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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手机响了。 ...

  •   手机响了。

      阮绵绵看着屏幕上的“妈妈”两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没有按下去。季渡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她的表情,擦了一下手,走过来,在阮绵绵身后站定。没有问“怎么了”,没有说“接吧”,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风来了不摇,雨来了不倒。阮绵绵能感觉到季渡的存在,从她的后脑勺,从她的肩膀,从她的后背。季渡的体温透过家居服的薄布料,一点一点地渗过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她身后轻轻地抵着。不是推,是抵。你可以靠过来,我不会动。

      她按下了接听键。

      “喂,妈。”

      “绵绵啊,在干嘛呢?”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和以前一模一样,不大不小,不带太多情绪,像在完成一个例行公事的电话。

      “在……在同学家。”

      “哪个同学?”

      阮绵绵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她说不出名字,她没有一个可以让她去“同学家”的同学。季渡的手从身后伸过来,覆在她攥紧的拳头上,轻轻地、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十指相扣。

      “就……一个朋友。”

      “哦。”妈妈没有追问,“你那个转学的事,想好了没有?你爸说那个学校也不错,就是远,你要想清楚。一个人在那边,没人照顾,吃饭怎么办?生病了怎么办?”

      阮绵绵听着,觉得这些话很轻。不是“轻”的意思,是重量很轻,像羽毛,落在她身上,她感觉不到。以前妈妈说的每一个字都有重量,重到她喘不过气——“成绩怎么又掉了”“别人能考好你怎么不行”“你能不能别给我添乱”。每一个字都是一块石头,一块一块地垒在她心口,垒成一堵墙。她从墙的缝隙里看外面的世界,看到了季渡。现在季渡把墙推倒了,石头碎了一地,妈妈再说什么,石头也垒不起来了。不是妈妈变了,是她变了。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妈妈认可才能活下去的小女孩了。她有人认可了,那个人就站在她身后,手指和她扣在一起,手心是温的。

      “妈,我想好了。我要转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阮绵绵能听到妈妈换了一只手拿手机,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你真的想好了?那边谁照顾你?”

      “有人照顾我。”

      “谁?”

      阮绵绵深吸一口气。季渡的手指在她手心里轻轻地按了一下。不重,但很稳,像在说:你可以说,我在这里。

      “我老师。”

      又是几秒的沉默。这一次更长,长到阮绵绵以为电话断了。

      “你那个数学老师?”妈妈的声音变了一点,不是生气,是困惑,“她不是辞了吗?”

      “嗯。她辞职了。”

      “她辞职跟你有什么关系?”

      阮绵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想过很多次这个场景,在她的脑子里预演了无数遍——妈妈问“为什么”,她说“因为我和她在一起了”,妈妈说“你是不是有病”。她预演过最坏的结果,最坏的就是妈妈不认她、骂她、挂了电话再也不打来。她以为自己准备好了,以为有季渡在旁边,有季渡的手指扣着她的手,她什么都不怕。

      但妈妈没有骂她。妈妈只是沉默。那种沉默比骂她更让她难受。骂她她可以反驳,可以哭,可以挂电话。沉默呢?沉默是她不知道妈妈在想什么,不知道妈妈是生气还是失望还是难过还是什么都没想。她最怕妈妈什么都没想。因为什么都没想意味着妈妈不在乎——不在乎她和谁在一起,不在乎她开不开心,不在乎她过得好不好。妈妈从来没有在乎过,以前不在乎她考了多少分,现在也不在乎她要去哪里、和谁在一起。妈妈的电话只是一个例行公事,打完了,勾打完了,就可以翻到下一页了。

      “行了,你想转就转吧。你大了,自己做决定。”妈妈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情绪的、平静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调子,“有什么事打电话。钱够不够?”

      “够了。”

      “那挂了。”

      “妈。”

      “嗯?”

      阮绵绵想说“我和老师在一起了”,想说“她不是我的老师了”,想说“她是我喜欢的人”。她张着嘴,那些字在喉咙里转,一个都没有出来。

      “没什么。挂了。”

      “嗯。”

      电话断了。阮绵绵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块。不是塌了,是空了。像一间很久没有人住的房子,门一直关着,她以为里面还有很多东西,但打开门才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妈妈的声音还在她的耳朵里,但那些声音没有重量,没有温度,没有她想要的东西——她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从那个电话里传出来过。她想要一句“我想你”,一句“你过得好不好”,一句“妈担心你”。从来没有。

      季渡从身后把她整个人环住了。手臂从她的肩膀两边穿过来,交叠在她的胸前,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阮绵绵靠在季渡怀里,闭着眼睛,听着季渡的心跳。咚,咚,咚,不快不慢。和她的一样。她们又共振了。在妈妈的电话挂了之后,在这个世界的所有声音都安静下来之后,只剩下季渡的心跳,和她的心跳,叠在一起,像一个两个音的和弦。不复杂,不好听,但真实。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实的。

      “她没有问。”阮绵绵说。

      “嗯。”

      “她什么都没问。”

      “嗯。”

      “她不在乎。”

      季渡没有说话。她把阮绵绵抱得更紧了一点,紧到阮绵绵能感觉到她的肋骨,硬硬的,硌着她的后背。她觉得疼,但她没有让她松手。她需要这种疼,这种被硌着的、被勒紧的、被人用力抱着的疼。这种疼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妈妈给她的不是这种疼,妈妈给她的是一种钝的、闷的、像被人捂着口鼻的窒息。季渡给她的疼是尖锐的,是清晰的,是她可以喊出来的。她喊不出来,但季渡知道她疼。季渡不用问就知道。

      “你还有我。”季渡说。不是“别难过”“没事的”“你妈不是不在乎”。就是“你还有我”。不是安慰,是事实。你有我,你有这双手,这个怀抱,这间厨房,这盆绿萝,这只兔子。你有今天的煎蛋和明天的早餐,你有我放在玄关的那双棉拖鞋,有我给你准备的那间浅蓝色的房间。你有我,我有你,我们有彼此。

      阮绵绵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风一吹,光影就晃,像水面的波纹。她看着那些晃动的光影,觉得这个世界其实没有她想得那么可怕。可怕的是一个人面对它,现在她不是一个人了。

      “我知道。”她说。

      季渡的下巴在她头顶点了点,像在说“那就好”。阮绵绵闭上了眼睛。她想,她再也不需要妈妈打来电话了。不需要那个例行公事的“在干嘛”,不需要那个没有温度的“钱够不够”。她需要的东西,她有了。在她身后,在她头顶,在她手指间。

      她的手还握着季渡的手指,但她的脑子里全是妈妈挂掉电话之前那几秒的沉默。那几秒的沉默比季渡的亲吻更重,重到她现在还在发抖。不是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被人用钝器反复敲打同一块骨头的、闷闷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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