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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账单 当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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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白若楠重新掌控身体的时候,季叶的情绪还满着。
不是溢出来的满,是杯子被倒得太满、表面张力撑着的那种。白若楠辨认了一下——暖的,软的,还带着一点被什么东西反复回味的余温。他没问。季叶也没主动过来。两个人各自待着。
白若楠脱外套的时候手插进口袋,摸到了一颗糖。橙色糖纸的水果硬糖。他盯着看了两秒。他不吃糖,从小就不喜欢甜的。季叶知道。这颗糖大概是陈辉洁塞过来的,季叶收了,身体交还的时候一起交了过来。白若楠把糖搁在床头柜上,没有拆,关了灯。
黑暗中,季叶的情绪还在。白若楠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去碰他。
翌日早上,白若楠走进教室的时候,陈辉洁已经在了。他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一支笔——不是那支旧圆珠笔,是一支新的。深灰色的笔杆,磨砂质感,没有任何花纹或字。白若楠走近了才看清。
陈辉洁偏头看了他一眼,把那支笔搁在两桌之间,推过来。
“给你的。”
白若楠看着那支笔,没有伸手。他不知道昨天季叶收了陈辉洁什么东西,也不知道陈辉洁为什么今天又拿了一支。他只知道季叶昨晚的情绪一直没退,暖的、满的,像被什么东西泡着。
“昨天你弟来的时候,我给了他一支。”陈辉洁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语气很随意,“那支是黑底金字的,适合他。这支不一样,轻,细,适合你。”
白若楠看了他一眼。陈辉洁的表情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怎么知道我要哪种?”
“你写字快,太重的笔你用不惯。”陈辉洁翻开课本,“你弟写字慢,好看,那种笔适合他。你俩不一样。”
白若楠把笔拿起来看了一眼。深灰磨砂,笔尖细,握起来比想象中轻。他没有说谢谢,但也没有拒绝。他把笔放进笔袋里。陈辉洁也没再说什么,翻到今天的进度开始看。过了一会儿,他撕了一角纸写了一行字推过来:【你弟昨天说你去看牙了。现在好点没?】
白若楠看着那行字,拿起笔回:【好了。】
陈辉洁看了一眼,把纸条收起来。
中午白若楠一个人在食堂吃饭。季叶在他脑子里安安静静的。白若楠吃了两口,放下筷子,在心里问了一句:昨天那支笔呢?
季叶没有“回答”,但白若楠感觉到他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往回缩了缩。白若楠等了一会儿,季叶还是没给更多。他把筷子重新拿起来,继续吃饭。
下午的课白若楠听得很不专心。他在想一件事:陈辉洁给季叶买了一支笔,又给他买了一支。两支笔不一样。季叶那支黑底金字,漂亮,但重。白若楠这支深灰磨砂,轻,细,握着舒服。陈辉洁是怎么分辨出来的?他什么时候观察过白若楠写字?还有那张纸条上写的“你跟你哥,有时候真像是一个人”。白若楠想起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笔在课本上画了一个圈,圈画歪了。
放学的时候白若楠收拾书包。陈辉洁坐在旁边没动,等他收拾好了才开口:“你弟昨天写的纸条,你看了吗?”
“没有。”
“他写了句挺有意思的话。”陈辉洁从笔袋里拿出一张纸条,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他说‘我哥也这么说过’。但我觉得你从来没说过。”
白若楠把书包带往肩上一甩,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陈辉洁把纸条收起来,也站起来,“就是觉得你们兄弟俩有时候说的话,对不上。”
白若楠看了他两秒。陈辉洁的表情很平,看不出是在试探还是随口一说。白若楠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白若楠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颗糖。他本来想扔掉。但手指碰到糖纸的时候停了一下。季叶的情绪在他脑子里传来——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白若楠没有回。他把糖重新放回口袋,继续走。
当晚,白若楠回到家,把口袋里的糖掏出来搁在床头柜上,旁边是昨天那张糖纸。他不吃糖。这一点季叶知道,陈辉洁大概也知道。那陈辉洁为什么还要给?他想了一会儿,没想通。他把糖和糖纸收进了抽屉里,没扔。抽屉关上的时候,季叶的情绪又浮上来了,还是温的。白若楠把它压了回去。
隔天早上,白若楠到教室的时候,陈辉洁已经趴着了。白若楠坐下来,把书包搁好。余光扫了一眼陈辉洁的桌面——桌角上搁着一张对折的纸条,压在那支旧圆珠笔下面。白若楠认出了那张纸。是季叶写给陈辉洁的那张。陈辉洁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摊平了,压在了桌角上。折痕还在,四道,很深。
白若楠翻开课本。陈辉洁在旁边的呼吸很平稳。他偏头看了一眼,那人半张脸埋在胳膊里,露出来的那一小截耳朵尖朝着他这边。白若楠看了一秒,把目光收回来。
第一节课过半,陈辉洁动了一下。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伸手把桌角那张纸条拿起来,展开又看了一遍。白若楠余光看见他看得很慢。看完陈辉洁把纸条重新折好,这次折得很整齐,边角对齐,放进了笔袋的夹层里。
白若楠的笔尖在课本上停了一瞬,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
再成绩单那晚之后,陈辉洁的房间门一直关着。
不是锁着,只是关着。但诗予知道那扇门的意思。她端着一杯温水走到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了。杯子搁在走廊的矮柜上,第二天早上收走的时候水凉透了,一口没动。
那之后,陈辉洁和家里的关系冷到了一个新的刻度。他和陈国朝之间本来就不算热络,现在更淡了。早上出门的时候,餐厅里只有诗予一个人坐着,陈国朝已经走了。晚上回来的时候,陈国朝通常还没到家。父子俩的作息被刻意错开了,谁也不想碰见谁。
但诗予夹在中间。
她每天还是照常做饭,照常把汤炖上。陈辉洁回来的时候,她还是会从厨房探出头问一句“吃了没有”,陈辉洁还是会说“吃过了”,然后上楼。她还是会站在厨房门口多站一会儿,围裙的系带松垮垮地搭在腰后。她觉得自己像一个信号不好的电台,一直在发出声音,但接收端那边始终是杂音。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陈国朝有应酬,没回来吃饭。诗予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着三菜一汤,动了两筷子就放下了。她站起来,端着那碗没动过的米饭走到厨房,揭开锅盖想倒回去。锅盖拿在手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锅里的米饭还剩大半锅,一粒一粒的,白花花的,冒着余温。她忽然觉得那点白有点刺眼。
她把米饭倒回锅里,转身擦了一下台面。台面上什么都没有,但她擦了好几遍。擦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很轻,大概是陈辉洁从房间出来去洗手间。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等了一会儿。脚步声没往厨房来,又上楼了。
诗予把抹布拧干挂在钩子上,解了围裙。她没有去客厅,也没有上楼。她站在厨房里,看着那锅剩饭。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灶上的汤热了热,盛了一碗。端起来的时候汤碗烫了一下她的指尖,她缩了一下手,又端稳了。
她端着那碗汤上了楼。楼梯的第三级有点响,她踩上去的时候刻意放轻了。走到陈辉洁房间门口,她站定了。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她抬起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里面没动静。
她又敲了两下。
“谁?”陈辉洁的声音传出来,闷闷的,像是趴着说的。
“我。”诗予顿了一下,“给你端了碗汤。”
里面安静了两秒。然后门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陈辉洁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没让开身子。他看了一眼诗予手里的碗,没有接。
“放楼下就行。”
“趁热喝。”诗予把碗往前递了递,“我放你桌上。”
陈辉洁看了她一眼,最后侧了侧身,让出了门。诗予走进去,把碗放在书桌一角。她很少进这间房间。书桌上摊着几本没合上的课本,还有一支深灰色的笔搁在本子上。窗帘拉了一半,另一半的缝隙里透进路灯的黄。她站了两秒,转过身来。
陈辉洁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种绷着的东西。诗予认得那种表情,和他爸一模一样——想说什么又不肯说的时候就是那个样子。
“你这几天吃得很少。”诗予说。
“吃了。”
“食堂那个不算。”诗予把围裙攥了一下,发现自己没穿围裙,手又放下来了。“你爸他……工作忙,脾气有时候急。你别往心里去。”
陈辉洁没有接话。他看着诗予,像在看一个他认识很久但越来越看不懂的人。诗予被他这么看着,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她本来是来说陈国朝的,但站在这间房间里,面对着自己儿子的沉默,她觉得自己好像也没什么资格替谁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考吗?”陈辉洁忽然开口了。
诗予愣了一下。“因为你不想按你爸安排的路走。”
“还有。”陈辉洁说,“考好了,你们两个就会觉得是你们培养得好。考不好,就是我不争气。反正怎么都是你们在定义我。那我干脆不考。你们想怎么定义就怎么定义。”
诗予张了一下嘴,没有发出声音。客厅里钟摆的响声从楼下传上来,一下一下的。她看着陈辉洁。那双眼睛跟她年轻时候的很像,都是不爱解释、拿沉默去对抗全世界的。
“你姐走的时候,也说过差不多的话。”诗予的声音很轻。
陈辉洁的目光动了一下。诗雅确诊那年,他十二岁,诗雅十五岁。那天陈国朝从医院回来,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诗予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他在楼梯拐角听见了几个词——“焦虑”“抑郁”“建议换个环境”。没过多久,全家搬去了澳大利亚。陈国朝把公司业务转到了海外分部,诗予办了停薪留职。他们走的时候很急,陈辉洁的课本都没带全。
在澳大利亚的那几年,诗雅每周去看心理医生。陈辉洁有时候跟着去,坐在诊所外面的长椅上,等诗雅出来。诗雅出来的时候通常不说话,只是揉揉他的头发,笑一下。那个笑让陈辉洁觉得比哭还难受。他那时候还小,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只是跟着她走回家。路上诗雅偶尔会停下来看街边的花,或者蹲下来摸一只流浪猫,陈辉洁就站在旁边等她。
诗雅十八岁那年,一个人走了。没有吵架,没有征兆。那天早上诗予去叫她起床,房间空了,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写着“我没事,别找我”。后来她打了一个电话回来,说在另一个城市找到了工作,让他们别担心。陈国朝和诗予确实没有去找。可能是觉得找回来也没用,可能是终于学会了放手。那之后诗雅逢年过节会发一条短信给陈国朝,很短——“春节快乐”“保重身体”。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陈辉洁继续在澳大利亚待了几年。陈国朝的工作合约一延再延,直到他该上高三的时候,才终于调回国内。他回国后没有直接读高三,而是从高一重头读起——因为教材不同、进度不同,也因为陈国朝觉得“重读一年基础更牢”。陈辉洁没有反对。他那时候已经不在乎多读一年还是少读一年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姐姐离开之后,父母变了很多。不再逼他考前三,不再拿他跟别人比,不再规划他的人生。但这份宽松来得太晚了。他看到了诗雅崩溃的全过程,看到了她在澳大利亚的诊所走廊里进进出出,看到了她离开时那张只写了五个字的纸条。他知道父母不是坏人,但他们曾经用“为你好”的方式毁掉了一个人。他没办法忘记这件事。所以他在这个家里始终保持着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他尽到“儿子”的义务,又刚好够他不被卷进去。
“我姐当初走,是受不了这个家。我知道。”陈辉洁说。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走到书桌旁,把那支深灰色的笔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你们不是坏人。但你们总觉得,什么东西都可以慢慢来、慢慢说、慢慢弥补。有些东西不行的。”
诗予的鼻子酸了一下,但她忍住了。她不能在陈辉洁面前哭。她不想让自己的儿子觉得自己是在用眼泪去逼迫他来体谅自己,过往的“账”实在是太多了。她希望自己也能和其他的母亲一样,能和自己的孩子幸福的相处。为此她辞了工作,成为了家庭主妇,全身心照顾这个破碎的家,希望清账的那天早日到来。所以她只是把围裙攥得更紧了,手指的关节甚至有点泛白。
“我下去。”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她转身往门口走,经过陈辉洁身边的时候,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去。她走出房间,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诗予在门口站了几秒,把那碗汤留在里面了。她走下楼梯,每一级都踩得很轻。走到厨房里,她把水槽里的碗筷洗了,擦干净,放回碗架。灶台上的汤锅还温着,火已经关了。她站在厨房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小区的路灯亮着,照着几棵矮树,树影落在地上,一层一层的。
她站了很久。
晚上陈辉洁下楼倒水的时候,经过客厅。诗予已经不在厨房了,客厅的灯也关了,只留了玄关的一盏小灯。他倒了水转身要上楼,看见走廊尽头主卧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站了一秒,收回目光。上楼之后,他把那碗汤喝了。碗还搁在书桌角上。临睡前,他没有锁门。他只是把门掩上了,和平时一样。但这一次他掩得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