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傻子 大雨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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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磅礴，哭声震天。
一个满脸胡渣的歪鼻子男人靠着门框，久经风霜的门晃得吱呀呀响。男人捻了口唾沫粘在手上，带着不满飞快数起银票。
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斜眼扫过在他脚边蹲着的一排小孩，眼神犀利，一脚踹了过去，怒吼道：“哭什么哭，给老子闭嘴！”
哭泣的小孩被吓愣了，颤巍巍地止住哭声，将自己往墙角缩。
面前响起脚步声。
男人抬头看去，见到一大一小两人朝他走过来，面色不善道：“你们俩，来干什么的？！”
又近了，他看清那人满脸通红，左手抓着个酒壶，右手牵着小孩，走路都摇晃。
那小孩约莫不过一米四，衣衫褴褛，上面颜色深浅不一，应该是不同的布料胡乱缝在一起的，显得空空落落。衣服没有袖子，大冷天一双细白的手臂冻得发紫，仔细看上面还有破裂的脓包和鲜血，其中混夹着泥泞污秽。
男人走到牙子面前，点头哈腰，恭敬道：“大哥，这孩子你收不收？”
牙子眯起眼睛来回打量男人，没看出什么名堂。
毕竟这年头卖掉自家孩子的人多了去了。
他把男孩扯过来，动作算不上轻柔，一边钳着他的手臂以防他逃走，一边胡乱抹掉他脸上的泥泞，露出白净的脸庞。
看着男孩的容貌，牙子心中的烦躁散去了些，考虑几番，转头对男人说：“二十文成不？”
男人皱起眉头，在脑海中估算二十文能买多少酒。
好在醉鬼的脑袋并不灵光。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
牙子数了二十文递给男人，心在滴血。
男人头也不回，像来时那般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被抛弃的男孩抬起头，眼中倒映着醉鬼离去的背影，无波无澜。
牙子面向他，将他推搡到角落和那一排小孩呆在一块儿。
方才哭的最厉害的小孩，不知何时止住了哭声，好奇地问：“你也是被送到这儿来了？”
小孩之所以“小”，是因为记不住事，根本弄不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但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他没有说话，心里很清楚自己这次是真的被酒鬼老爹给抛弃了。
不过他反而觉得高兴。
与其在他过手上遭受毒打，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还不如离他远远的，最好这辈子都别见了。
他的眼里流露出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漠与成熟，一旁的小孩瞥见，想说什么又呆呆地缩回去了。
“哟辉哥，今天货这么多？”
名叫辉哥的男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看你这闲样，不买就滚一边去。”
那人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离开了。
人来人往间陆续又有几个人来问价，到最后还是无一开张。
男人看着哭泣不止的“货物”们，脸色极差。
天渐暗，雨还没有要停的征兆。
随从啐了声晦气，跑进路边小店买了两把伞，汤谙却执意要自己撑伞。
九岁的汤谙才一米二，撑起伞堪堪到随从腰部。身着淡蓝色锦缎，及腰长的乌发没有像寻常人那般高高束起，而是用橡圈在背后松松地挽了几下，还别了个姑娘似的发卡。他明眸皓齿，皮肤白净，一双圆眼开心地眯起来，露出嘴角一颗稚嫩的虎牙，让人看一眼便心生欢喜。
汤谙转过身，小手扯住随从的衣角往前拉，心急地催促道：“快点呀快点……”
随从很无奈，一只手在背后虚虚护着他以防摔倒。
忽然，拉着他的那股力道消失。汤谙停了下来，直直看着某个地方。
汤三四沿着他的目光看去，是一排铁笼。
他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
还没等他捂住汤谙的眼睛，男孩就转过来，天真地提问道：“三四，为什么要把他们关在笼子里呀？他们为什么要哭？”
传闻都说常安侯世子天生痴傻，从小住在深宅，不识字不识数，九岁了还未上学堂。这些汤三四做了贴身随从才知道，传闻都属实。
常安侯和夫人都格外偏爱汤谙，为了方便他记忆，还专门给他的两个随从赐名为“一二”和“三四”——汤谙只认识一到五这五个数字。
当时他还在背地里跟汤一二吐槽这名字老土。
汤三四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心中计划先出去上报，把这牙子抓起来。
汤谙歪头看了看低头沉思汤三四，果断撇开他往那边跑去。
汤三四回过神想拦，却刚好与看过来的牙子对视了。他顾不得什么，自己的职责就是保护小世子的安全。
小世子撑着伞，屏着呼吸从一排排铁笼前走过，心里只觉新奇。
牙子见他衣着华贵，面容精致，心想这应该是哪家的少爷公子，非富即贵，惹不得。便只当他消遣，没放在心上。
汤三四走过来，跟在汤谙身后，警告地瞪了牙子一眼。
牙子在这一片混得不错，但一遇上这样的就变成了纸老虎。他憋屈地暗咒一声，离他们远了些。
刚被卖来的男孩对这边的暗流浑然不觉，他正在兀自思考。
忽然他的低垂狭小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双带着蓝色小鱼绣样的白靴。
屋檐边的水滴不停往下，接二连三地奔赴死亡，坠在铁笼边缘摔成碎片。
雨好像停了。
他抹掉脸颊溅上的水珠，抬头看见一把伞。
和一个暖人的笑。
“这里会淋到雨，你可以去里面一点啊。”汤谙不理解。
男孩没动，觉得这小孩傻傻的。
傻小孩也不知在较什么劲，非要把他挪到屋檐下。
汤三四制止住他，又想到什么，停下动作。
汤夫人在出门前对他的交代历历在目：“谙谙现在只有你和一二两个贴身侍从，如果你们不在，就没有人保护他，如果遇到机会就……”
汤三四蹲下来和汤谙平视，问他：“谙谙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汤谙不明所以，咬着唇认真地思考一下，重重点了点头。
一道余光偷偷落在他身上，没有察觉。
汤三四看这个少年年纪不大，好好培养也许是个暗卫的好苗子。
他掏出荷包问牙子：“哎，这个怎么卖？”
牙子也没想到第一笔生意就这样出现了，他眼珠一转，比了一个手势。
汤三四拿出三十两银票递给牙子。
牙子愣住，其实他想说的是三十文。不过到手的哪有放走的，他满脸笑意地收下了。
汤三四把少年带出来。
他平静的脸庞终于出现了一丝不自然。
三十两对他来说是不可见的天价，自己有什么价值值得他们如此？
汤三四拍拍他的肩膀，老成道：“买下你是为了保护世子安全，以后好好做，否则……”后面他没再说下去，但少年懂了他的意思。
他的心轻微地颤动起来。
于是单膝跪地，在汤谙困惑的眼神中向他行了个礼，声音不大但沉稳有力：
“属下，誓死效忠。”
相遇之时，是乞讨者虔诚的仰望，屋檐雨滴一跃而下，此刻乞讨者不记前尘，甘愿俯首称臣。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