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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补课 ...

  •   补课

      季渡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她第一次看到阮绵绵被人欺负了却不告状,只是蹲在走廊上擦书包的时候。
      也许是她第一次在课堂上叫阮绵绵回答问题,阮绵绵明明知道答案,却因为紧张而声音发抖,然后自己跟自己生闷气的时候。
      也许是她第一次看到阮绵绵笑——不是那种对着谁的笑,是自己听歌听到喜欢的部分,嘴角不自觉翘起来的那种笑——然后被发现后立刻收回去、低下头、好像连高兴都是错的一样。

      每一次,都是这些“脆弱”的瞬间。

      阮绵绵不知道,她所有努力藏起来的东西,在季渡眼里,都是最亮的。

      她的隐忍,她的沉默,她缩起来的肩膀,她藏到身后的脏兔子,她说“我没事”时微微发抖的下巴——每一处脆弱,都像针一样扎进季渡的骨头里。

      季渡知道自己不对劲。

      正常人不会在别人难过的时候觉得“好看”。

      但她就是觉得好看。

      不是那种“她哭起来很美”的好看。是那种“她的每一滴眼泪我都想接住、每一个伤口我都想舔舐、每一寸脆弱我都想藏进自己的骨头里”的好看。

      病态。
      偏执。
      不可理喻。

      季渡感觉自己快疯了。

      季渡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小心的那种,像怕惊动什么。季渡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是谁。她记得阮绵绵走路的声音,记得她呼吸的节奏,记得她靠近时空气里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奶糖味。

      她记得关于阮绵绵的一切。

      这让她厌恶自己。

      “季老师。”

      声音在身后响起,软软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季渡没有立刻转身。她闭了一下眼睛,把某种快要从胸腔里涌出来的东西压回去——像把一把刀重新塞进鞘里,刀刃割伤了自己的手,但不能出声。

      “嗯。”她转过身,表情已经收拾好了。

      冷淡。平静。和看其他学生没有任何区别。

      阮绵绵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叠作业本,歪着头看她,眼睛圆圆的,像一只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做错事的兔子。夕阳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柔软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她的碎发垂在耳边,有一缕被光线照得几乎透明。

      季渡看着那张脸——那张和自己如出一辙、却软得像糯米团子的脸——手指在身侧慢慢收紧了。

      她想走过去。

      想把那只小兔子抱进怀里,把脸埋进她柔软的头发里,闻她身上奶糖的味道。想对她说“别叫我老师,叫我名字”。想把所有克制和体面都撕碎,然后看看她会是什么反应——是会红着脸推开,还是会红着脸靠得更近。

      她的指节攥得发白。

      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作业放桌上。”她说。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阮绵绵乖乖地走过来,把作业本码整齐,放在办公桌角上。她离季渡很近,近到季渡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很长,微微卷翘,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老师,”阮绵绵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今天心情不好吗?”

      季渡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出来了。这只所有人都觉得迟钝的小白兔,看出了她今天心情不好。怎么会?她明明藏得很好。她一整天都没有露出任何破绽,没有皱眉,没有叹气,没有对任何人发脾气。

      但阮绵绵看出来了。

      季渡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这只小兔子按在墙上,盯着她的眼睛问:“你到底还看到了什么?你还看到了我在看你吗?你还看到了我每一次看你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吗?”

      她没有。

      她只是移开视线,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炸开,帮她维持住了面无表情。

      “没有。”她说,“作业收齐了就回去吧。”

      阮绵绵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老师。”

      “嗯。”

      “咖啡凉了,别喝了。”阮绵绵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对胃不好。”

      然后她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下去。

      季渡站在原地看着门口,手里还捏着那杯咖啡。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人听到她说了一句什么。也许是一个名字。也许是一个被咽回去的音节。

      她低下头,把那杯咖啡倒进了水池里。

      不是因为它凉了。

      是因为再端着它,她会忍不住追出去。

      那天晚上季渡没有睡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过去几周所有关于阮绵绵的记忆翻了出来,像翻档案一样逐条审视。每一条单独看都没有问题——老师关心学生,天经地义。但放在一起看,那个图案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她没有理由假装看不见。

      她记得阮绵绵每一科的成绩浮动。
      她记得阮绵绵说过喜欢草莓味。
      她注意到阮绵绵换了一个发夹——从粉色的换成浅蓝色的。
      她在食堂会下意识地去找阮绵绵坐的位置。
      她批改到阮绵绵的作业时会不自觉地放慢速度。
      她在阮绵绵说“谢谢季老师”的时候,会想听她多说几遍。

      太多了。

      不正常。

      季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在黑暗里对自己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只是比较关注这个学生,因为她是那种容易让人操心的类型。因为她软弱、好欺负、不声不响,所以你才会多留一份心。这跟“喜欢”没有关系。

      “喜欢”是什么?是心跳加速,是想靠近,是看到对方笑的时候自己也会想笑。

      季渡的心跳确实在加速——在她想起阮绵绵眼睛弯成月牙的时候。

      她确实想靠近——在她看到阮绵绵一个人缩在角落里的时候。

      她确实会想笑——在阮绵绵露出那种受宠若惊的表情的时候。

      季渡猛地坐起来,用手掌按住自己的脸,用力到指节泛白。

      “别想了。”她对着黑暗里的自己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那一晚她几乎没有睡。第二天到学校,她比平时更冷,话更少,眼神更锋利。她在走廊上遇到阮绵绵,只是微微点了下头,脚步没有停留。

      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

      她在心里划了一条线:这是最后一次了。从今天开始,她只是我的学生。我只是她的老师。到此为止。

      但第二天,阮绵绵来找她请教题目的时候,她还是放轻了声音。

      她还是把抽屉里新买的草莓糖,推到了阮绵绵那边。

      她不是没有试过。

      她只是做不到。

      十一月,期中考试前一周。

      阮绵绵病了,请了两天假。季渡在课上看到那个空着的位置,忽然觉得教室变得不太一样。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窗户还是那个窗户,黑板还是那个黑板,但整个教室像是被人抽走了颜色,变成了一张褪色的照片。

      第二天晚上,季渡站在药店门口买了一袋子感冒药,然后开车到了阮绵绵家楼下。她没有上去,没有发消息,只是在车里坐了很久,把那袋子药放在副驾驶座上,又拿起来,又放下。

      最后她把车开走了。

      药还在副驾驶座上。

      她回到家,打开冰箱拿了一罐啤酒,坐在阳台上喝。秋天的夜风很凉,吹得她眼周有点发酸。她看着对面楼零星的灯火,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季渡,你完蛋了。”

      她不是在说感冒药的事。

      她是在说所有的事。

      ——从注意到那个女生的第一眼起,从记住她的名字起,从给她买润喉糖起,从在路灯下看她抱着一只断耳兔子起,她就已经不是在“老师关心学生”了。她只是在用一个好听的词,包装一种不好说的感情。

      她喜欢阮绵绵。

      不是老师喜欢学生的那种喜欢。

      是想抱她、想吻她、想把她藏起来不让任何人欺负、想听她叫自己的名字而不是“老师”的那种喜欢。

      是那种她这辈子都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的、让她自己都觉得可怕的喜欢。

      季渡把啤酒罐捏扁了。

      她知道自己不能越界。她知道阮绵绵是她的学生,知道这件事一旦被发现会有什么后果,知道阮绵绵甚至可能根本不喜欢女生,更不可能喜欢她这样一个浑身带刺的人。

      她知道所有不应该喜欢她的理由。

      但没有一个理由,能让她不喜欢。

      她把捏扁的啤酒罐扔进垃圾桶,走进浴室,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脸,和阮绵绵的那张脸如出一辙。她盯着自己的眉眼,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别动她。”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冷得像在命令一个敌人。

      这是她对自己的最后一道命令。

      也是她知道自己一定会违背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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