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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清醒 ...

  •   # 清醒

      录取通知书是在一个闷热的下午寄到的。

      阮绵绵从快递员手里接过那个厚厚的信封的时候,手是抖的。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她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她拆开它,看到那行烫金的字——一所很好的大学,离家很远,远到她需要坐四个小时的火车。她站在那里,站在家门口的阳光里,信封的金粉在光线下闪闪发亮,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考上了。她真的考上了。

      那些无数个被季渡按在桌上做题的夜晚,那些被公式和数字填满的周末,那些在她自己家里、爸妈都在的情况下、在门半开着的房间里发生的“补课”——它们终于有了一个结果。一个漂亮的、光鲜的、可以被所有人看到的结果。妈妈从厨房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水,看到那行字的时候,眼眶红了。“我就知道你可以的,我就知道。”妈妈抱着她,抱得很紧。阮绵绵闻着妈妈身上的油烟味,觉得这个味道陌生又熟悉。她已经很久没有被妈妈抱过了,久到她忘记了妈妈的味道是什么样的。她靠在妈妈肩膀上,闭上眼睛,在心里说:我要走了。我要离开这里了。离开这个城市,离开这间屋子,离开那张书桌,离开那扇半开的门——离开季渡。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阮绵绵以为自己的心会疼。她等了片刻,心脏没有任何感觉。不疼,不酸,不胀,像一颗石头,沉在胸腔最底部,没有心跳,没有温度,什么感觉都没有。她以为她会慌的。以前的她,光是想到季渡要去外地一周,就会失眠、会哭、会像毒瘾发作一样地想念。现在她要走了,不是一周,不是一个月,是四年。她要离开季渡四年,也许更久,也许永远。她的心脏还是没有任何感觉。

      阮绵绵从妈妈肩膀上抬起头,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坐在那张熟悉的书桌前,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的。她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了一年前的那个傍晚——季渡第一次吻她的那个傍晚。夕阳从窗户切进来,把两个人的脸一分为二。季渡的手扣在她后颈上,凉的,指节分明。她的嘴唇压下来的时候,阮绵绵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像被扔进了真空里。她没有推开。她攥住了季渡的衣角。

      那是第一次。从那以后,还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数不清多少次了。在办公室里,在升旗仪式上,在她自己的家里,在爸妈的眼皮底下,在门没有关严的房间里。季渡的手在她身上游走的时候,她会闭上眼睛,会咬住嘴唇,会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会觉得刺激,觉得兴奋,觉得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她以为那是爱。她以为那种离不开季渡的感觉是爱。她以为那种被季渡占有时的战栗是爱。她以为季渡是世界上唯一喜欢她的人,所以她必须抓住她,必须留她在身边,必须把自己全部交给她——因为如果没有季渡,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现在,录取通知书躺在她面前。烫金的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扇打开的门。门的那一边,是一个没有季渡的世界。一个她可以重新开始的世界。一个她可以——做自己的世界。

      阮绵绵忽然觉得呼吸困难。不是那种“想念”的呼吸困难,是那种“终于可以呼吸了”的呼吸困难。像一扇紧闭了很久的窗户,终于被人推开了,新鲜空气涌进来,灌满她的肺,灌得太满、太急,她的身体承受不住,开始剧烈地咳嗽。她趴在桌上,咳了很久,咳到眼泪都出来了。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录取通知书上,滴在那行烫金的字上,把金色洇开了一小片。

      她是哭了吗?她不知道。她只是在咳嗽,咳着咳着,眼泪就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手指触到脸颊的时候,是凉的。她的眼泪是凉的,和季渡的手指一样凉。这个联想让她的胃猛地翻了一下——不是怀念,是恶心。阮绵绵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对她说:那不是爱。

      那个声音很小,小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她听得很清楚。那不是爱。那不是爱。那不是爱。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她的,不是季渡的,上面没有那股洗衣液和烟草混合的味道,只有她自己头发的味道——香香的,甜甜的,是她用的那款草莓味洗发水。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这个洗发水了。她改用季渡用的那种,因为季渡说喜欢那个味道。她把自己的洗发水换掉了,把自己的沐浴露换掉了,把自己的洗衣液换掉了。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缩小版的季渡,从气味到习惯,从说话的语气到走路的姿态。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做的。也许是从第一次在季渡家过夜之后,也许是从第一次在升旗仪式上闭上眼睛之后,也许是从第一次说“我爱你”之后。她把自己弄丢了,丢在了季渡的世界里。现在她要找回来。

      阮绵绵从床上坐起来,打开衣柜。衣柜最里面,挂着她的校服。校服的旁边,是一个空衣架。那个衣架曾经挂着季渡的风衣——有一次季渡在这里过夜,把风衣脱下来挂在她的衣柜里。第二天走的时候忘记拿了,那件风衣在她衣柜里挂了一个星期。那一周,她每天晚上都会打开衣柜,把脸埋进那件风衣里,深深地吸一口气。她觉得自己像变态,但她控制不住。她以为那是爱。现在她把那个空衣架取下来,放在地上。动作很轻,但空衣架触地的声音还是清脆地响了一下,像什么东西碎了。

      她开始收拾东西。不是收拾行李——还有时间。她收拾的是那些“季渡的痕迹”。季渡留下的便签纸,上面写着“记得吃饭”,她一直贴在书桌上方的墙上。她把它撕下来,撕得很慢,怕撕坏了墙纸。便签纸撕下来的时候,背面的胶带发出一声短促的撕裂声,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告别。季渡用过的那支笔——有一次补课时季渡把笔忘在她家了,她没有还,一直放在笔筒里,和她的笔们在一起。她从笔筒里把那支笔抽出来,放在桌上。黑色的笔杆,银色的笔夹,笔帽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是季渡咬的。季渡思考的时候会咬笔帽,咬得很轻,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痕迹。阮绵绵以前觉得那个痕迹可爱,现在她看着那道牙印,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季渡送她的那些东西。草莓糖,已经过期了,她没舍得吃,装在玻璃罐里,放在书桌最里面的抽屉。润喉糖,盒子空了,但盒子还在,她把它洗干净了,放在抽屉里。还有那只兔子挂件——耳朵断了一只,身上全是灰,季渡帮它缝好了。那只兔子现在挂在她的书包上,她每天背着它上下学。她把兔子从书包上取下来,放在桌上。兔子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塑料珠子,反着光,像两滴干掉的眼泪。阮绵绵看着那只兔子,忽然觉得很可笑。她一直以为季渡帮她缝兔子是“温柔”,是“在乎”,是“爱”。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温柔,那是猎人包扎猎物的伤口——不是为了猎物好,是为了让猎物不要死得太快,可以多玩一会儿。她就是那只兔子。季渡帮她缝好耳朵,不是因为她心疼她,是因为她不想失去她的玩具。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捅进了阮绵绵的心脏。这一次,心脏疼了。不是被季渡抚摸时那种又疼又痒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是真正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疼。像被人从胸口撕下一块皮,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生生的、从来没有被光照过的肉。那块肉上写着:你不是被爱的,你只是被占有了。

      阮绵绵把兔子和笔和糖和润喉糖盒子,全部装进一个袋子里。她提着那个袋子走出房间,走到楼下的垃圾桶旁边。垃圾桶是绿色的,盖子半开着,里面堆着邻居扔掉的快递盒和剩菜剩饭,散发出一股酸腐的味道。她站在垃圾桶前,站了很久。袋子很轻,她提着它,感觉不到任何重量。她应该扔掉的。这些东西没有任何用处了——糖过期了,笔没水了,兔子的耳朵又快要断了,润喉糖盒子空空的,什么都装不下了。它们只是一堆垃圾,和垃圾桶里的剩菜剩饭一样,是应该被丢弃的。但阮绵绵的手抬不起来。不是舍不得,是不敢。

      如果她把这些东西扔了,她就没有任何证据了。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过去的一年真的发生过。那些吻,那些触摸,那些在升旗仪式上、在办公室里、在她自己家里发生的所有事情,就会变成一个可以被她否认的梦。她就可以告诉自己:没有发生过。季渡没有吻过她,没有摸过她,没有在她爸妈都在的时候把她按在书桌上。什么都没有发生。她还是那个干净的、完整的、没有被任何人碰过的阮绵绵。

      但她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的身体知道。她的嘴唇知道,她的后颈知道,她的腰侧知道,她的每一寸被季渡触碰过的皮肤都知道。那些痕迹不在便签纸上,不在笔上,不在兔子上——它们在阮绵绵的身体上,刻得太深了,深到她即使用一辈子也抹不掉。阮绵绵蹲下来,蹲在垃圾桶旁边,把袋子抱在怀里,哭了。不是无声的流眼泪,是真正的、从喉咙里发出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她把脸埋进袋子里,埋进那件过期草莓糖和空润喉糖盒子的味道里,哭得浑身发抖。

      她恨季渡。她终于可以恨季渡了。

      以前她不敢恨。恨季渡意味着否定了自己过去一年的全部——如果季渡是错的,那么她也是错的。她的不推开、她的主动、她说“我爱你”的每一个瞬间,都会变成她自己亲手给自己挖的坟墓。所以她不敢恨。她告诉自己:季渡是对我好的人,季渡是世界上唯一喜欢我的人,季渡是我的爱人。她把自己骗了一年。骗到连她自己都信了。

      现在录取通知书躺在她房间的书桌上,烫金的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束光照进了她心里最黑暗的角落,照出了那些她一直不敢看的东西——季渡的脸,不是爱人的脸。是猎人的脸。季渡的手,不是爱人的手。是捕猎者的手。季渡的吻,不是爱人的吻。是侵犯。从第一次在空教室里,到她考上大学前的最后一次——全部都是侵犯。不是爱。

      阮绵绵站起来,把袋子扔进了垃圾桶。“咚”的一声,袋子落在垃圾堆上,激起一小片灰尘,在阳光下飞舞。她没有回头。她走回家,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脸。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鼻尖泛红,嘴唇干裂,脸色苍白,整个人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总是湿漉漉的、像兔子一样的、带着怯意的眼睛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清醒。像一个睡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季渡的聊天窗口。季渡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发的:“明天来补课。最后一次。”阮绵绵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她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她不知道要说什么。说“我考上了”?季渡已经知道了。说“谢谢”?她说不出口。说“不要再见了”?她说不说已经没有区别了,她要去很远的地方上学,她们本来就不会再见了。她最后打了三个字:“我走了。”没有“季老师”,没有“再见”,没有“谢谢”。就是“我走了”。不是“我要走了”,是“我走了”。现在时,不是将来时。她已经走了,从这个人的世界里,从这段关系里,从那个不敢说“不”的阮绵绵的身体里——走了。

      季渡没有回复。阮绵绵等了几分钟,确认她不会回复了,然后把聊天记录删掉了。不是把季渡拉黑,是删掉聊天记录。那些曾经让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的对话——“到家了”“到了”“今天你头发扎起来好看”“你中午没吃饭”“下雨了,伞在办公室,来拿”——全部消失了。屏幕干干净净的,像一个新的、没有被任何人写过的本子。

      她可以重新开始了。阮绵绵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夏天的阳光涌进来,铺满了整张书桌,铺在那张录取通知书上,铺在她的手背上。光很烫,和季渡的手指不一样。季渡的手指是凉的,这束光是热的。真正的、太阳的、不需要从任何人身上汲取的热。

      她伸出手,让光落在她的掌心里。手掌被照得透亮,血管和骨头的轮廓都隐约可见。她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攥住季渡的衣角,曾经搂住季渡的腰,曾经在季渡的背上描摹过脊柱的轮廓。这双手做过了太多不应该做的事。但它们是她的手,不是季渡的。它们属于她,从来都只属于她。她只是忘记了自己有手,以为只有季渡的手才能让她感受到温度。

      阮绵绵攥紧拳头,把光攥在掌心里。她知道光不是能被抓住的,但这个动作让她觉得自己是活的。是一个不需要任何人也能活下去的、完整的、独立的——人。她不是季渡的附属品,不是季渡的玩具,不是季渡的猎物。她是阮绵绵。十八岁,刚考上大学,喜欢草莓味的糖,养过一只断耳朵的兔子,数学不好,但努力过了。她的未来是一张白纸,她可以在上面画任何东西。她不需要季渡帮她画。

      她关上窗户,回到书桌前,拿起笔,开始写日记。这是她很久没有做过的事了。她以前写日记,但后来不写了——因为她怕季渡看到。季渡会翻她的书包,会看她的本子,会说“你写的我都想看”。她就没有再写过了,连心里的话都不敢有,因为怕季渡会读她的心。现在她不怕了。她在日记本上写:我恨你。写完之后她看着那三个字,又划掉了。不是不恨了,是不需要写了。恨不恨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要走了,她不会再回来了,她不会再让季渡碰她了,不会再让季渡吻她了,不会再让季渡用那种“想要”的眼神看她了。她是自由的。

      阮绵绵合上日记本,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收拾行李,办离校手续,和同学告别,和这个城市告别。她要一件一件地做,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像一个普通的、刚刚考上大学的、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十八岁女生一样。

      她可以成为那个人。她本来就是那个人。只是她忘记了一年。现在她想起来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阮绵绵把耳机塞进耳朵里。

      音乐响起来的那一刻,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退。退得很慢,像不舍得她走似的。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站台消失了,轨道两旁的栏杆消失了,那些灰扑扑的建筑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田野,绿油油的,在夏末的风里翻着波浪。她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微凉,随着火车的震动轻微地颤着,那点凉意从额头渗进去,顺着眉骨往下淌,像一只手在抚摸她的脸。她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膝盖上的背包带子。

      她选的歌单里全是那些温柔的、缓慢的、像是有人在耳边轻声说话的歌。没有歌词的时候,她就听旋律;有歌词的时候,她就把自己泡在那些字里。歌手唱的是“我要去很远的地方”,她跟着默念,远处的地方。唱的是“再也不回来”,她闭了一下眼睛。她不知道这些歌是在替她说再见,还是在替她哭——她哭不出来了,从离开家的那一刻起,她的眼睛就是干的,像一口枯掉的井。火车穿过一片又一片田野,天空是浅蓝色的,有几朵云慢慢地飘,慢到像是静止的。阮绵绵看着那些云,想,它们是不是也在去哪里?是不是也和她一样,从一个地方被风吹到另一个地方,不知道新的地方会不会收留它?

      她很怕。不是怕大学,不是怕新环境,是怕自己。怕自己还是那个阮绵绵——那个不敢说话的、缩在角落里的、被人群淹没就再也浮不起来的阮绵绵。她以为考上大学就能变成另一个人,以为离开那个城市、离开季渡、离开所有让她窒息的东西,她就能重新开始。但重新开始不是按一个按钮就能做到的事。它需要她有勇气,需要她张嘴说话,需要她走到陌生人面前,伸出手,说“你好,我叫阮绵绵”。她做得到吗?她不知道。

      火车进了站。阮绵绵拖着行李箱走出车厢,站台上全是人——和她一样拖着行李箱的、拿着录取通知书的、被父母陪着的、脸上带着兴奋和紧张的新生。她夹在人群里,被人流推着往前走。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看她,她只是千万张陌生面孔中的一张。她告诉自己,这样很好,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没有人知道季渡,没有人知道那些在办公室里、在升旗仪式上、在自己家里发生的事。她是一张白纸,全新的,干净的,没有被任何人写过。

      她想信。

      宿舍在学校东区一栋旧楼的四层。阮绵绵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了——两个女生并排坐在床上,正在一起看手机,笑声清脆得像夏天的风铃。看到她进来,她们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好呀!”其中一个笑着打招呼,声音很大方,很自然,像她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阮绵绵的喉咙发紧。“你……你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像一块石子丢进深水里,咚的一声,然后就没了。那两个女生对视了一眼,又转过来看她,笑了一下,然后继续看手机了。

      阮绵绵低头拖着行李箱走到自己的床铺前。下铺,靠窗。她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开始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床单、被套、枕头、洗漱用品、几件换洗的衣服。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安静到像是怕打扰到别人,安静到像是在用忙碌来证明自己存在。但宿舍里另外两个人已经习惯了她的安静,她们不再看她了。

      第一天,阮绵绵没有和任何人说话。除了那句“你好”,她再也没有发出过声音。她在食堂打了饭,一个人端着餐盘走到角落的位置,低着头吃。饭菜的味道是咸的,但她的舌头尝不出什么,她只是在机械地咀嚼、吞咽,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食堂里很吵,到处都是说话声、笑声、餐盘碰撞的叮当声。那些声音从她身边涌过去,像一条热闹的河流,而她是一块被河水绕过石头,水从她两边流过,不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第二天,室友们开始互相加微信。宿舍群建起来了,四个人——另外三个很快就在群里聊得热火朝天,发照片,发表情包,约一起去逛超市、一起吃饭。阮绵绵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打开,看到群里有人@她:“绵绵,晚上一起吃饭吗?”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好的”,删掉了,打了“可以”,删掉了,最后打了“嗯”,发了出去。然后她等回复。等了很久,群里再也没有人说话。后来她看到那三个人发的朋友圈——她们一起去吃饭了,拍了好多照片,笑得很开心。没有叫她。阮绵绵把手机扣在桌上,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她闭上眼睛,告诉自己没关系。她习惯了。她习惯了不被叫,习惯了被忘记,习惯了在热闹的人群外面,安安静静地看着。但这一次不一样了。以前被忽略的时候,她还有季渡——季渡会看到她,季渡会记得她,季渡会在每一个周一升旗仪式上站在她身后,用手告诉她“你在”。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连那个错的、病的、不该存在的“在”,也没有了。

      一周后,阮绵绵已经能感觉到自己在宿舍里的位置了——不在任何一个位置上。另外三个室友迅速结成了小团体,她们一起去上课,一起去食堂,一起去图书馆。她们在路上笑,在宿舍笑,在朋友圈笑。阮绵绵在她们的笑声外面。不是她们故意排挤她,是她们不知道怎么把她放进去。她太安静了,安静到像不存在;她太缩了,缩到她们不好意思去拽她。她们试过——第一天,她们跟她打招呼;第二天,她们叫她一起吃饭;第三天,她们在群里艾特她。她没有接住那些伸过来的手,不是不想,是她不会。她不知道要怎么自然地笑,怎么自然地接话,怎么自然地让自己从角落里走出来,走到人群中间。她从来没有学会过这些。十八年,没有人教过她。季渡只教过她怎么张开腿,没有教过她怎么张开嘴。

      期中考试后,宿舍里有一次卧谈会。灯关了,黑漆漆的,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像几颗不会动的星星。有人问:“你们有没有谈过恋爱啊?”另外两个叽叽喳喳地说起来,说高中的暗恋,说隔壁班的男生,说毕业那天终于鼓起勇气加了微信但再也没有聊过。她们笑得很开心,那种带着一点遗憾但更多的是可爱的、年轻的、属于正常女生的笑。

      “绵绵呢?你有没有喜欢过谁?”

      阮绵绵躺在黑暗里,手指攥着被角,攥得很紧。“没有。”她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没有人追问了。话题很快就转到别的事情上去了——某个明星的八卦,某门课的作业,周末要不要去市里逛街。阮绵绵听着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玻璃,模模糊糊的,碰不到。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她自己的,上面只有她头发的味道——草莓味的洗发水,甜甜的。不是季渡的味道。她应该高兴的,她终于摆脱了那股让她窒息的气息。但她没有高兴。她只觉得冷。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是从身体里面往外面渗的、像有风从骨头的缝隙里灌进来的、怎么盖被子都暖不了的冷。她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伤的、躲在洞里的小动物。洞里很黑,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光。以前这个洞里还有一个人——季渡,季渡会挤进来,把她抱在怀里,用那种偏执的、灼热的、几乎要把她勒死的力气抱着她。那个拥抱是不对的,是病态的,是伤害她的。但它是热的。现在连那个热的、不对的东西都没有了。洞里只剩她一个人,和那种冷。

      阮绵绵在被子里无声地哭了。她的眼泪渗进枕头里,湿了一小块,凉凉的。她不想让任何人听到,所以她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声音都吞回去。她已经很擅长这个了——把声音吞回去,把眼泪吞回去,把自己吞回去。吞到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剩。

      她想季渡。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不应该想季渡的。季渡是伤害她的人,季渡是□□她的人,季渡是让她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的罪魁祸首。她应该恨季渡,应该庆幸自己离开了她,应该把和她有关的一切都从生命里连根拔掉。但她想她了。不是因为季渡对她好——季渡从来没有对她好过。是因为在这个没有人看到她的、没有人记得她的、没有人觉得她是特别的世界上,季渡是唯一一个——唯一一个——把她从人群中挑出来的人。哪怕她挑出来的方式是不对的,哪怕她挑出来不是为了爱她,是为了占有她——至少她被挑出来了。至少有那么一个人,在几百人的操场上,在几千人的学校里,在十几亿人的中国,看到了她,记住了她,想要她。现在那个人不在了。她又变成了那个缩在角落里的、不被任何人看到的、像空气一样的阮绵绵。和以前一模一样。考上了好大学,离开了那个城市,离开了季渡,但她还是她。还是那个不会说话的、不敢抬头的、连“嗯”都要犹豫很久才敢发出去的阮绵绵。她什么都没有改变。她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做原来的自己。

      阮绵绵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的亮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打开季渡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她发的“我走了”。季渡没有回复。一个字都没有。一个月了,季渡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消息,没有电话,什么都没有。好像她们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好像那些吻、那些抚摸、那些在升旗仪式上的手、那些在办公室里的拥抱,全部都是阮绵绵自己一个人的幻觉。她盯着那个空白的输入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想打点什么。打“我想你”?她是想的,但她不应该想。打“你为什么不找我”?因为她走了。打“我恨你”?她恨的,但恨和想念不冲突,它们可以在同一颗心脏里同时生长,像两根藤蔓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哪根。她什么都没打。她关掉聊天窗口,打开音乐软件,随便点了一个歌单,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歌单的名字叫“治愈”,里面的歌都是温暖的、缓慢的、像有人在轻轻拍你后背的那种。歌手唱的是“你会好起来的”,声音很轻,像妈妈在哄孩子睡觉。阮绵绵闭着眼睛听那首歌,听到“你会好起来的”的时候,眼泪又流了出来。

      她不会好起来的。她知道。她不会好起来了。因为她不知道“好起来”是什么样子——是忘记季渡吗?她忘不掉。是接受季渡吗?她不能。是变成一个正常的、开朗的、能和室友打成一片的人吗?她做不到。她卡在“忘不掉”和“不能”之间,卡在“做不到”和“好不了”之间,卡在她自己亲手挖的坟墓里,没有人来救她,她也不想喊救命。她只是躺在坟墓里,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一小片圆形的天空,等着天一点点黑下去。彻底地、永远地、再也没有光地黑下去。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阮绵绵盯着那条线,想,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在乎她吗?以前她觉得有——季渡。季渡会在每个周一升旗仪式上站在她身后,季渡会在补课的时候把她抵在门板上,季渡会发消息说“今天你头发扎起来好看”。那些都是“在乎”,哪怕是错的。现在她离开了季渡,没有了那些错误的在乎,她才发现——原来她从来没有过正确的在乎。没有人问过她“你今天开心吗”,没有人记得她的生日,没有人在她生病的时候说“好点了没有”。季渡也没有。季渡只在乎她的身体,不在乎她的心。她的心一直是一个人。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她以为自己离开了季渡就能找到自己,但她找到的不是自己,是一个更空的、更冷的、更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空壳。她把自己弄丢了,丢在季渡那里了。她以为捡回来就能用,但那个壳已经碎了,拼不回去了。

      阮绵绵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她听到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的,像海浪。她是一块石头,沉在海底,海浪从她头顶涌过去,她听得到那些声音,但她动不了。她太沉了,沉到连自己都拉不动自己。她在心里轻轻地说:季老师,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你不是说过离不开我吗?你不是说过我是你唯一想要的人吗?为什么我走了,你一句话都没有?是你不想要我了,还是你从来没有想要过我?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耳机里的音乐还在唱,唱的是“你会好起来的”。她不知道那首歌是对谁说的,但一定不是对她说的。因为她不会好起来了。她已经试过了——离开季渡,来到新城市,住进新宿舍,认识新同学。她想重新开始,她想做正常的自己,她想变成那个开朗的、爱笑的、被人喜欢的阮绵绵。但她变不成。她是那个在食堂角落一个人吃饭的阮绵绵,是那个在宿舍群里发了“嗯”就再也没有人理的阮绵绵,是那个被问到“有没有喜欢过谁”只能说“没有”的阮绵绵。她永远是那个阮绵绵。从开始到最后,从季渡出现到季渡消失,从她被爱到被抛弃——她从来没有变过。只是中间有人给了她一束光,她以为那是太阳,其实那只是打火机,打着了,燃了一会儿,烫伤了她的手,然后灭了。灭了她就再也看不见了。不是因为没有光了,是因为她的眼睛习惯了那点火光,在黑暗里反而什么都看不到了。

      阮绵绵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在面前。宿舍很黑,她看不到自己的手,但她知道它在。她动了动手指,确认那五根细瘦的、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手指还存在。那是季渡曾经一根一根吻过的手指。那是她在季渡背上描摹过脊柱轮廓的手指。那是她攥住季渡衣角、攥到指节泛白的手指。那是她自己的手。

      阮绵绵把手缩回被子里,握成了拳头,放在心口上。拳头的重量很轻,但她觉得那块地方被压得生疼。不是心疼,是空。空到疼。没有人。没有季渡。没有任何人。只有她自己,和那颗已经碎过一次、被她拼起来、又碎了一次、又被她拼起来、现在又碎了的——乱七八糟的心脏。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天亮。天亮了她又要去上课,去食堂,回宿舍。又要假装自己是一个正常的大学生,假装自己不在意被孤立,假装自己一个人也很好。她装了一辈子了,她装得很好,好到所有人都信了。好到没有人知道她被子里是湿的,枕头下面是凉的,心脏是碎的。没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知道。

      耳机里的歌换了一首。这首更慢,更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着哄睡的曲子。阮绵绵听着那首歌,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她不想做梦。梦里有季渡,季渡会抱她,会吻她,会说“你是我的”。她害怕那个梦,因为梦里的季渡是热的,醒来的世界是冷的。她宁可不要梦里的热,也不想再被冷醒一次。所以她拼命地让自己不要睡着,拼命地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盯着那条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盯着她在这间宿舍里看到的最后一丁点光亮。光没有灭,但它太远了,照不到她。她缩在黑暗的最深处,像一个被人遗忘在抽屉最底层的、落满了灰的、不会再被任何人记起的小东西。

      她在心里轻轻地说:如果有人能来就好了。如果有人能来,把她从这口井里拉出去,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告诉她“你值得被爱”,告诉她“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但她知道不会有人来的。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这样的人。季渡不是,未来也不会是。她只是一个人,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她闭上眼睛,把耳机里的声音开大了一点,大到可以盖住室友的呼吸声,大到可以盖住自己的心跳,大到可以盖住那个一直在她心里喊“好疼”的小小的声音。音乐很好听。温柔的,缓慢的,像是在对她说:睡吧。睡吧。睡着了就不疼了。

      她信了。她闭上了眼睛。火车到站了,新生活开始了。但阮绵绵没有下车,她一直坐在那趟火车上,从起点坐到终点,再从终点坐回起点。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在等一个人来接她,也许在等自己终于有勇气下车,也许在等她终于可以不去任何地方、不做任何人、不期待任何事。她只是坐着,戴着耳机,听着那首唱“你会好起来的”的歌。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城市,从白天变成黑夜,从黑夜变成白天。风景一直在变。她一直没有变。她还是那个阮绵绵——那个不敢说话的、缩在角落里的、不被任何人记住的阮绵绵。她考上了好大学,离开了那个城市,离开了季渡,但她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而她自己,是她最想离开的地方。火车还在开。音乐还在唱。阮绵绵还在等。等一个不会来的人,等一个不会发生的奇迹,等一个她终于可以原谅自己的瞬间。她不知道那个瞬间会不会来,她只知道——在那之前,她只能坐着。听着歌,看着窗外,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小到没有人能找到她,小到她自己都找不到自己。

      思念像一颗被压在石头底下的种子。阮绵绵以为自己把它埋得够深了,深到不会有光找到它,深到它会在黑暗中腐烂、干瘪、变成泥土的一部分。但石头底下没有光,有别的——有水。那是她的眼泪,日日夜夜渗进土里,把那一小片黑暗泡得潮湿而温热。种子不腐烂,它发芽。它的芽从石头缝隙里挤出来,嫩绿的,弯曲的,像一只从坟墓里伸出的手。

      阮绵绵被这根芽扎得生疼。

      上课的时候,黑板上的公式开始模糊。不是因为她看不懂,是因为她看着看着,那些数字就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季渡的脸。不是幻觉,是比幻觉更真实的东西,是她闭上眼睛就能看到的、睁开眼睛还能看到残影的、像烙印一样烫在视网膜上的影像。季渡站在讲台上,转着红笔,侧脸被夕阳切成两半。季渡低下头,用那种冷淡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说“把书翻到第七十二页”。季渡的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凉凉的手,从她的腰侧滑到后腰。

      阮绵绵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她的耳朵烧得发烫,从耳尖到耳根,从耳根到脖子,像有一把火沿着血管在烧。她不是在回忆,她是在经历。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她能闻到季渡的气息——清苦的洗衣液,淡淡的烟草。那气息不在窗外,不在空气中,在她的鼻腔深处,在她自己身体的记忆里。她的身体记得季渡,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到像一台被植入了程序的机器,只要某个开关被按下,就会自动播放季渡的一切。

      开关是什么?是一道数学题,是一种洗衣液的味道,是一件深色的风衣,是一个低马尾的发型,是任何——任何——让她想起季渡的东西。这些东西无处不在。她逃不掉。

      阮绵绵开始做那种梦了。不是晚上做的,是白天做的。她醒着的时候,脑子里会自动播放一些画面——季渡在办公室的窗前喝咖啡,季渡在升旗仪式上站在她身后,季渡在她家里、爸妈都在、门没关严的时候把她按在书桌上。那些画面像被剪辑过的视频,每一帧都精准地击中她最脆弱的地方。她闭上眼睛,就能感觉到季渡的手指贴着她的脸颊,从颧骨滑到耳垂,从耳垂滑到下颌线。凉凉的,带着薄茧的粗糙感。她的身体会不自觉地缩一下,像被烫到了,又像被电到了,又像是什么都不是——只是她的身体记得那只手。

      她开始幻想。不是“如果当初”的那种幻想,是“如果现在”的那种幻想。如果她坐上火车,回到那个城市,站在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门口。如果她推开门,看到季渡坐在办公桌后面,抬起头,用那种凉薄的眼神看着她。如果她走过去,蹲下来,把脸埋进季渡的膝盖里。如果季渡的手落在她头顶,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慢慢地梳。

      她的心脏会跳得很快。在幻想里,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那是真的。快到她觉得只要她睁开眼睛,季渡就真的在她面前。

      她睁开眼睛。宿舍的天花板是灰白色的,灯管没有开,窗帘拉了一半。窗外的光把窗帘照成浅蓝色,像一块褪了色的布。没有人。没有季渡。什么都没有。她的心跳慢下来,从快跑变成慢走,从慢走变成停驻。它停在那里,像一只跑累了的小动物,蜷缩在肋骨笼子里,喘着气,等下一次被惊醒。

      阮绵绵开始怕睡觉了。不是因为睡不着,是因为睡着了会做梦,梦醒了会疼。那种疼不是尖锐的,是钝的,像有人拿一块石头压在她心口,不重,但一直在。她翻个身,石头也跟着翻;她坐起来,石头还压着;她站起来,石头就在她心里——她走到哪里,它跟到哪里。那是季渡的重量。她以为自己离开了季渡,石头就会消失。但石头不在外面,在里面。是她自己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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