身来,看我的眼神是孤注一掷毫无设防的赤裸,幽怨、不甘,“你和李妙玩闹,和乔安宜聊天,给许柚讲题,就连隔壁班借你笔记的女生你都会给个笑脸。唯独在我这,什么都没有。像是我完全不存在一样!”

      她的声音忽然抖了一下,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按住什么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我受不了。凭什么?你就那样挂在那儿不好吗?为什么要招惹别人?”

      “所以你霸凌我?”

      “我想让你看我。”她的声音忽然塌了,疲惫从每个字缝里渗出来,“哪怕是恨我,哪怕是怕我,至少是看着我。你懂不懂?被你当垃圾一样恨,也比被你当空气无视强。”

      她抬手按在自己胸口偏左的位置,手指攥住校服布料,骨节泛白,青色血管爆起。

      “这里,像被什么东西抓着挠,痒到骨头里。我想看你卸掉那层壳,想看你有反应,想看你疼了会皱眉,生气了会瞪我,什么都行,就是别再用那种空无一物的眼神扫过去。”

      “我知道不正常。你就当我有病。”

      我笑了。先是短促的一声,然后怎么也刹不住,弯下腰,胃都笑抽了,眼眶酸得要命。

      她也知道自己有病啊。

      她站在旁边看着我,眼睛湿漉漉的,那种东西我从来没见过——是担心。傅凝的脸上,居然能长出担心的表情。

      笑到没力气,我捂着肚子直起身来。

      荒谬。

      这也太荒谬了。

      她恨我像月亮,恨我不独照她。所以她要月亮摘下来,踩进泥里。这就是她的逻辑。

      可我不是什么月亮。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了。

      傅凝,脑子不正常,心理扭曲,把她的幻想投射到现实,所以我被欺负了整整一年。

      “她们对我是善意的。你呢,傅凝?你是怎样对我的?”

      “你有一次是好好同我说话的吗?在你扔我的试卷前我们有任何来往吗?”

      她的脸刷地白了。

      “如果你所谓的想进入我的世界是以这种方式,我消受不起。”

      我接受不了。没人能接受。她欺负了我整整一年。我被孤立,被辱骂,被当众扇巴掌,被推在楼梯上蹭得满手是血。现在她想用这几句“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的剖白,就把所有事翻过去?

      想说是她的方式错了但心意是好的?

      可笑。

      “不是——不是那样的!”她声音忽然拔高,又急又惶,和她平时判若两人。

      她开始解释。嘴唇在动,声音嗡嗡的,像沉进水底。

      我懒得听,拎起书包就从前门走了。

      期末考试前一天,傅凝没有来学校。于然帮她把书本课桌整理好。

      有人小声谈论着。

      我感到庆幸,没有她的打扰,我的学习效率高了不少,心无旁骛复盘考试的重点和错题集,写几道模拟题练手。

      校门口的梧桐树在路灯下投下长长的影子,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哗啦哗啦地响。

      我难得好心情,回家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第二天期末考试,傅凝来了。

      她在楼下的考场。

      中午回本班午休时,我看到她了。

      她嘴唇干裂起皮,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我只瞥了一眼就回过头。

      考试结束之后我听见于然在问她怎么了。她含含糊糊的,也没说清楚。

      她的张扬外放还在强撑着,很快就和几个女生聊起来。

      高一下学期期末考试结束后,开始放暑假。七月,我收到了她发来的一条短信。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弄到我的号码,但以她的本事这并不难。

      短信只有一行字:

      “我要走了。英国。”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窗外的知了声忽然变得很大,震得耳膜嗡嗡响。

      手机屏幕上的字在阳光下反光,我眨了眨眼。

      什么也没回。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翻过来扣在桌上,去厨房煮了一碗面。

      面煮得很烂,因为我忘了时间。我坐在饭桌前把那碗面吃完,洗了碗,擦了桌子,把厨余垃圾拎到楼下倒了。

      回到房间的时候,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我拿起手机,短信还躺在收件箱里。我又看了一遍。

      “我要走了。英国。”

      是真的!

      不会再有人打扰我了。

      至于回复。

      有什么好说的。

      难道让我给霸凌者发“一路平安”?

      因为她的缘故,我从年级前五掉到了年级前十。

      幸好她走了。

      我能继续将全部精力投入学习。

      我把这条短信删了。

      继续想那道困扰我许久的数学题。

      晚上睡觉时,我做梦了。

      伦敦笼罩在阴冷潮湿的薄雨中。

      街头空空荡荡,只有一个瘦长的身影站在那。

      整个空间开始扭曲,那身影像面团一样越拉越长。

      之后两年,我把自己埋进学习里,像溺水的人终于摸到了岸边,拼命往上爬。

      没有傅凝,她的那几个小跟班也掀不起什么波澜。

      之前傅凝的背景压制住我的成绩,现在我的成绩足以让老师对我偏爱,至少让那些人不敢再来打扰我。

      我分到新的班级,依旧安静,但不再是过去被孤立排挤的状态。

      下课总有人叽叽喳喳来问我题目,走廊上有人和我打招呼,放学也有人等我,吹着夜风聊天,在岔路口说再见。

      时间过得很快,我考到千里外的沿海城市h市,学的设计。

      我把所有精力扔进了该扔的地方。

      专业课第一,拿了两次国家级竞赛的奖,带队做过城区改造的调研。

      我把奖杯放在绿萝旁边拍了张照发给乔安宜。

      她回了一排大拇指,说苟富贵勿相忘。我说放心吧,忘了谁都不会忘了你。

      大学四年,我没谈过恋爱。有几个人追,但我都明确拒绝了。

      室友问我是不是心里有人,我说没有。她说那你为什么不谈恋爱,我回答不出来,因为此前我根本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那些追我的人挺好的,但那些表白拆开来看,每个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另一种语言。

      感情对我来说是完全陌生的概念。

      喜欢,心动,小鹿乱撞。

      偶像剧里或者周围人的悸动与情爱对我来说是无法理解的东西。

      我的天线接收不到那个频道。

      而且很浪费时间不是吗?

      我每天都很忙,忙着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扎根,以期未来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大学期间手机偶尔会收到陌生号码的短信。

      大一刚开学那阵子。

      一个没存过的号码,内容很短,就简单的三个字“对不起”,没有署名。

      我盯着看了一秒,心想什么新型骚扰短信写得这么莫名其妙,手指一划,拉黑了。

      大二上学期。

      另一个号码,只有一句话:“伦敦又下雨了。”我正被专业课的作业压得焦头烂额,看到这条短信的第一个反应是,伦敦下雨关我什么事。拉黑。

      大三。

      又是新号码,发了一句“你过得好不好”。我当时刚熬了个通宵赶完竞赛图纸,困得眼皮打架,划开手机看到这行字,心想现在的骚扰短信怎么锲而不舍的。拉黑。

      后来还换过几次号码,每次都被我拉黑了。

      我从来没细想过发信人是谁。

      那个时候的我,脑子里塞满了图纸、竞赛、学分、实习,没有多余的内存分配给一个连名字都不留的陌生号码。

      大三那年,我在学校附近的设计工作室实习,遇见了岑栎。

      她是我高中同学,当年也在傅凝那个圈子里。但我和她之间没什么旧账,她是那些人里唯一一个没有主动对我动过手的人。

      有时候傅凝她们在走廊里堵我,她会站在人群最后面,低着头,从头到尾不发一言。我挨完打从地上爬起来,偶尔对上她的视线,她会飞快地把目光移开,像被烫了一下。

      我们在同一座城市上大学,她从别人那里知道我的消息之后,主动约我吃了一顿饭。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她坐在我对面,筷子拨了半天也没吃几口,最后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说了一句“宁芙,对不起”。

      我没有说“没关系”。

      “不关你的事,你没动手”。

      她眼圈红了,拿纸巾擤了把鼻涕,那顿饭吃得一片狼藉。

      我们加了微信,偶尔互相点个赞,发个节日祝福。

      我们都默契地没有提及高中的事。我也就当列表里多了个躺尸的联系人。

      【我不知道的是,每次她给我点赞之后,都会把我的朋友圈截图发给另一个人。

      那个人在大洋彼岸。伦敦的傍晚和北京时间差了八个小时。每次收到截图的时候,她那边应该是中午。

      手机攥在手心里,拇指把那张图放大,一格一格地滑过去。

      我从c市带来的绿萝、和团队里同学聚餐的合照、同乔安宜见面时的下午茶、徒步时路边的一颗小草……她都存了下来。

      有一次岑栎发完截图之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不自己加她?”

      那边过了很久才回。

      “我怎么敢。”

      岑栎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当年她是小团体里最边缘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见证了全程、知晓傅凝心思的人。

      窗外宿舍楼下的树叶没了大半,光秃秃的,风吹得呼呼响。

      于然没发现,周娜没发现,但她看到了。

      傅凝看向宁芙的视线,浓郁的饥饿快化为实质将宁芙吞噬殆尽。

      每次对宁芙动手时,傅凝兴奋地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有其她人接近宁芙时,傅凝那恨不得杀人的眼神。

      所有人都以为傅凝只是找个消遣的乐子,刚好宁芙无父无母,成绩好长得也漂亮。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悲剧就是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

      但有些人的爱好就是悲剧,反正她只是悲剧的策划者又不是承受者,很有意思很好玩不是吗?

      但偏偏岑栎发觉了傅凝的心思。

      高一期末考前几天傅凝和宁芙在教室里的对话她听到了。

      本来只是想折返拿个东西。

      却没想到证实自己之前所有的猜想。

      她从未告诉任何人傅凝那扭曲的情感,说了也没人信。

      因为直到现在岑栎自己都还不解,那样真的是喜欢吗。

      喜欢一个人,所以霸凌她,还呜咽可怜地诉说自己的委屈?

      感情的事,讳莫如深啊。

      她还是清心寡欲独善其身吧。

      手机亮了,傅凝又发了一条。

      “她恨我,不会通过的。”

      岑栎没忍心说,宁芙不是恨你,她是压根没想起过你。

      你不在的日子,人家过得可好了。】

      傅凝出国不是她自己的意思。这件事我很多年后才从岑栎那里听来,拼拼凑凑还原了个大概。

      【傅凝她妈妈在她高二那年看中了一个英国项目,打算把业务往海外拓展,顺便把她塞进伦敦一所私立高中。

      傅凝不肯。

      她妈问她理由,她说不出来。她妈又问,是不是国内有什么放不下的人。她说没有,语气斩钉截铁。

      但她妈是过来人,一眼就看穿了。她妈私下找傅凝那个小圈子里的人问了下,包括岑栎,回来之后表情很复杂。

      暑假那两个月,傅凝被关在家里。手机被没收,座机打不出去。

      她在房间里把能砸的东西都砸了,她妈在客厅里淡定地喝咖啡。

      最后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用谈生意的口吻对她说:“先去英国念完书,毕业之后你想回就回,我不拦你。你做的那些事,人小姑娘一时半会儿也消化不了吧。不如过几年,你们都成熟了,再好好谈谈。”

      傅凝盯着天花板,不说话。

      门关上了。她一个人躺在床上,手紧攥着那个小小的创可贴。

      她在英国待了六年。

      毕业那年,她妈给她打了个电话:“回国吧,家里在H市新设了个分公司,跟你的专业对口。你先过去管着,练练手。”

      H市。

      傅凝握着手机,站在伦敦公寓的窗前。外面在下雨,街道,和窗玻璃上的雾气糊成一片。

      她沉默了几秒,说:“好。”

      她妈大概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反而顿了一下,“你还在惦记她?”

      “……”傅凝说,“有事,先挂了。”

      她挂了电话,翻开手机里那个叫“宁芙”的相册。

      最新一张是岑栎上周发的截图——宁芙发了张照片,异宠店的蛇缠绕在她手上,吐着细细的信子。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写H市分公司的方案。

      到H市的第一天,傅凝谁也没联系。

      助理把行李搬进了公司配的高层公寓,问她要不要先休息倒时差。

      她说不用,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开着公司配的那辆黑色轿车出了门。

      傅凝没有开导航,直接上了江东大道,往城东方向去。

      她知道宁芙在哪家公司。招聘网站上的公开信息就能查到。

      宁芙,C大室内设计专业毕业,现就职于H市城东某设计公司,主案设计师。

      作品集里有几张她经手的项目照片,风格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赘饰,和她这个人一样。

      她把车停在设计公司楼下的露天停车场,熄了火。没下车。车窗贴了深色膜,外面看不见里面。

      她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着方向盘,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看着那栋写字楼。

      已经过了下班时间,陆续有人从楼里出来。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看到想看的那个。

      快九点的时候,写字楼的灯灭得只剩九楼那一排。

      又过了二十分钟,门推开了,一个穿深灰色外套的女生走了出来。

      黑色的长卷发披在肩头,肩上背着一个托特包。

      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大概是被夜风吹得有些冷,裹了裹衣服,走下台阶,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傅凝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指节泛白。

      她胖了一点,以前太瘦了,脸颊上几乎没肉。每天死命学习还只吃那么点没营养的饭菜,到底是怎么把自己养大的?

      傅凝突然觉得眼眶有些湿润,用力眨了眨眼。

      她走路的时候不再低着头,看上去自信了很多。

      她走过斑马线的时候等了一个红灯,站在路灯下面,用手机回了条消息。

      这么晚了,是谁?

      工作上的事?已经加班到这个点了还得回复吗?

      或者……不可能。她确定她是单身。

      但说不定是追求着呢。

      傅凝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宁芙的身影消失在了地铁站口。

      傅凝知道她住在哪,开车跟了过去。

      她把车停在小区对面的路边。车窗外的街灯昏黄,水果摊的老板正在收摊,把一箱一箱的橙子搬上面包车。

      宁芙在小区门口的连锁便利店买了些东西,然后慢悠悠地走回家。

      傅凝魔怔了,下车悄无声息地跟在身后,跟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宁芙进了单元门上楼。

      傅凝躲在树后,一盏一盏地数着楼上亮起来的窗户。

      有一扇窗户亮了。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宁芙的,但她希望是。

      那扇窗户的窗台上,隐约能看到一盆植物的影子,藤蔓垂下来,弯弯绕绕地缠了几圈。】

      日子平淡地重复着,一天又一天。

      除了偶尔的临时加班让人有些烦躁外,一切都井然有序,宁静而充实。

      不会有人和惊雷一样搅得我的生活不得安宁。

      不得安宁。

      我应该是要感到满足的。

      比起从前那种……生活已经好很多了。

      但心里有一块,隐隐的空洞,无论做什么都填不满。

      像是城市的地下,列车飞驰,有条不紊,白炽光灯火通明,但原有的泥土全都被挖空了。那些钢筋水泥或许可以支撑很久很久,但不会是永远。

      那些微生物、植物的根部、钻来钻去的小生命,都消失不见了。

      我该怎么描述、如何诉说。

      脑子钝钝的。

      医生将奇怪的东西戴到我头上。

      “跟着念。”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填下问卷。”

      [过去两周里,你……]

      医生给我开了白色的小药片。

      开始两天胃里很不舒服,后来慢慢也就习惯了。

      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是,慢慢侵蚀人的大脑,让你觉得理所当然。

      就像办公楼停车场那辆黑色的车,每周五下班的时候都能看到。

      沃尔沃S90,很低调。

      和我看到的车主的身影气质截然不同。

      利落的黑色大衣,头发一丝不苟扎成低马尾,看上去沉稳内敛。

      但骨子里的张扬傲慢却遮掩不住。

      我很快转身,心想一个陌生人而已,脑补这么多。

      周四晚上,突然接到了岑栎的电话。

      我正坐在餐桌前吃晚餐,一小碗挂面,还有上次同事给的老家寄来的牛肉丸,两片青菜。

      手机在桌上嗡嗡震动,来电显示“岑栎”。

      最近没什么力气,除了工作外很少和人联系,有些纳闷岑栎怎么会突然打电话来。

      我放下筷子,划开接听。

      晚餐还有三分之一没吃完,算了,胃里已经感到很胀了,下次再煮少一点。

      “宁芙?”她的声音有些犹豫,背景音嘈杂,像是在某个bar里。

      “嗯,怎么啦?”

      "下周六你有空吗?"

      “看情况,什么事啊?”

      “那个,”她声音停顿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悉悉索索的低声说话声,没听清,然后她的声音重现响起,“高中同学聚会,毕业十周年了,大家也很想再见一面。”

      “稍等一下。”我说,起身去抽屉里拿药,放在舌面上,没什么味道,就着温水咽下。

      喝水太急了,咳嗽了几声。

      记性果然变差了,本来饭后立马要吃的。

      “没事吧?”岑栎小心翼翼地问。

      “没什么,你接着说吧。”

      “你那天有时间吗?”

      还没等我开口,她就急着说:“都是熟人,李妙,许柚她们都去呢。”

      “而且很方便,就在你公司不远的听澜阁,地铁两站路就到了。”

      听澜阁,我去过一次,和一个客户见面的时候,那儿的消费可不是普通的工薪阶层能负担起的。

      “那的老板是我很好的朋友,咱们高中聚会哪能让大家破费,就当多交个朋友。”

      “里面环境很好,安静,菜也不错,挺清淡的不重口味。”

      “乔安宜应该也去吧,看她朋友圈最近封闭式进修去了,待会儿我就问她。”

      一连串的话说的我都有点头晕。

      见我一直没开口,岑栎放缓的语速,试探地问:“宁芙,你觉得怎么样,有哪里不合适的你不喜欢的吗?”

      “全都可以改的。”

      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岑栎连忙补充:“我朋友她人很好的,到时候我说一声就行,或者你想去别的什么地方吗?”

      我脑袋昏昏沉沉的,吃了药后容易嗜睡。

      没有力气细究她话里的不对劲,迷迷糊糊说道:“嗯,让我考虑一下好吗?”

      岑栎惊喜的声音传来:“好好好,还有九天,你慢慢考虑。”

      她挂电话前,我好像听到那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过了几天,乔安宜培训结束,约我出去。

      常去的那家店,装修得很温馨,但又不会过于繁琐造成感官上的负累。

      我点了开心果巴斯克和一杯不加糖的轻芝茉萄。

      乔安宜用小勺子搅了搅杯中的咖啡,“岑栎说你还在考虑,你怎么想的,去不去?”

      我将巴斯克送入口中,甜腻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转头看向窗外的三两行人。

      深冬了,都裹着厚厚的衣服,围巾绕了一圈又一圈。

      室内温度如暖春,我突然想起了高中时候每晚睡前烧热水灌热水袋的日子。

      好冷呀那时。

      我将那天岑栎的话复述了遍。

      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高中同学聚会不在c市反而在h市,我们班除了你和岑栎,没有别人在h市念书定居啊。”

      乔安宜在隔壁a市,不过交通发达高铁也就20来分钟。

      其她人大多留在c市。

      其实自从毕业后,我就再没关注过高中的那些人和事了,换了新的手机号,只有少数几个高中同学知道。

      很多都是和乔安宜聊天时她告诉我的。

      “岑栎大气啊,一切费用她解决,我看群里挺多人说要来的。”

      “我说:”h市是全国闻名的旅游城市,她们来就当是度个假,还是免费的那种。”

      乔安宜看了我眼,慢悠悠说道:“不过岑栎问其她人的时候,可没有这么细致啊,特地问你的喜好。”

      “说,岑栎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她一脸果然被我猜中了吧的表情。

      我无奈道:"什么啊,岑栎是无性恋。"

      “我和她都在h市,这几年有些联系,她之前还特地请我吃饭道歉,说是为了......高中的事。”

      乍然提到高中,乔安宜有些担心,但见我神色淡然,才开口道:“那你怎么想的,去不去参加?”

      “你知道我不爱凑热闹,和那些人也不是很熟。”

      毕竟只同班一年,高二分班后就是陌路人了。

      李妙和许柚倒是几次来找我,但学业越来越繁重,也就都淡了。

      乔安宜例外,她和我分到一个班。

      “那你不去我也不去了。”

      我假装生气,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意:“可别,你和她们又没什么,想去就去,你要不去我倒觉得自己像是个罪人了。”

      乔安宜眉眼弯弯:“成,那我给你带听澜阁的菜回来。可不是打包啊,我自己掏钱买。”

      我坐过去抱着她胳膊,“乔姐姐对我最好了。”

      周六晚上,乔安宜到底还是去了。

      她前一天就开车拖着大行李箱从a市来我家,拿出了一套又一套衣服问我哪套好看。

      我看着那些明显不能御寒的衣物,“要不,稍微穿暖和点?”

      乔安宜正比划着一条重工刺绣的旗袍:“那可不行,同学会嘛,本来就是一群成年人互相比来比去的地方,穿得越贵越不沾染人间烟火越好。”

      晚上十点多,乔安宜发来一张合照。

      镜头里的二十几个人,早已褪去了十六岁时脸颊上的婴儿肥,俨然一副资深的大人模样。

      我放大看了看,明明是同一个人同一张脸,五官轮廓都没什么变化,可就是与记忆中的她们相去甚远。

      接着,乔安宜又发来消息,细细数着谁来谁没来。

      岑栎作为发起者肯定在。

      于然和周娜没来,据说是高考完就在一起了,但后来闹分手闹得很难看。

      文艺委员和对象为了领证移民国外了。

      其她人差不多都来了。

      “她们知道你不来,都有点失望,说你当年成绩那么好,想看看你现在怎么样。许柚还私下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

      我回:“......”

      乔安宜:“白眼jpg.”

      我们都默契地没有提被“差不多”三个字含糊带过的人。

      反正也不重要。

      对话窗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闪了好几次,才发来下一条消息。

      “岑栎今晚喝了不少酒,她和我说,这些费用不是她出的。”

      “那是谁?”

      “傅凝。”

      空调吹得闷闷的头晕,我站在卧室的窗前,打开了一点缝隙。

      凌冽的寒风迫不及待地钻了进来,打在我的脸上生疼。

      清醒了些。

      “傅凝嘱咐岑栎别说是她安排的,她从头到尾都没露面。”

      我将窗户关上,钻进了被窝中,靠在床头柔软的枕头上,蜷曲着膝盖,手指轻轻颤着打出三个字。

      “为什么?”

      “岑栎说,她怕你见到她会不舒服。”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小夜灯,手机屏幕上的字亮得有些刺眼。

      我从抽屉里拿出眼药水,眼球被刺激出生理性的眼泪,小小的一滴,还没滑下就干涸。

      “其实开场前,我去停车场停车时,就看到岑栎和傅凝站在停车场最角落里,隐隐约约听到她和岑栎说,今天的菜你应该会喜欢,一点辣也没有。”

      “岑栎走后,她就靠在车门上抽烟,突然发现了我。”

      “她掐灭了烟,问我你什么时候到。”

      “我说你不会来。她眼睛红红的,喃喃说'我知道,我知道,她不会来的。',然后又沙哑着嗓子问我你过得怎么样,好不好,有没有照顾好自己,还痛经吗,冬天还手脚冰凉得厉害吗。”

      “她看起来,像是真心悔过的样子。”

      “我不是在劝你原谅,我没有这个资格。”

      “但是宁芙,你说你不再想起从前了,但我知道,它被压抑在你心里。”

      “我看着你一步步走到今天,不希望你任由那段经历埋在你心里某个阴暗潮湿的角落,慢慢发霉腐败。”

      “霉菌是会扩散的,会不知不觉中占领你的大脑,蒙住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和额头痛痛的,太阳穴跳得很快。

      突然有一种莫名其妙想放声尖叫的冲动。

      一阵阵灼热的气息从胃里喷涌出来,把食道和喉咙腐蚀得表皮破裂,鲜血淋漓。

      我掀开被子跑向厕所,除了少量的酸液什么都没吐出来。

      胃里是空的,今晚没吃什么东西。

      我重新漱口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眼下是重重的青紫,恍惚间和多年前那个十六岁的女孩重合。

      不,那个女孩怎么也不会想到,十年之后只是虚长年岁,懦弱可悲。

      但只是熄了手机屏幕倒扣在床头柜上。

      躺进被窝中沉沉睡去。

      我梦见一条穷凶极恶的狗,狠狠从我腿上撕咬下一大块肉,血流如注。

      那狗大快朵颐完,却凑到我跟前摇尾巴,想让我摸摸它的头。

      我尖叫着退后,却被那狗推倒在地上,它又恢复了凶恶的神态,用力钳制住我,把我啃食殆尽。

      周一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发青,像是被抽走了所有血色。

      我用冰水反复拍脸,上了粉底液也遮不住眼下的青黑。

      胃里还是隐隐作痛,没怎么进食,空荡荡的,像被挖掉了一块。

      地铁上没能抢到座位,只能靠在车门边的座位旁边闭目养神。

      车厢里很安静,几乎没什么交谈声,只有不时的微信提示音,和指头用力敲打手机键盘的声音。

      但我心神不宁,总感觉有一道视线从某个角落钉过来,就像十年前教室后排那道沉甸甸的、灼热的目光。

      明明知道不可能,我还是忍不住睁开眼,四下扫视。

      自然什么都没有,只有陌生人疲惫的脸。

      又开始疑神疑鬼了。

      我不知道这是源自于我的病还是药物的副作用。

      到公司后,我把手里的方案改了一遍又一遍。

      客户的要求层出不穷,常常上一版本还没改完,下一个要求就发过来了。

      中午,岑栎的微信弹了出来。

      岑栎:宁芙,昨天我喝多了,乔安宜要是和你说什么了你千万别当真。

      我:嗯。

      【对方正在输入中】

      岑栎:假如那是真的,你怎么想?

      我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岑栎:她真的变了很多。这些年她在英国,其实也没那么潇洒,过得挺难的。我知道你不行听这些,但她这次回国来h市是真的想弥补。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没再回。

      下午开会时,我不断走神,组长在旁边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摇摇头,说没事。

      可当我低头看图纸时,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那道旧伤疤再灯光下隐隐发白。

      狰狞的白肉,像一条蛆虫,心脏被啃噬得一干二净,这些蛆虫就啃噬我身上的其它部位。

      从内脏到四肢。

      还要多久我才会被发现内里早已是一句空壳,只剩易碎的骨架和一层薄薄的皮还在支撑着,让我勉强像个人。

      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家心理咨询室。

      咨询师是位妈妈一样的存在。

      或者说符合我对妈妈的一切设想。

      温暖、耐心、阅历丰富、充满爱意。

      她的手掌宽厚柔软而沉稳有力,最难的时候,我不是没幻想过有这样一双手牵着我走过风雨。

      她让我躺在沙发上,关了顶灯,只留下一盏柔和的小台灯。

      “能告诉我,最近发生了什么吗?”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台灯,声音干涩,飘忽无力得像是从远方传来。

      “她回来了。”

      咨询师没有追问,只是静静等待着我的继续。

      我沉默了很久,才将高中那一年发生的具体细节、这些年的经历和陌生短信、同学聚会、乔安宜转述的话,全都倒了出来。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已经发颤,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出来,就像十年前一样。

      “她毁了我的高中生活,还恶心地说是喜欢我,我宁愿她只是单纯的看我不顺眼讨厌我恨我,至少那样还简单一点。”

      至少那样我知道该如何面对。

      咨询师安静地听完,递给我一杯温水。

      “宁芙,你知道吗?创伤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它的发生,而在于它的影响。它让你将被关注和危险画上等号。”她顿了顿,“你这些年其实一直在逃避被看见,也逃避看见别人。你把所有柔软的部分藏了起来,所以才觉得现在心里空得厉害,你不再作为现在的真正的你自己而活着,而更像是当初那个受到伤害的小女孩。”

      我握着水杯,指节泛白。

      “我该怎么办,直面她吗?”

      “不是要不要面对她,而是要不要面对你自己。那个十六岁的宁芙,还无助地困在原地,困在浓稠的黑暗里。她需要你。”

      我从诊所出来的时候,城市的霓虹灯已散发着冷漠的光芒。

      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裹紧大衣,往地铁站走。

      手机突然震动。

      陌生号码。

      我几乎是下意识想拉黑,但手指顿在屏幕上。

      犹豫了几秒,我还是接了起来。

      那边先是长久的沉默,只有浅浅的呼吸声。然后,一个低沉的、带着沙哑的声音响起:

      “......宁芙。”

      只有短短两个字,我却像被雷击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十年的时光在这一刻坍塌,耳边仿佛又想起教室里那道压抑着愉悦的轻笑,和走廊上近在咫尺的薄荷味的呼吸。

      傅凝。

      她居然直接给我打电话了。

      她怎么可以?

      她怎么敢?

      她怎么能够?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却强迫自己声音平稳:“有事?”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接,呼吸乱了一瞬。半晌,才低低地说:

      “我,我知道不该打这个电话,你可以随时挂掉,我不拦你。”

      她的声音和记忆中不太一样。少了当年的肆意张扬,多了几分克制和成熟,像被岁月反复打磨过,带着隐隐的沙哑。

      “我只是,想知道你最近怎么样。”她顿了下,声音更轻了:“岑栎说你,身体不太好。我很担心。”

      我站在路灯下,风把头发吹得凌乱。胸口闷得厉害,像是堵了一团又湿又重的棉花。

      “傅凝,”我冷冷开口:“你现在担心我,是不是太晚了?”

      那边又沉默了很久。

      我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样子,眉头深锁,睫毛低垂,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

      “我知道,”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这十年每天都在想,自己做的那些事。毁了你的生活,却连一句像样的道歉都没说出口。”

      “回国前,我一直暗暗告诫自己,要离你远一些。对你对我都好。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每次从别人口中听到你过得比以前好,我就很高兴,可以想到你把自己逼得那么紧是因为我,我就......”

      她说到这里突然停住,像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我总是梦见你。”她带着近乎乞求的颤音,“梦见十六岁的你,被我欺负得遍体鳞伤,却倔强地一滴眼泪都不肯落下。你就在那里,我伸手想抓住你,可怎么也够不着......”

      “宁芙,我不是想求你原谅。我只是想要亲口告诉你,我后悔了。后悔用那么恶心的方式靠近你,后悔没早点明白,我其实只是,太喜欢你了,太想被你看见了。可你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无法引起你的主意。我那时候太年轻太愚蠢......宁芙,我错了,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站在原地,风钻进领口,冻得我浑身发冷。

      眼眶没用地一阵阵发热,被我死死压住。

      “傅凝,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对面没有声音,只是等着,像是在接受最后的审判。

      “我最恨的就是你说你喜欢我。”

      “你扔我东西,推我,骂我,打我,我都可以告诉自己,你只是单纯讨厌我、看我不顺眼,所以想要欺负我。可你突然说你喜欢我,控制不住想要碰我,说你梦见我......”

      “你让我恐惧,让我恶心,恶心你也恶心我自己。”

      “是你的喜欢,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也有问题。”

      喜欢这种高尚的词,除了罗曼蒂克小说和同学羞怯兴奋的谈论,十六岁的我从没想到它会出自一个霸凌我的人之口。

      “是不是我活该被你这样对待?是不是被喜欢本来就是这种扭曲、痛苦,让人想逃离却逃离不掉的东西?”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我只能听见她越来越重的呼吸声,像在压抑什么即将崩溃的情绪。

      “傅凝,你让我觉得喜欢这个词很恶心,你知道吗,这些年一有人靠近我,我就觉得害怕,本能地想躲起来。”

      说完这句话,我没有再给她回应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把号码拉黑。

      然后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掉下来,一颗一颗砸进布料的缝隙里,很快变得冰冷粘腻。

      奇怪的是,哭过之后,我没有想象中的崩溃。

      相反,我像是卸掉了身上一块沉重的铁板,走路都轻快了许多。

      咨询师的建议果然是对的。

      那通电话像一场迟到了十年的暴雨,把挤压在我心底的淤泥冲刷得干干净净。

      胃里不再时不时钝痛反酸,晚上也能睡得着了。

      镜子里的自己虽然还是消瘦,但眼睛里似乎多了一点光。

      我把白色小药片倒进马桶,一片一片冲走。

      看着它们在水里打着旋消失,我甚至久违地笑了笑。

      我早就好了,只是之前被那段过去困住了。现在,我终于把枷锁挣开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我甚至开始计划春节出去走走。

      春城或者凤城,我早在上学期间就向往不已了不是吗。

      只是苦于没有机会能够前去,只能反复咀嚼反刍那些文字,一遍遍在脑海里想象。

      可我不知道,这次的好转其实脆弱得像最便宜的海苔,不用碰就碎掉了。

      头晕的症状是一周后开始的。

      起初只是轻微的,像低血糖发作,我闭上眼缓一会儿就好了。

      后来发展成走路时眼前偶尔发黑,我告诉自己是加班太累,回家后好好休息就行。

      胃痛也跟着回来了,不过我没太在意。可能是停药后的正常反应吧,我这样安慰自己。

      毕竟我已经好了,不需要再依赖那些化学药物。

      周五晚上,加班到八点。

      我收拾好东西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感到格外的冷。

      走到一半,眼前突然一阵天旋地转。

      路灯的光像是被水晕开,变得模糊而刺眼。

      双腿发软,像踩在棉花上,我扶着路边的树想喘口气,可胸口闷得厉害,心跳快得吓人,

      不能倒在这里,我咬着牙往前走了两步,然后世界彻底黑了下去。

      ......

      醒来的时候,我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混合着某种不知名的清新香氛。

      这里不是我的小出租屋。

      我动了动手指,发现手背上扎着针,输液管静静地垂着。

      药水不断汇入我的血液,流经全身,企图修复这具空壳。

      但企图通常是一个无用功的词语。

      这样说很抱歉,它只是一个词而已,为什么要被灌输负面的意义呢。

      对不起。

      我的脑子为什么要想这些呢,这和我当下的处境有什么关系呢?

      但是不由自主地、无法控制地,无时无刻不充满繁复杂乱的念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猛地坐起来,脑袋一阵剧痛,像有把钝刀在太阳穴里慢慢搅动。

      “别动。”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床边传来,久违得几乎被时间磨平却又熟悉得可怕。

      我僵硬地转过头,反应迟钝得厉害。

      傅凝坐在病床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这么多年没见。她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她穿着件修身的黑色高领毛衣,身姿依旧挺拔,却比当年多了几分沉稳的压迫感。

      脸部轮廓更清晰了,曾经带着少年气的张扬,如今被收敛成一种内敛的、近乎锋利的成熟。

      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散在耳侧,看起来有些凌乱。

      指间还夹着一支没点燃的极细的烟,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用力,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她正直直地看着我。

      那道目光还是沉重、滚烫、粘稠,却又带着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近乎破碎的温柔和不宁。

      像是被饥饿折磨了多年的困兽,终于看见了近在咫尺的猎物,却不敢扑上去,只能死死压着全身的战栗。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像是被塞进了无数尖锐的碎片,刺痛四面八方地传来。

      胃里翻江倒海,眼前的一切都在轻轻晃动,我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又一场噩梦。

      “你怎么,在这里?”我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在砂纸上刮出来一样。

      “你晕倒在路边,我刚好......路过,就把你送来了。这是我朋友家开的私人医院,医生说你是严重营养不良、贫血,加上长期焦虑和胃炎导致的晕厥。”

      她说着,身体不由自主微微前倾,却又立刻克制地坐了回去,像是怕离我太近会让我感到不适。

      “宁芙,你把药停了,对吗?”

      我脑子里一片混沌,思维像是被裹挟在厚重的雾里,转动得极其缓慢。

      眼前的傅凝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一个莫名其妙的认知突然出现在脑海,她看起来,好憔悴。

      这种认知让我心里更乱了,我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自己竟然还会去注意她的状态。

      傅凝见我没说话,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继续道:

      “我知道不该出现在你面前,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这样倒下去,我做不到。”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牵动着眼角的细纹,“哪怕你现在恨不得我消失,先稳定情绪把身体养好,好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气音。

      曾经那个站在教室窗边、被金色阳光笼罩、不可一世的傅凝,好像终于在时间的长河里被打磨得不再那么尖锐刺痛,变成了眼前这个克制却固执的女人。

      病房里只剩下输液管滴答滴答的声音,和我混乱的心跳。

      我闭了闭眼,脑子里还是浑噩一片,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愤怒、恐惧,还是只是单纯的累。

      为什么傅凝出现的时候,总是我最狼狈的时候。

      我想坐直身体,四肢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来,每一下都砸在我本就脆弱的神经上。

      傅凝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情绪变化,手指无意识在膝盖上轻轻摩挲,像在努力压抑想要触碰我的冲动。

      “宁芙,我马上走,你别动怒,先躺好。”

      我张了张嘴,想说滚,可喉咙被堵住,只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一股无名的怒火和慌张让我焦躁不安,头更疼了。

      厌恶自己现在虚弱到连赶她走都做不到。

      厌恶傅凝现在这副卑微得像是可以为我付出一切的样子。

      恶心恶心恶心。

      “你为什么,总是要这样呢?”我终于挤出一句,但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断掉。

      “每次我快要忘记你的时候,你就又出现,把我拖回去。”

      “大学期间的每一次短信、公司楼下那辆车、同学聚会......你到底想怎样呢,傅凝,我好累呀。”

      自从十六岁那年被傅凝亲手拖下地狱,我就再也没能爬上来。

      真的,好累呀。

      傅凝的肩膀明显颤了一下,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愧疚、痛苦、心疼、迷茫,还有一丝怎么也隐藏不住的、让人不寒而栗的、渴望。

      “我知道,我每次出现,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可我看到你倒在地上的那一刻,脑子就空白了。”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突然很想很想哭,却怎么也哭不出来,泪腺被堵住了一样。

      我只能在心底大声嘶吼、痛哭,发泄着一切。

      傅凝到底还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

      我真的快支撑不住了。

      “水,我想喝水。”

      傅凝几乎是立刻起身,她动作很轻,生怕惊扰到我。

      先是试了试温度,才小心翼翼端过来,另一只手轻轻拖着我的后颈,帮我抬起身。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点点甜味,大概是加了葡萄糖。

      我喝了几口,就把头偏开。

      傅凝却没有立刻收回放在我后颈的手,指尖微微颤抖,停顿了两秒,才极慢极轻地放开,恋恋不舍。

      “宁芙,你不想看见我,我就在门外待着。但医生说今晚必须留院观察,你闭上眼休息,什么都别想,好吗?”

      我看着她高瘦的背影离去,眼泪突然决堤。

      为什么,傅凝?

      为什么不对我坏得彻底?

      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让我痛苦?

      我突然想起了一个故事。

      哈迪斯和珀耳塞福涅。

      冥王看上了春天的女神,直接把她抢走,拖进永远不见天日的地狱。还让她吃下石榴籽,让她再也回不去。

      傅凝何尝不像是哈迪斯呢,把我拖进她的地狱里,和她共沉沦。

      可我们两个女人算是怎么回事呢,更荒诞的翻版吗。

      我把被子拉高,整个人蜷缩在下面。

      傅凝已经出去了,可她的存在感像一层粘腻的蛛网,缠在我的皮肤上,挥之不去。

      无数杂念像小虫子一样在我脑袋里飞来飞去横冲直撞。

      我早就吃下石榴籽了。

      十年前就吃下了,现在就算催吐洗胃都吐不出来。

      它早已牢牢扎根在我的脏器里。

      每次以为自己回到人间了,都是短暂的幻觉。

      只要傅凝一出现,春天就被拖进地狱禁锢,人间只剩下冰天雪地。所有颜色都褪得干干净净,天地间落得白茫茫一片。

      第二天上午,我是被护士进来量体温吵醒的。

      脑子还是昏昏沉沉,像宿醉未醒。

      昨晚几乎没怎么熟睡,断断续续全是乱七八糟的梦,醒来时枕头边还残留着一点潮湿的痕迹。

      护士动作很轻柔,笑着和我说各项指标已经稳定了,但还需要继续输液观察。

      没过多久,病房门被推开。

      乔安宜和岑栎几乎是同时出现的。

      乔安宜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风风火火先进来,一看到我虚弱的样子,立刻皱起眉:

      “宁芙,你吓死我了!岑栎昨晚给我打电话,要不是她劝我你还在休息,我差点连夜从a市过来。”

      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散发着清淡的粥香。

      岑栎跟在她身后,脸色也不太好看。

      她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像是不敢直视我的狼狈。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乔安宜脱下外套坐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又轻轻捏了捏我的手:“还说呢,你知不知道自己晕倒在路边多危险?要不是傅凝......”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像是意识到不该提这个名字。

      我垂下眼,没接话。

      病房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岑栎把带来的鲜花插到窗边的花瓶里,“傅凝昨晚联系我,说你晕倒了,在她安排的医院,我和乔安宜商量了一下,今上午过来,不好打扰你休息。”

      乔安宜叹了口气,握紧我的手,她向来直性子,此时却难得沉默了会儿才开口:“宁芙,你最近把药停了?”

      我没否认。

      岑栎站在床边,侧身看窗外银装素裹的冬景,突然说道:“傅凝昨晚在走廊坐了一夜,现在还在外面等着,没进来,怕你看到会不舒服。”

      “其实我以为,我已经好了的。”我声音很轻,像是说给空气、说给不存在的人听,“那几天心情轻松,工作顺利,我甚至觉得以前那些事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结果呢,一停药就成了这副样子。”

      我也不想的。

      不想消耗关心我的人的感情,让她们来回奔波为我担心。

      我所拥有的太少了,只能够拼命攥在手里。

      乔安宜没再劝我,她知道“你已经很好了”之类安慰的话肤浅得像隔靴搔痒。

      根本就碰不到我真正痛痒的血淋淋的伤口。

      岑栎转过身来,看着我:“宁芙,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傅凝的事。”

      我摇了摇头,没力气再说没关系。

      除了我自己,我还能够怪谁呢?

      我以为把伤痂撕开暴露在阳光底下被高温暴晒消毒就会痊愈。

      以为和傅凝打完那通电话,把药片冲进马桶里,假装真的放下了,就能彻底逃出来。

      可现实却截然相反。

      那颗石榴籽长进了血肉里,生根发芽。

      让它消亡的办法只有一个。

      宿主的彻底毁灭。

      我无法不承认,多少个难熬的日夜,我何尝未曾想过。

      结束吧。

      这一切痛苦就都与我无关。

      可是我害怕。

      我是个贪生怕死的人。

      一想到要进入一个未知的世界就浑身恶寒。

      而且,我不想在这个世界里跌跌撞撞头破血流一路走过来,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从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却要落得因为别人而选择伤害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个念头吊着我最后一口气。

      可到底是心如已灰之木。

      再精心的雕刻粉饰也遮掩不了。

      窗外的阳光淡淡的,没有一丝温度。

      谁也没有再提傅凝,可都心知肚明,她就在门外,仅仅一墙之隔。

      出院后,傅凝坚持送我回家。

      说她不放心。

      我没有拒绝。

      也不容拒绝。

      我坐在副驾驶,侧过脸看车窗外。

      楼房和行人不断倒退,无声无息转瞬消失。

      车内安静得过分,傅凝偶尔余光看我。

      只是那一点点目光落在身上,我就感到灼烧般的热意。

      “怎么就想起回国了。”

      像是老朋友多年未见寒暄,我自然而然地开口。

      或许重新服药,我的精神状态稳定了很多,脑子里的零件有序而缓慢地运转,虽然不够灵活,但也不至于崩盘。

      这样就足够了。

      傅凝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

      那一瞬间,我清晰地感觉到她整个人都绷紧了。

      呼吸明显乱了,喉咙上下滚动,试图吞咽下某种难以抑制的情绪。

      车子甚至轻微偏了一下方向,随即被她迅速稳住。

      过了好几秒,她才颤抖着声音回答:“家里的分公司刚好和我对口。”

      “也想回来,看看你。”

      她的语气明明极温柔,却像是肆虐奔腾的洪水终于找到了一丝裂缝马上就要冲破决堤。

      那种压抑克制到极点的狂喜几乎要从她的每一个毛孔溢出来。

      我透过后视镜打量她。

      眼尾微微发红,嘴唇抿得死紧,面部肌肉不时小幅度抽搐一下。

      她整个人都兴奋地颤抖,却又不得不逼迫自己把所有冲动按在身体里,不敢有丝毫松懈。

      她甚至都不敢再看我。

      生怕那点好不容易压住的疯魔癫狂会彻底失控。

      像是狂化的狼犬,怕伤害到主人,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却乖乖地主动给自己带上镣铐。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涌出一股酸涩的自我厌恶的却又隐隐得意的无奈的妥协的憎恨的复杂滋味。

      到底在得意什么,有什么好得意?!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有那么一瞬间那股自我厌恶简直要冲出来杀死我。

      我不知道怎么了,明明刚刚还好好的,就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直到车停稳在小区楼下,傅凝将我抠到血肉模糊的左手手背抽出来,我才后知后觉感到疼痛。

      “你的手好暖和呀。”

      我没头没脑地说了句。

      傅凝不知从哪里拿出了医用工具,仔细轻柔地处理伤口,缠上绷带,动作极为熟练。

      她小心握着我的手腕,将我的手心贴到她的脸颊,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吞了口唾沫,下意识想要移开视线。

      大脑在疯狂发出警报。

      可是神经被药物压制切断无法传递信息。

      我只是懵懵懂懂地感到空气中粘稠的焦灼气氛。

      危险。

      “我好想要吃甜品,要开心果巴斯克。”

      傅凝说“好”。

      恋恋不舍放下我的手跑到小区门口那家甜品店。

      在她回来前我一直在想,我好饿呀,如果有甜品把胃里塞得满满的就不饿了。

      会饱饱的、很幸福、很安全。

      可当傅凝把包装精致的甜品递给我时,我却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食道上方一阵一阵灼烧般的滞塞,我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

      傅凝连忙将手中的包装盒扔到一边,轻轻搂住我,手在我背上拍着给我顺气。

      对待我就像一个易碎的瓷娃娃一样。

      我突然想起了高中时她那个小团体,见到此情此景又该作何感想呢?

      下一秒就觉得没意思。

      看到了又能怎样呢。

      无非就是当个乐子一笑了之,有谁会真正在意呢。

      只是觉得可笑罢了。

      就算我借傅凝的势把她们加诸在我身上的全还回去,甚至还给傅凝本人又怎样呢。

      伤害别人并不会让我有报复的快感。

      所以痛苦的深陷其中的一直只有我自己。

      我是太善良还是太懦弱,太纯真还是太愚蠢?

      我想要的一直都很简单,虽然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

      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随它吧。

      我真的,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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