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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矛盾 白若楠: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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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连句谢谢都不肯说吗?”陈辉洁脸上挂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季叶只是抬眼看向他,没有出声。他刚才确实在纸上写了“谢谢你”,但那行字是写给自己的——季叶对陈辉洁的感谢。可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是“白若楠”,白若楠不需要对陈辉洁说谢谢。他把那张纸翻了过去,没有递出去。
陈辉洁等了两秒,见他不说话,挑了挑眉:“白若楠,你平时话那么多,今天怎么哑了?”
季叶的手指在桌下攥了一下。他不能开口。白若楠能说话,他不能。如果他现在什么都不说,陈辉洁会起疑。他拿起笔,在另一张干净的纸条上写下:[嗓子有点不舒服,一说话就疼。]
写完他顿了一下,把纸条推了过去。
陈辉洁低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昨天白若楠说话还好好的,今天突然嗓子疼到只能写字?他有点意外,但也没多想,随口说道:“那你少说两句吧,能写字就写。不过说真的,你弟季叶想说话都没法出声,你这能开口的就别浪费了,好好珍惜。”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不满,反倒透着几分真诚。
季叶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法告诉陈辉洁——季叶就在你面前,季叶从来都没法出声。他只能点点头,把本子收回来。
陈辉洁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真看不出来啊,我们这位‘乖乖脸大爷’,居然还是个弟控。昨天跟我聊你弟,今天又替他来上课。”
季叶没有反驳。他低下头,把本子塞回口袋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夹在最后一页的那张照片。他没有拿出来。
陈辉洁也没再追问,翻开课本,继续趴着。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补了一句:“嗓子疼多喝水。你弟要是知道你这样还替他来,估计又要写一堆字骂你。”
季叶这次没有写字。他偏过头看了陈辉洁一眼——那人已经趴着了,后脑勺对着他。季叶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翻开课本。纸页上的字还是密密麻麻的,但刚才那种堵在嗓子里的恐慌已经退了大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写的那张纸条——“嗓子有点不舒服”。这不算撒谎。他说不了话是真的疼。只是陈辉洁永远不会知道,那种疼已经疼了很多年了。
季叶把本子收回来之后,没有立刻合上。他握着笔,在纸页上停了一会儿。
陈辉洁又趴下了,呼吸还没完全沉下去。季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人半张脸埋在胳膊里,后脑勺对着他,头发旋儿还是歪的。
他低下头,在纸上慢慢写了一行字:【你觉得……季叶不会说话这件事,奇怪吗?】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才把纸条推过去。
陈辉洁感觉到胳膊旁边多了张纸条,偏过头看了一眼。他撑起脑袋,拿起纸条读完,又把纸条放回桌面上,用指尖按着。他想了想,然后开口,声音还带着点刚趴着时压出来的沙哑:“奇怪?不奇怪吧。”
季叶握着笔的手没有动。
陈辉洁换了个姿势,侧过身来,胳膊肘搁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他看着季叶,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他又不是不想说话,是不能。这有什么奇怪的。就像有人近视要戴眼镜,有人天生跑得快跑得慢,有人对芒果过敏——都不是自己选的。”
季叶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
陈辉洁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而且他也不算完全没法说话,他写字啊。他那个本子写得密密麻麻的,我那天看了一眼,字写得比我好看多了。”他顿了顿,“说实话,你们俩虽然一张脸,但你弟给人一种很安静的感觉。不是那种‘不说话所以安静’,是他坐在那儿本身就安安静静的,像……”他想找个词,“像水。”
季叶愣住了。他没想到陈辉洁会这么说。他以为对方会说“挺可怜的”或者“挺可惜的”,那些他从小听到大的话。但陈辉洁说的是“不奇怪”,说的是“他像水”。
季叶低下头,在纸上慢慢写:【你不觉得他这样很麻烦吗?】
纸条推过去。陈辉洁看了一眼,挑了挑眉:“麻烦?谁?季叶?他麻烦什么了?”他像是听到一个不太理解的问题,“他又没碍着谁。我倒觉得他挺不容易的。想说话说不出来,换了别人早急死了,他还能天天来上课,一笔一划写那么多字。换我我早就——”
他没往下说,摆了摆手,像是觉得这个假设没意思。
“你也是。”他忽然看向季叶,目光很直接,“你替他来上课,替他答到,替他操心这操心那。你嘴上不说,但你也知道他不容易,对吧。所以你才护着他。没什么奇怪的。”
季叶低着头,手指在纸页边缘来回摩挲。他感觉胸口那块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像冻了很久的冰被温水一点一点从边缘往里焐。他不知道该写什么。他想写“谢谢”,但“白若楠”不该说这句话。他想写“你说得对”,但那太轻了。他最后什么都没写,只是把本子合上了,塞回了口袋。
陈辉洁见他不写了,也没追问,重新趴回去,闭着眼嘟囔了一句:“你弟挺好的,你别替他愁了。”
季叶轻轻点了一下头。他不知道陈辉洁有没有看见。
他把课本翻开,视线落在纸页上,但一个字也没读进去。陈辉洁刚才那句“他像水”在他脑子里来回转。以前没有人这样说过。伯母说他像扫把星,同学说他孤僻,老师说他内向。只有陈辉洁说他不奇怪,说他像水。
他忍不住在心里想——如果有一天陈辉洁知道了真相,知道了“季叶”和“白若楠”其实是一个人,他还会觉得不奇怪吗?还会觉得像水吗?
他不知道答案。但至少此刻,陈辉洁说那些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眼神是直的,没有闪避,没有怜悯,只是像在说一件他真正相信的事。
季叶把课本立起来挡住脸,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他自己都没怎么察觉。
当晚,白若楠重新掌控身体的时候,第一感觉是松。不是身体上的松,是季叶留给他的那种情绪,软软的、温温的,像晒了一下午的被子收进来还带着余温。跟昨晚完全不一样。昨晚季叶缩回去的时候,白若楠能感觉到他整个人是沉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连带着白若楠自己接管身体之后好一阵都觉得胸口闷。今天却轻了。
白若楠在心里问了一句:怎么了?
季叶没有回答。但他脑子里浮起来一个画面——陈辉洁侧着身子,下巴搁在手臂上,说“他像水”时候的表情。那个画面停了两秒,然后被季叶自己收了回去。
白若楠没追问。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八月的晚上还是热,风扇在头顶转,吹下来的风是温吞的,不怎么解暑。他翻了个身,把枕头拍了两下,脑子里却在想别的。
陈辉洁这个人,他认识不到四天。但四天里,那个人身上露出来的东西已经够多了——明明脑子好使,偏偏在答题卡上画画;明明家里条件不差,中午就吃一块蛋糕;明明跟谁都不亲近,却对季叶的事问了一句又一句。白若楠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他就是觉得陈辉洁身上藏着东西。他见过太多藏东西的人了。伯母把话藏在沉默里,不高兴的时候不说话,一说话就是刀子。他自己把季叶藏在这具身体里,谁都不让看见。他对这种人有一种本能的警觉——不讨厌,但不会靠近。
可是季叶靠近了。
白若楠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想起下午季叶写到“他像水”那句话时的情绪。那种情绪白若楠能感觉到,因为它从季叶那边漫过来,像水一样漫过他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界线。那是被人理解之后的安心。季叶很少安心。白若楠认识他十几年,大部分时候季叶的情绪都是绷着的,像一根线,不敢松。陈辉洁说了几句话,那根线松了。
白若楠发现自己对此并不高兴。
他不是不希望季叶放松。他希望季叶每天都松一点,松到有一天再也不需要他。可他不希望让季叶松的人是陈辉洁。陈辉洁自己都还没活明白,上课睡觉、考试乱涂、跟家里关系冷得跟冰窖一样。这种人能照顾好谁?白若楠在心里哼了一声。他倒不是担心季叶被欺负,季叶那么软,但白若楠还在。谁敢欺负季叶,他第一个挡回去。他担心的是别的东西。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
算了。反正月考快到了,陈辉洁要是说话不算话,他正好有理由把季叶拉回来。白若楠闭上眼。风扇还在转,吱呀吱呀的,像一个人走在很长的路上。他听着听着,慢慢睡着了。季叶在他意识深处安安静静地待着,没有出声,也没有缩成一团。
这是他睡着之前能感觉到的最后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