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溪水流》清香入墨

1、春风遇故人 第一章春风

　　第一章春风遇故人

　　桃花溪绕着桃花溪镇缓缓流淌。

　　源头隐在后山深处，穿过成片桃林，顺着平缓地势一路绵延向下。每到仲春，两岸桃树齐齐盛放。粉白花瓣层层叠叠挂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在溪面上。

　　落花浮在清水之间，随波浮沉，缓缓流向远方。

　　溪水岁岁如是，从不会为人间聚散停留半分。可常年守在这片水土里的人，心境早已不复年少模样。

　　蒋如梅立在渡口老旧的青石栏杆旁。

　　她穿一身洗得泛浅的素色布裙，样式简单，没有半点纹饰。乌黑长发松松挽成低髻，只簪一根普通桃木簪。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湿润的春风轻轻吹动。

　　身形清瘦，身姿端正。

　　站在漫天纷飞的桃花里，安静得几乎融进周遭春色。

　　往来赶集市的乡人络绎不绝，大多只是匆匆扫过她一眼。在所有人眼里，她就是个安分温顺、常年守在家中的普通乡下姑娘。

　　没人知道，这副平静温和的外表下，压着数年无人知晓的心事。

　　今日是镇上春季物资交易会。

　　一年两度的集市，是桃花溪镇最热闹的时候。十里八乡的摊贩农户齐聚渡口，摆满农具、布匹、药材与吃食。人声鼎沸，烟火滚烫，足足要热闹好几日。

　　蒋如梅本不想出门。

　　她素来怕吵，不喜人群喧闹。

　　家里境况普通，父亲常年在外做工，一年难得归家。母亲体质孱弱，常年缠绵病榻，需要长期熬药静养。大大小小的家事，几乎都压在她身上。

　　日复一日，灶台、针线、田地、药香，填满了她所有的光阴。

　　若非今日药铺特惠出售野生甘草，她依旧会闭门居家，安稳度日。

　　甘草是母亲常年调理身体必不可少的药材。平日药铺售价偏高，积攒许久的零碎银两，也撑不住长期消耗。今日集市新货入市，价格近乎减半。

　　错过这次，便要再等半年。

　　权衡再三，她才一早出门，揣着攒下的零钱，独自来镇上买药。

　　她原本打算买完药材，即刻沿小路回家，避开所有热闹与人情往来。

　　偏偏世事难遂人愿。

　　越是想要躲开的人和事，越是猝不及防相逢。

　　身后传来一道轻快熟悉的女声，刻意扬着调子，穿透嘈杂人声，清晰落进耳里。

　　“如梅？你也来了。”

　　蒋如梅背脊微僵，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胡小翠。

　　两人邻里相邻，从小一同长大。在外人眼中是亲密玩伴，只有蒋如梅清楚。这份看似亲近的情谊里，藏着常年的攀比与较劲。

　　胡小翠性格外放，擅长说话，极会在外人面前经营和善模样。每每有旁人在场，总会看似熟稔地提起她。言语听似热络，实则次次都在不动声色抬高自己，压低她的处境。

　　蒋如梅向来不爱争执，能避则避。

　　今日被直接堵在渡口，再无退路。

　　两道脚步声慢慢靠近，停在她身侧。

　　柯小娜跟在后面，安静立住。目光淡淡扫过蒋如梅一身素净衣着，神色清冷，看不出太多情绪。

　　柯小娜向来如此。

　　不爱闲话，不参与女孩间的细碎比较，却也从不会为任何人解围。多数时候，她只是安静旁观，默认所有发生。

　　“我还以为你今日不会出门。”胡小翠笑意明媚，一身鲜亮碎花布衫，衬得气色极好，“你家里那么多事，哪像我们清闲。”

　　话语温柔，内里却藏着几分自然而然的优越感。

　　蒋如梅指尖轻轻攥紧手里的粗布药包，面上依旧平和无波。

　　“买点药材，马上回去。”

　　她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没有接对方话里的试探。

　　胡小翠见她依旧是这副不争不辩的冷淡模样，心底隐隐有些不畅。

　　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她活泼热闹，能言善道。可所有人夸赞温柔耐看、性情温顺的，永远是沉默安静的蒋如梅。

　　哪怕蒋如梅不爱说话、不爱凑热闹，静静站在那里，也总能轻易夺走旁人目光。

　　这份无形落差，让她心底积攒了许多年不甘。

　　“别急着回啊。”胡小翠笑着拉住柯小娜的手臂，兴致盎然，“今天镇上可热闹了，好多在外读书的年轻人都回来了。”

　　话音顿了顿，她刻意看向蒋如梅。

　　“你猜猜谁回来了？陈昌明和江政豪，今天刚好回镇。”

　　这两个名字落下的瞬间。

　　蒋如梅眼底极快掠过一丝细微颤动。

　　快得无人察觉。

　　陈昌明。

　　温润沉稳，年少踏实上进，是全镇长辈都看好的少年。后来远赴城里求学，常年在外，极少归乡。

　　江政豪。

　　家境优渥，性格张扬爽朗，肆意洒脱，和内敛温柔的陈昌明，是完全相反的两种模样。

　　年少时节，春日桃溪盛放，晚风温柔。

　　他们几人常常结伴沿溪散步，说笑游荡。

　　那是她整段年少时光里，最鲜活明亮的记忆。

　　只是岁月流转，人各天涯。

　　经年未见，她早已刻意避开所有相关消息，只想让年少朦胧心事，随时间慢慢淡去。

　　“多年未见，不过是旧邻而已。”蒋如梅语气清淡。

　　柯小娜望着潺潺流动的溪水，轻声开口。

　　“人都会变的。隔了这么多年，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道理浅显，却格外现实。

　　城市与小镇的距离，眼界与境遇的差距，足够冲淡所有年少羁绊。

　　蒋如梅心底默然认同。

　　那些藏在春风里、落花间的心动，本就是年少虚妄，早该随风散去。

　　可命运偏爱相逢。

　　就在三人立在栏杆边闲谈的片刻，身后传来一道温润低沉的男声。

　　音色清润，沉淀着成年后的稳重，又残留着少年时熟悉的青涩。

　　“如梅。”

　　简简单单两个字，顺着春风飘来，清晰无比。

　　蒋如梅身体骤然一僵。

　　这道声音，她记了很多年。

　　不热烈，不张扬。却在无数枯燥平淡的日子里，悄悄停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她缓缓转身。

　　渡口春风浩荡，桃花漫天纷飞。

　　青石板路上立着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

　　陈昌明穿着干净浅色衣衫，身姿端正，眉眼温润。数年城市求学，褪去少年青涩，添了成熟笃定。阳光落在他眉眼之间，清朗又温柔。

　　他的目光穿过漫天落花，稳稳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意外，几分熟稔的温和。

　　身侧并肩而立的是江政豪。

　　依旧耀眼张扬，桀骜明朗。目光扫到蒋如梅的瞬间，先是讶异，随即漾开老友重逢的轻快笑意。

　　“真的是你。没想到回来一趟，最先撞见的老朋友是你。”

　　春风翻卷，溪水叮咚。

　　桃花落在两人肩头，铺满青石，浮在水面，缓缓流向远处。

　　分隔数年的五个人。

　　终究还是在这个落满桃花的春日渡口，再度重逢。

　　胡小翠立刻收敛所有试探的笑意，换上温顺乖巧的模样，快步上前问好。柯小娜轻轻颔首示意。

　　两人热络搭话，瞬间撑起热闹氛围。

　　唯独蒋如梅立在原地，安静得格格不入。

　　她望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两张眉眼，维持多年的平静心境，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陈昌明缓步走近，步伐从容，目光坦荡。

　　“几年不见，你没变。”

　　蒋如梅抬眸望他，轻声应答。

　　“好久不见。”

　　没有多余寒暄，没有刻意熟络。

　　只有一句朴素的久别重逢。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

　　沉寂数年的年少心事，尘封已久的故人旧梦。

　　在这个春风拂面、落桃满溪的渡口。

　　尽数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