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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六月六号, ...

  •   六月六号,傍晚六点刚过,热浪裹着柏油路,黏糊糊地糊在人身上。
      毕业聚餐定在一家五星级酒店,大厅里冷气开得足,时云出目光穿过人群,邵济琛在人群的中心,被几个勾肩搭背的男生围着,正仰头灌下一杯啤酒,旁边一个女生笑着递过纸巾。他笑着,眉宇间有种浑然天成的耀眼。
      时云初的心口一抽,仓惶低着头。
      高三那年,阳光透过窗户,把邵济琛的脸照的发亮。
      时云初的喉咙干得发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邵济琛,我喜欢你。”
      邵济琛表情像吃了屎一样,“什么玩意儿?喜欢我时云初,你脑子进水了,真他妈恶心。”
      ……
      “云初?时云初!” 同桌胖子的大嗓门把时云初从冰窟拽出来,啤酒杯杵在他面前,“发什么呆呢?来来来,是兄弟就干了这一杯,庆祝咱他妈终于解放了!”
      时云初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然后一股脑灌把啤酒进喉咙。
      胖子用力拍时云初的背,“好,够意思。”
      一杯又一杯,时云初周围的人影开始晃动模糊。邵济琛也在喝,几乎来者不拒,但是眼神有些迷离。
      不知过了多久,胖子已经瘫在椅子上,鼾声如雷,时云初摇摇晃晃站起来。
      模糊的视线里,邵济琛朝包间门口走去,他要走了。
      不行!
      时云初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邵济琛走入酒店,进了电梯,然后时云初扑进电梯里。
      邵济琛眼神迷蒙地落在时云初身上,似乎辨认了一下,没说话。
      电梯到楼层了,时云初心跳快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邵济琛刷卡开门,嘀的一声轻响。
      时云初僵在门口,邵济琛进去了,但没关门,房间很大,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昏黄暧昧。
      邵济琛扯掉领口歪斜的领带,扔在地上,然后看着时云初,一把把对方拉进屋里,“时云初,你跟得挺紧啊?”
      时云初像被钉在原地,邵济琛走到他面前,一个吻落在他的耳垂上,时云初忍不住发出一声呜咽。
      邵济琛贴着时云初的耳廓,声音沙哑:“还不死心,还是说想……”
      (和谐……)
      ……
      次日,光线刺眼,时云初的眼皮像黏了铅,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重组过。
      时云初艰难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发现自己在床铺的一角,被子凌乱地堆在腰间,旁边是空的。
      压抑的声音从浴室门后传来,是呕吐声和剧烈的咳嗽,然后是哗啦啦水流声。
      水流声停了,时云初屏住呼吸,一点点挪到浴室门口,邵济琛背对着门,站在洗手台镜子前,深深只穿了一条松垮的长裤,赤裸着精壮的上身。
      水龙头开到最大,镜子里映出他扭曲的脸,额角青筋暴起,眉头死死拧着,眼神里翻涌着赤裸裸的厌恶。
      邵济琛手里死死攥着一块白色的毛巾,正发了疯一样,用力地擦拭着自己的皮肤,都渗出了血珠,“妈的操,真他妈恶心,我怎么会碰了同性恋。”
      邵济琛抬起头,对着镜子里时云初说,“真恶心,居然碰了你这种变态。”
      时云初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身体晃了晃。
      ……
      五年后,除夕夜的街道空旷得吓人,路灯昏黄映照着家家户户紧闭的门窗里透出的暖光。
      时云初只想快点回到租住的小屋,拐过街角,一个熟悉的身影撞进视野。
      邵济琛狼狈地在垃圾桶边上呕吐,羊绒大衣沾满了污渍,昂贵的皮鞋踩在脏污的雪水里。
      时云初的脚步钉在原地,五年刻意筑起的壁垒,在认出那个背影的瞬间,土崩瓦解。
      不合时宜的担忧,瞬间涌了上来,他想立刻转身逃走,像五年前逃离那个城市一样逃离这里,可邵济琛呕吐得撕心裂肺。
      鬼使神差地,时云初走向了街角还亮着灯便利店,他买了一瓶常温的矿泉水和一小包纸巾。
      他走到邵济琛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邵……邵济琛?”
      呕吐的人身体猛地一僵。
      时云初鼓起勇气,又往前挪了一步,“你…还好吗?喝点水吧。”
      邵济琛直起腰,路灯的光线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还有嘴角残留的污迹。
      他脸上没有五年前那种少年意气的张扬,只剩下被酒精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侵蚀后的颓败与戾气。
      邵济琛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时云初。
      “给……给你水……”时云初被他看得浑身发冷。
      “是你?”邵济琛终于开口了,“时云初?” 他仿佛在确认一个噩梦。
      “嗯……是我,你喝多了,喝点水漱漱口吧,会舒服点。”时云初的声音更低了,他只希望对方能接过水,自己就能立刻逃离。
      邵济琛狠狠一挥,矿泉水瓶被重重打飞出去,水瞬间泼洒出来,溅湿了墙壁和肮脏的雪地,那包纸巾也飘落在地,滚了几圈。
      邵济琛厌恶地说:“谁他妈让你来的?谁他妈让你可怜我,从哪来的就滚哪去啊!”
      时云初吓得后退一步,脸色煞白:“我,我只是看你在吐。”
      “看我吐干什么?”邵济琛打断他,“看我像条死狗一样吐,看我他妈有多狼狈,然后你就跑过来,装你妈的好心,时云初,你他妈还是这么贱。这么恶心,阴魂不散。”
      “我,我没有。”时云初徒劳地辩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后悔了,他就不该停下来。
      邵济琛发出一声冷笑
      ,“没有?”
      酒精放大了他所有的负面情绪,尤其是对眼前这个人的,根植于骨髓的厌恶和某种他自己都无法厘清的,被窥见狼狈的愤怒。
      “你他妈当年像条发情的狗一样跟到酒店,现在又跑来装什么圣人,看我笑话是吧,嗯?觉得我邵济琛也有今天,被你这种……这种同性恋……”邵济琛猛地抡起拳头,狠狠砸向时云初的脸。
      一声闷响。
      时云初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眼前一黑,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摔在人行道上,震得他眼冒金星,耳朵里嗡嗡作响。
      邵济琛站在他面前,他喘着粗气,眼神依旧凶狠,但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狼狈不堪的时云初,看着对方嘴角渗出的血迹,他眼中似乎闪过一丝错愕。
      “看到了吗?时云初,这就是靠近我的下场!五年前是,现在还是,你这种恶心的同性恋,就该有多远滚多远,别再让我看见你!否则,下次就不是一拳这么简单了。”说完,他像是要甩掉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
      时云初他明白了。无论过去多久,无论他逃得多远。在邵济琛的世界里,他时云初的存在本身,就是原罪,就是恶心的具象化。
      就在这时,一股无法抑制的腥热从喉咙翻涌上来,剧烈的咳嗽撕扯着他的胸腔,他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嘴,他摊开手,掌心一片血。他想撑起身子,却浑身脱力,眼前阵阵发黑。
      其实邵济琛并没有走远,酒精和愤怒像两股失控的洪流在他脑子里冲撞,让自己头痛欲裂,脚步虚浮,他只想尽快逃离那个地方。
      身后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他脚步一顿,眉头本能地皱紧,是时云初?那咳嗽声不对劲……
      自己那一拳……难道真打那么重?不可能,他下手有分寸……
      鬼使神差地,他回头了。
      “时云初!”邵济琛失声喊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
      不会自己一拳把他打死吧?他冲到时云初身边,他一把抓住时云初捂嘴的手腕,满手的鲜血。时云初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血染得殷红。
      “操!” 邵济琛低吼一声,他粗暴把时云初拖起来,“你怎么了?!怎么回事?碰瓷啊?”
      时云初被他拽得一阵眩晕,胃里翻江倒海,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更多的血沫喷溅出来。
      时云初的声音气若游丝,破碎不堪:“我,咳咳,好难受……好疼。”
      看着怀里人惨白的脸,邵济琛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绷断了,什么厌恶,什么恶心,什么滚,都消失了。那一拳……难道真的打出了内伤?
      “别说话了,撑住!听见没有?”邵济琛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掏出手机,颤抖着拨打120,“妈的!接电话啊!”
      时云初闭着眼,眉头紧锁,气息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掉。
      邵济琛真的有点怕了:“喂!120吗?我这里有人吐血!吐了很多血,地址是……快!快点来,他快不行了!”
      看着时云初嘴角不断渗出的血丝,邵济琛语无伦次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撑住啊时云初,不准睡,听见没有?”
      就在这时,一辆亮着灯的出租车从远处驶来,邵济琛几乎是用身体拦在了路中央。
      “停车!快停车!”
      出租车一个急刹停下,司机摇下车窗,看到邵济琛满身狼狈,又看到他怀里抱着一个嘴角带血的人,吓了一跳,“这……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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