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知了》一只鹿在蛮荒

1、1 天上掉下来个…？ 千禧年

　　千禧年，望原县，流金铄石。

　　月初吉日，平和安宁，宜嫁娶。

　　农历六月初一，十点，叶家小院吊扇吱呀转着。叶向鸣磕磕跘跘背着书，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尖滑到下巴，他来回扯着背心短裤透气，好像脱个净光才能凉快。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蛐蛐儿钻我床底下？”

　　“是‘十月蟋蟀入我床下’。”棠溪明女士乐得不行，从背后伸来一块切好的西瓜递过去，“歇一会儿，吃西瓜。”

　　“哎！”

　　叶向鸣吃得起劲，忽然听到门外吵吵嚷嚷。他眼睛扑闪着，伸长脖子朝外冒。

　　“想去就去，今天是暑假第一天，准你好好玩。”棠溪明又去厨房，轻飘飘抛下一句话。

　　她刚下了赦免令，叶向鸣便像个兔子般扑到门外一探究竟。

　　“哎呀！你跑那么快做什么？隔壁王姨家大女儿结婚呢，你带着桌上五十块钱去就当随礼，说话好听点王姨就给你抓糖吃，听见没有？”

　　叶向鸣噔噔噔跑回来，从西瓜盘底下抽出压着的绿色钱币，大喊着“知道啦！”，又没了影子。

　　从小到大叶向鸣最喜欢的就是这张绿色纸币，它背后印的是布达拉宫。因为听惯了中原人质朴文雅的名字，这种带着信仰、独具民族特征的字总会让人神往。

　　阳光透着薄薄的纸币落下来，左下角光变油墨印着“50”，布达拉宫整个都是绿色的。叶向鸣小时候听棠溪明女士说，其实里面有一座是红色的，叫“红宫”。

　　“红宫为什么不印成红色？”

　　“也许以后会印呢。”

　　“那里面有什么？”

　　“佛像吧，会保佑你这样的小孩子。”

　　叶向鸣不懂：“他为什么可以保佑？我为什么不行？”

　　棠溪明笑出声：“你也可以的，鸣鸣。”

　　叶向鸣十三岁了，现在他当然知道当年的棠溪明在说玩笑话，但他依旧记得这些，就像现在他还是喜欢这张五十纸币，比百元大钞还喜欢。因为买东西时用百元钞只能用一张，而五十块的可以拿两张，其他纸币的份额又太小。

　　将钱拍在邻居王姨家桌子上时，叶向鸣觉得自己倍有面儿。王静华给他抓了好大一捧瓜子花生糖。

　　他不喜欢嗑瓜子，也不喜欢吃花生，水果糖一般，他喜欢巧克力，但往往巧克力总是里面最少的。如果来的晚，别说巧克力，糖也一个捞不到。

　　院里忙得脚不沾地，王姨攥着按键老式手机，眉头紧锁，似乎正与人争执。叶向鸣无处落脚，于是蹲到门槛边找上了同样闲的王子桦。

　　“安安姐今天结婚呀？新郎官咋还没来？”叶向鸣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问坐在石狮子上的王子桦。

　　“堵路上了呗，谁知道今天结婚的这么多！”王子桦嘴里的棒棒糖嚼的很响。

　　“新郎官帅吗？”叶向鸣好奇，问，“我还是第一次见人结婚。”

　　“你第一次见人结婚？你爸妈结婚你没见过？”

　　“难道你见过？”叶向鸣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当然！”

　　“但你爸妈结婚，你不还没出生呢？”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在梦里见的，你知道什么是‘预知梦’吗？”王子桦洋洋得意。

　　“那你还梦见什么了？”

　　“还梦见……嗯？”王子桦朝他伸伸手，瞟着他手里仅剩最后一颗的巧克力。

　　众所周知王静华不让王子桦吃甜的，因为后者牙快被虫蛀光了。叶向鸣撇了撇嘴，走近递给他，“别跟你妈说是我给的。”

　　“那当然，兄弟我绝不背信弃义。”王子桦三下五除二拆了包装纸，舒舒服服地一口吞入肚，这才凑在叶向鸣耳边神秘开口，“我还梦见，你今天会有大事发生！”

　　“啥大事儿？”

　　“天机不可泄露！”说罢，王子桦笑嘻嘻跑进门，不见踪影。

　　叶向鸣挠了挠脑袋，“又蒙我……”

　　但他还是好奇，也许王子桦没骗他呢？那大事儿是啥大事儿？

　　叶向鸣手里的巧克力没了，糖吃完了，他只好嗑起瓜子，骑在方才王子桦坐的地方，看闹嚷的人来来往往。

　　那些人嘴里责怪着“误了好时辰”，又骂着新郎家“不靠谱”，王安安着一身简约白婚纱站在门口望着远处，王姨拉着她回屋，她不肯，就这样望眼欲穿。

　　精致的妆容，头顶绑着一串白玫瑰，底下压着可以遮到后背的头纱，叶向鸣看呆了。

　　他忍不住道：“安安姐今天好漂亮！”

　　原本忧郁的王安安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她从兜里给叶向鸣拿了些零食，道：“原本是给堵门的好姐姐们的，你嘴甜，先给你分些。”

　　一个伴娘从门里窜出来，小跑着大喊：“安安，快回来了！我刚接了电话，他们再拐一个路口就要进胡同，快回来！”

　　王安安一听眼睛亮了，蹬着高跟鞋跑回屋去。

　　“鸣鸣，一会儿记得帮姐姐堵门！”

　　其他人听见也都长舒一口气，好歹是来了，也没误时辰。

　　“哎——”叶向鸣回应着，等到人走了才想起来问，他要怎么堵门？

　　胡同前头响起车鸣，他转头看，一行后视镜上绑着红布条的黑车缓缓驶来。头车前窗挂着大红花，贴着象征吉祥如意的“囍”字。从前在县里他也见过类似的场面，但那时没这么多车，最前面开路的也许还是摩托，且与自己隔很远，这还是头一遭发生在身边。

　　车辆稳稳停下，一个手捧花的男人从车上下来，这一看就知是新郎官，他笑盈盈望着坐在门口的叶向鸣，问：“你也是来堵门的？”

　　“是啊，你是来接安安姐的？”

　　“嗯，说吧，你想要我怎么做？”

　　叶向鸣回头看，其他人都在门里，有几个冒头看着他这个毛头小子，笑得合不拢嘴。

　　他绞尽脑汁实在不知道要做什么，最终只好鼓足勇气开口：“你叫什么？想进门总要先报上名来吧！”

　　新郎愣了一下，连同后面跟着的其他人也都愣住，遂哈哈大笑起来，“你是从哪儿来的小鬼头？”

　　“告诉你，你就放我们进去么？”

　　叶向鸣快撑不住了，但无论如何王姨和安安姐给了他那么多“好处”，他憋红脸也要再撑一会儿，哪怕只有一小会儿，于是坚定道：“对！”

　　“我姓云，天上飘着的云，云文轩。”男人温和地笑，眼睛很亮，“可以放我进去了吧？”

　　“嗯……”

　　随行的人一窝蜂跟着新郎涌了进去，叶向鸣愣愣地坐在门口，听到里面嬉笑打闹，再回头，新娘已经跟着新郎一起出门了，他们头顶和身上满是彩色喷雾和飘带。

　　云文轩送王安安先上车，又转身冲叶向鸣挥手，从后排座位上抽出一朵玫瑰花递给他，说了一遍又一遍“谢谢你”。

　　很快人便全走光了，连门都没来得及锁，就这样大敞着，地上落了满地的花瓣，好像在欢迎任何一个路过的人。

　　叶向鸣轻轻帮王静华把门带上，听见冒头围观的邻居交谈讨论。

　　他们说王安安嫁了个好人家，云家在城里很有钱，说今天排场很大，整座县城再也没有人能比得过她。

　　叶向鸣听不出这些人是真心还是假意，他只知道空气里还弥漫着花香，自己手里留了一朵红玫瑰。

　　只知道自己喜欢热闹，更喜欢今天，王家人都很好，云家看起来也不赖。他想要王安安每天都可以过好日子，希望云家对她好，希望所有人都会好。

　　回家，叶向鸣问棠溪明，云家是什么样？

　　棠溪明在做饭，香气飘到小院儿里，她就在朦胧里回头笑着说：“许是很厉害的人家。好了，快来端饭。”

　　蝉鸣声在枝头响起，回荡在整个胡同，好像一整个夏天都会如此经久不息。

　　叶向鸣抬头看着与王家相隔的那堵水泥墙，他曾无数次翻到墙头上玩。

　　夕阳西垂，梅子泼洒天幕，余香凝滞院落。

　　棠溪明下午便出门买鱼，现在还没回来，她让叶向鸣在家看电视。电视机里唱着“大风车吱呀吱哟哟地转”，转了一会儿便开始播动画版西游记，这是叶向鸣最喜欢的节目之一。

　　正看得津津有味，忽地听见院子里有什么动静，他出门看，一只棕黄色长条状的东西与他面面相觑！

　　它的嘴乌漆嘛黑，两只黑豆般的眼睛光滑明亮，它与叶向鸣同时愣住，前者率先反应过来，直接跳上台阶，上了别人家屋头，沿着水泥墙一路逃跑！

　　“别跑！你是个什么东西？！”叶向鸣两眼放光，追着跑出门去。

　　眼见着这小不点儿跑出门，向着屋后跑去。

　　叶家是胡同最后一家，再往后是一片树林。夏天棠溪明经常带他去后面捉知了，把捉的知了扣在碗里，第二天就是一顿美味佳肴。叶向鸣也喜欢捉知了，但不是为了吃，而是喜欢看，所以他更喜欢蝉蜕下的壳，晶莹剔透，很是好看。

　　刚刚见着的东西像棠溪明女士嘴里的“黄大仙儿”，叶向鸣追着跑入树林，可黄大仙儿却在踏入林子的那一刻突然消失，再也找寻不见。

　　叶向鸣一抬头，看见头顶枝桠上趴着个金色的物什。

　　是蝉蜕。

　　他仰着头，脖子酸了也不肯挪开视线。

　　那枚蝉蜕卡在树杈间，通体金黄，在斜阳余晖里几乎透明，像一尊微雕的佛像。

　　他搓了搓手心，蹬掉拖鞋，抱住树干往上爬。槐树的树皮粗粝，硌得他脚心生疼。

　　“就差一点点……”

　　胳膊伸长，指尖堪堪触到蝉蜕的边缘。那东西卡得太紧，他只好再往上挪半步，整个人几乎贴在了树杈上。

　　可脚下的树皮一瞬间突然松脱，他的脚踩了个空！

　　那一瞬间叶向鸣的大脑白了，只来得及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啊！”

　　飞速跌落，屁股着地，他却没有感到疼痛，反而是软绵绵的触感。

　　低头看，他摔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准确地说，是砸在了一个人身上。那人显然也没料到会有东西从天而降，闷哼一声，被叶向鸣的冲力带得往后趔趄了几步，两个人一起滚在了地上。

　　叶向鸣趴在对方胸口，听见底下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

　　他慌忙撑起身子看，这是一张陌生的脸。

　　年纪看起来跟他差不多，眉毛拧起，正茫然地盯着他。

　　“你，”那人咳了两声，“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手里的书被撞掉了，叶向鸣帮他捡起来，看清上面鎏金刻的字是——

　　红楼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