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客》阳下

5、浮生梦 十三游和先

　　十三游双手紧紧抓着那人衣襟，头埋在那人怀里。鼻子嗅见幽幽的衣襟香味。听见双脚踩地扑簌朔的雪声。四肢的灼烧感缓缓消下去。他知道终于得救了。
　　那一路，十三游记了一辈子。那是一条很长的路，长到似乎没有终点，长到十三游对终点毫无头绪。他一路谨慎的收敛着呼吸，装着一副晕过去的样子。劫后余生的惊吓，唯恐被抛弃中混杂着紧张。颀长的衣袖，清丽的面孔和浓密的乌发，和他偷听说到书先生描绘的仙子相貌别无二致。他从未与仙子说过话哩。
　　十三游感到自己的背部碰到了软乎乎的物什。他偷偷摸索着，察觉到了是极为珍贵的棉花，村里大户人家才用的起的。
　　仙子用厚实的棉被把他裹起来，从床榻上离去了。十三游又偷摸的眯起眼，一抹淡绿的影子，墨发披地，扇子扑朔朔，小茶炉上精美的绿玉茶壶升腾起缕缕细烟。外面全然不见雪色，浓绿与湖蓝的大块配色，引着十三游睁开眼。
　　浓绿是绿树与新柳，湖蓝是一片不知边际的湖水，丝丝缕缕的细雨，敲打瓦楞传出清脆的声响，春色之景。
　　十三游睁了一下眼。仙子缓缓回头。
　　浓密的眼睫描摹勾画出凤目的样子，唇色和瞳色同样浅淡，鼻梁细挺，风骨如玉。
　　仙子唇角微勾，脸不复宁静，溶出一个温和的笑。
　　“你应该没事了，我治疗术修炼的相当不错。”
　　十三游脸红了半张，支支吾吾的低下头。
　　“你不必知道这里是哪，也不必知道我是谁，休息片刻，你就该回人间了。”仙人煮好茶水，白气升腾，细小的水珠在茶碗内凝结。
　　“我不要，我死也不会回去的！”小人爆出了一声吼叫，仙人一愣。
　　“我求你，仙子。我什么都会做，不要像他们……如果抛弃我，就干脆杀了我吧！”十三游拧出最后一丝气力，挣扎着用手肘拄着地，爬向仙人，死死揽住他的衣袖，脸埋进去，开始低低的抽噎。
　　“我什么都会做，仙子，不要赶我走。”
　　仙人托起他的腮，仙人的手像十三游早春喝过的山中湖水，凉凉的，滑滑的。仙人用丝绸帕子细细擦拭他的泪痕和哭出的鼻水，感到小兽一般的少年的颤抖。他搂住十三游，轻轻拍着他的背。语音如窗外细腻的春雨般温和。
　　“好，如果这是你的愿望。以后，这个岛就是你的家了。”
　　家，好陌生的东西。有血缘的人们自然而然生出情分来拥有了家，没有亲人的小孩在他人家檐下躲雨，只配听到小孩兴奋的叫嚷和父母亲玩闹的声响。永远是无根的流浪者。
　　“我不是什么仙子，我是个妖怪。这是我创建的蓬山岛，在大海里漂流，被我的妖气锁着，因此能见此岛的人们极为稀少”
　　“你叫什么名字?”
　　“大人们叫我野蝗虫。”
　　“这……不是名字啊”
　　妖怪仙子噗嗤笑了一下
　　名字是饱含爱意与纪念的东西，妖怪仙子说，十三游是妖怪仙子闭关后第十三次下山捡到的，因此就叫十三游了
　　“妖怪仙子，你叫什么啊。”
　　“我只是妖怪啊，叫我月先生就好了”
　　有道谶语：千江千水，千水一月；千人千面，千面一心。
　　千万条江水只映衬一轮月亮，千百张众生面相，只有一厢贪痴嗔。
　　小十三游想，自己心里只有一轮月亮，世间百万人，固然只有恶鬼一说。他碰到的所有人，皆是那几捆绳子把他绑进扔进火丛的恶鬼。往后岁月赓续，十三游厌恶人，厌恶到躲进蓬山岛不再见一个人。
　　他的剑术，拳法，书写题字，古籍研读，都是月先生教的，月先生是货真价实，是他的一切。
　　春夏秋冬，四时在这一方小世界照常轮转。月先生频繁的入世离岛，通常是春天走，夏天回来。有时是秋天。
　　走的时候，留下一方通知的丝帛。因为如果当着十三游的面走，十三游会像只小狗，泪汪汪的一个劲往身上扑，月先生常常被十三游倔强委屈的小眼神逗的前仰后合。
　　但他还是会走，不管十三游多挽留，十三游永远挽留不了他。
　　他说，他有债必须还。
　　末了，他不再说话，眼睛定定看着十三游。羡慕到嫉妒，极端的痛苦。
　　真好，生而为人。无需负债，无需愧疚，无需长长久久的计谋，耗尽一切在人间走这一遭，沾了人情，便不忍再披着这层虚假的人皮装人了。
　　他还是什么都没说，拍了拍十三游的脑袋。
　　月先生第十九次下山，带回来只肥母鸡，不会做，让十三游养着，第二十次回来，肥母鸡变成肥秃鸡。
　　十三游编了个鸡毛掸子。
　　月先生第二十八次下山，带回来各色古里古怪的蘑菇，分不清哪个能吃，就一个个喂给肥秃鸡，喂到最后一个肥秃鸡都还活蹦乱跳，煮了锅火锅，十三游口吐白沫的倒下了。
　　肥秃鸡第二天蹬腿儿了，这毒有延迟性。
　　月先生第三十五次下山，带回来一本剑法，是已灭仙宗仙剑观的秘传剑法，十三游修了几式，把腰扭折了。在卧榻上爬了几天，又开始生龙活虎的练起来。
　　其实他没全好，只是先生熬的药太苦了。
　　月先生第三十八次下山，带回来花花绿绿的几把糖，抽空测了测十三游的脉，发现他已是练气大满贯，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端了端架子。
　　“少年，你已初悟仙理，有升仙之质，容貌不会再变了。”
　　十三游摸了把铜黄镜子，镜中之人，眉目舒朗，五官俊秀，意气风发。此容颜，年年岁岁不再该也！
　　十三游兴奋的睡不着觉。
　　十三游养了一窝鸡，花花，秀秀，朵朵
　　月先生养了一窝兔子，桃桃，绵绵，思思。
　　月先生下山期间，十三游不再那么寂寞了。
　　岁岁年年，时年不再，流年逝水。
　　月先生有日下山后，春日磨到秋日，秋日又复春日，仍未回来。
　　十三游拄着根船桨，日日夜夜在岛下的浅水湾里等他。
　　以前，月先生笑嘻嘻的说，这么急?猜猜我给你准备了什么礼物！十三游皱起眉，有模有样的猜起来。皇城的冰点，柳叶城的桃花，边陲的黄牛肉。
　　十三游等的，从不是月先生带来的丰厚玩意儿，等的，一直是月先生
　　这次走时，毫无征兆，月先生酿了壶桃花酒，喂饱了花花秀秀朵朵的子子孙孙代，灌醉了十三游，十三游昏昏睡过去，起来时，先生就不在了，穿着他的玉绿色常服，腰间挂着那支用了很久，吹急了会漏风的玉笛子，悄然的走了。
　　和寻常一般，只是这次，他再没回来，回到这座蓬山小岛。十三游注定冗长的一生，再未与他相见。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浮生梦篇是合在一起食用的，我设置错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