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店的二三事》景曦子1029

4、误会 男人哭吧哭

　　下了车，权睿乘扶梯上到三楼，远远就看见王坤缩在星巴克靠窗的沙发里，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了的茄子。桌上放着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和一杯几乎没怎么动的星冰乐，书包歪歪地倒在脚边的地上。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外的一楼的Hermes橱窗，眼神空洞得像个丢了魂的木偶。
　　权睿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王坤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哑着嗓子打了声招呼：“你来啦。”
　　权睿仔细打量了他一眼——眼下一圈青黑，脸色灰败，嘴唇也有些干裂。他忍不住开口：“脸色这么差？你睡了多久？别告诉我一整个晚上都因为这破事儿没睡着。”
　　王坤没说话，默认了。
　　权睿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心里涌起几分不忍，没再追问。
　　何苦呢？
　　没过多久，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楼下。
　　文贞人如其名，生得清周端正，眉目斯文干净，一身气质沉静温润。身形挺拔利落，不张扬也不疏冷，浑身透着一股儒雅自持的端正气度。文雅谦和，秉性端贞。
　　权睿心里咯噔了一下。
　　再顺着文贞走的方向一看——他身侧果然跟着两个男人。一个是高鼻梁深眼窝的外国人，那张脸怎么看怎么眼熟。另一个……等等，那不是庄浩吗？
　　权睿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再仔细一看——还真就是他。庄浩身边站着的，可不就是黄亨利吗？合着王坤说的另一个男人是黄亨利，那外国男人就是黄亨利啊！
　　黄哥怎么也会在这儿？哦，对了，他和庄浩是朋友啊！
　　这下误会大了！
　　权睿刚要开口跟王坤解释，就见王坤“腾”地一下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双手撑着桌子，脸色刷地变得煞白，牙关咬得紧紧的：“果然！还特么带了两个男的！渣男！”
　　“坤，你先听我说……”权睿话音未落，对面的人已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人跑了？
　　电脑和咖啡都没拿，权睿看着桌上那一摊狼藉，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脏话。他怎么还要干这种擦屁股的活？一边手忙脚乱地把电脑塞进王坤的书包里，一边又看了一眼那杯几乎没动过的星冰乐——你的价值不值得我带上你，以后得劝王坤不能浪费咖啡。
　　权睿背上书包拼了命地追出去，见鬼了，以前跑一千米的时候也没见王坤跑这么快啊，今天这是怎么了？这速度都能去奥运会报名参赛了。
　　那些奥运冠军，不会也是这么被逼出来的吧？
　　权睿随即被脑子里这个奇葩想法逗得嘴角一抽，要死，这个时候不能笑啊，笑了可就真追不上王坤了。
　　于是，一场“他逃他追”的追逐大戏，在这个顶级老牌商场里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帷幕。周三上午，商场里几乎没什么客人，偌大的中庭空荡荡的。王坤在前面疯了一样地狂奔，权睿在后面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追赶，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商场的保安和店员们纷纷抬头，目瞪口呆地“观赏”着这道无比靓丽的风景线。
　　权睿边跑边在心里狂骂——操，好丢人啊，我要脸啊！我以后赚大钱还要来这儿逛街的啊！王坤，你个神经病，你个执迷不悟的恋爱脑，我恨你！！！
　　终于，王坤一口气冲到了室外一楼。
　　坤坤，等等我啊！
　　此时，三人正站在室外广场互相介绍寒暄。
　　“我是Henry的发小，我叫庄浩。”
　　“幸会幸会，我叫文贞。”
　　话音未落，三人几乎同时感到身后袭来一阵浓重的杀气。
　　“文贞！”
　　三人齐刷刷回头。庄浩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就被一个红着眼睛的小子冲过来撞了个趔趄，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才站稳。黄亨利伸手扶了他一把。就见那小子冲到文贞跟前站定，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文贞！你好样的啊！分手才多久，你就出来跟野男人约会？还一次带两个？你把我当什么了？”
　　文贞当场愣住，脸上温和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好半天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问道：“王坤？你怎么在这儿？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胡说八道？”王坤眼睛红得快要滴血，喉咙里像梗了一团火，“你还想抵赖？分手的时候说什么性格不合，合着你是早就好上这口了，嫌我碍眼了是吧？！”
　　庄浩和黄亨利不约而同地挡在文贞身前。虽不知来者何人，但谁都看得出来——今日此人绝非善类。
　　庄浩的目光冷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隐忍的警告：“这位先生，不知道您和文先生是什么关系，不过请你注意自己的措辞。”
　　“你他妈算老几啊？！小三？还是小四？”王坤这会儿哪里听得进去劝，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灼热的怒火。他红着眼一把推开庄浩，梗着脖子往文贞跟前冲，声音尖锐得破了音，“你今天把话给我说清楚！你把我当什么耍了！”
　　黄亨利赶紧伸胳膊拦住他。外国友人个子高，胳膊一横就把人挡得严严实实。文贞从旁边绕出来，脸色又青又白，声音也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王坤，我们已经分手了，我的事和你没关系。你别在这里无理取闹！”
　　“没关系？现在又变成我无理取闹了？”王坤气得整个声音都劈了，眼泪在眼眶里滚了好几圈，终于决堤一般地淌了下来，“当我瞎是不是？你不把话说清楚，今儿谁也别想走！”
　　权睿这时候才喘着粗气追过来。远远看见几人已经争执上了，他急得隔着老远就开始喊：“黄哥！庄浩哥！Stop！Stop！坤坤，快住手！都是误会啊！”
　　听到好兄弟还说自己误会了，王坤心里的火气不降反升，头都没回就吼了回去：“误会个屁！都说捉奸拿双——好啊文贞，你是个人物了！你是捉奸拿叒啊！”
　　抛开王坤正在气头上说的话有多口不择言，他的文化水平还是有的——起码没把“叒”念错。
　　“你最好给小爷把嘴巴放干净一点！”庄浩的脸色已经沉到了底，一字一顿地警告道。
　　权睿一路狂奔过来，胸口像要炸开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赶紧一把拽住王坤又要伸出去的胳膊，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冷静点！别……别闹了，这里人都看着呢！”
　　“权睿？你怎么也在这里？”黄亨利被眼前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和自家员工的意外登场彻底搞懵了。
　　“我不！”王坤猛地甩开权睿的手，眼眶里的泪水甩出去几滴，声音又哑又倔，“今天他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走！”
　　文贞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里压着一层深深的疲惫：“庄先生是陪亨利过来挑礼物的，顺道喊上我一块儿！”
　　“挑礼物需要勾肩搭背一起逛？”王坤根本不信，语气愈发咄咄逼人，“我都看见了！你还狡辩！”
　　庄浩气得彻底无语了，连方言都飙了出来，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旁友啊，侬帮帮忙好伐啦？侬哪只眼睛看见阿拉勾肩搭背啦？”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世上居然会有这么蛮不讲理的人——比黄小孩儿还要不讲理。
　　权睿终于把气喘匀了些，赶紧上前一步抢着解释：“坤坤，真是误会了！黄哥是我老板，庄哥是黄哥的老朋友，他们之间真的没什么！”
　　“你老板？”王坤扭头去看权睿，眼睛瞪得老大，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权睿趁热打铁，语速飞快地接着说道：“黄哥，庄浩哥，文贞和……和我朋友他俩之前是对象，前阵子刚分手。呃——那个，文贞啊，分手是你提的，我知道你俩是和平分手，没有原则性问题。王坤到现在还是有点不太能接受，刚才他太冲动了，说了什么过分的话我让他跟你道歉，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文贞摆了摆手，脸上的冷意散了一些，语气却仍然淡淡的：“道歉就算了，我没想到他会来这儿。”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坤身上，沉稳中带着几分疏离，“王坤，都多大人了，以后做事情能不能别那么幼稚？别什么事情都怨别人，有时候想想是不是自己的问题。比如今天，你的行为就非常不妥，希望你以此为戒吧。”
　　王坤却不领情，梗着脖子还想反驳。权睿眼疾手快，照着王坤的胳膊就狠狠掐了一把。王坤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话全憋了回去。
　　黄亨利挑了挑眉，目光在权睿和王坤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庄浩也顺着台阶往下走，慢条斯理地整了整刚才被撞歪的领口，不咸不淡地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冷幽默：“我跟Henry都不是同性恋，放心吧。”
　　王坤的脸一点点涨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刚才那股子冲劲儿哗地泄了大半，他讪讪地退了半步，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权睿在旁边扶着额头，在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得，这下乌龙闹大了，脸都丢到姥姥家了。
　　黄亨利摸了摸鼻子，目光在庄浩和文贞之间转了一圈，很识趣地没说话。
　　庄浩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他摇了摇头，语气倒是放缓了不少：“误会一场，解开就行了。”
　　王坤的脸更红了，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衣领里。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文贞轻轻摇了摇头，刚才绷得紧紧的眉眼终于缓了几分。
　　权睿松开王坤，冲文贞勾了勾手指，示意过去单独说话。王坤看着两人走到一旁，自己不方便跟过去，只好尴尬地站在原地。身旁是黄亨利和庄浩，两个人正互相递着意味深长的眼色，显然觉得这一幕有意思得很。
　　文贞知道权睿是个明白人，开门见山地问：“你俩怎么回事儿啊？怎么今天都在这儿？”
　　“你看下自己微信，登了几个设备？”权睿委婉地提醒，“平时看着挺稳重的，怎么分手的时候这么糊涂？不光是这个事儿——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你这回可真是欠考虑了，也不怪他犯浑，算你三成责任哈。”
　　文贞眉心一动，赶紧打开手机微信，往上一看——已登录设备，两台。是之前登录的时候一直没退出吗？
　　他沉默了片刻，语气里有了几分诚恳的无奈：“今天多亏你也在，不然真的解释不清楚。估计他脸上该挂彩了，我们都得跟着去派出所。”
　　“我就是担心他出事儿才跟来的。”
　　文贞转身，准备跟着黄亨利和庄浩离开。
　　王坤站在原地，手指死死地攥着衣角，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一步也动不了。他看着三人的背影渐渐远了，快消失在扶梯口的时候，才猛地抬起头，咬着唇喊了一声：“文贞！”
　　文贞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他只侧过半边身子，肩背的线条在商场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淡淡地等着他开口。
　　王坤喉咙滚了滚，胸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半天，终于把憋在心里的那句话吐了出来：“分手的时候你说性格不合……是不是就是因为……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认真跟我谈？”
　　“傻瓜。”文贞轻声说了两个字，轻得王坤根本听不见。他叹了口气，终于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王坤，语气不急不缓：“我跟你说性格不合是真的。其他的，你就别再胡思乱想了。”
　　说完，便转身上了扶梯。再也没有回头。
　　王坤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扶梯口，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肩膀微微发着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
　　权睿站在旁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片刻，只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
　　哭完这一场，过去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