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原往事》南有禾

15、第 15 章 王元祀七月

　　王元祀七月，武王葬于毕原。

　　父亲的棺椁在宗庙停殡的那七个月，一点也不孤单，甚至有点吵闹。

　　我践阼之后，每天听着大臣们你来我往地说着话。他们说的我都听不太懂，可所有人又都在等我拿主意，我哪有什么主意啊。

　　我跑去问母亲。她说我父亲生前交代过，让我凡事多问周公、太公和召公他们三个人。

　　第二日，我依着母亲的话，把三位的意见都问了一遍。可太公一个说法，召公一个说法，周公又一个说法。

　　我脑子嗡嗡的，抬头看向周公。他却没有注意到我在看他，只是低头想着什么，眉头紧蹙。

　　直到某一天的朝堂上，周公独自走上了阼阶，一步一步，站到了我的身旁。我转头看向他，笑了笑，轻声问：“叔父，你要做什么？”

　　话音未落，整个朝堂便炸开了。大臣们纷纷厉声喝问：“周公！你要干什么！”

　　“先王崩逝，孺子年幼，先王命我摄政辅佐孺子。”

　　那刻我心里竟暗暗松了口气——说真的，这天子当得可太没意思了。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觉得上学也挺好，如今师氏日日进宫为我一人讲课，反倒比从前在学校里无趣得多，甚至有些想念何他们这些同学了。

　　“先王病逝的时候，我们可都在，怎么没听见先王说过这话！”

　　“先王说的是让你和太公、召公辅政，可没说让你摄政！”

　　“周公！你是要篡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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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虎贲拔剑进殿，众人的喧哗才渐渐弱了下去。这时我才留意到，阶下的太公与召公，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

　　“我奉武王遗命摄政，辅佐孺子，违者皆杀！”

　　话音未落，阶下便有人怒喝：“竖子旦！武王尸骨未寒，你便要谋逆……”

　　我还没看清说话的是谁，那名大臣便被虎贲一剑割喉，身子重重砸在地板上，沉闷的一声。

　　片刻前的轻松与欣喜，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剩下彻骨的恐惧。我僵坐在那里，连转头看一眼身旁的周公都不敢。

　　不知过了多久，我看见殿门外那片刺亮的光里，有个人走了进来——是我的母亲。她径直走到虎贲跟前，从他手里夺去了那把剑，鲜血正沿着剑刃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和伯是先王的臣子，是谁给你的胆敢杀他！”

　　“天君，虎贲是奉我的命！”周公在我身旁坚毅地答道。

　　“周公！先王让你掌管虎贲，是让你护卫天子和诸位王臣的安危，而不是让你取他们性命的。”

　　母亲持剑穿过虎贲，一步步走上阼阶，一把将我拉起，把那柄带血的剑塞进我手中。

　　她转身站到我面前，挡在我与周公之间。那时我已比她高出许多，却也是第一次发觉，那个我一直畏惧的母亲，原来这样瘦弱。

　　她用尽全力去推周公，想把他推下去。可周公纹丝未动，她反倒一个踉跄，身子朝后仰去。我赶紧迎上去，一把扶住了她。

　　那一瞬，我觉得该由我来护着她了。我握紧手中的剑，侧身挡在了她前面。

　　“天君，我是奉先王遗命摄政，辅佐孺子！”

　　“先王病重之际，是我日日夜夜陪在身旁，我怎么不知道！”

　　“天君，您知道！”

　　“先王没说过！”

　　“先王有遗命，遇要事由三公共同决议。周公，如今你要摄政，那便由你我与太公一同商议，莫让这朝殿再见了血光，也莫让天君和孺子受了惊吓。”一直沉默的召公，突然开口。

　　他身旁的太公亦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虎贲退出大殿后，群臣也散了。母亲牵着我的手，跟随三公一同去了父亲停殡的宗庙。

　　然后便是他们无休无止的争吵声。我跪坐在角落，脑袋里嗡嗡作响，想努力听清他们在争什么，却越用力，越什么也听不进去。

　　只有一样东西越来越清晰——从棺椁的缝隙里渗出来的那股腐臭气味。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我突然放声大哭起来。母亲快步走过来，蹲下问我怎么了。

　　我抽噎着说：“我想父王了……”

　　大家忽然静了下来。太公沉默片刻，低声道：“今天就先散了吧。让天子歇一歇，也让先王……安静一会儿。”

　　出了宫庙，吕伋和吕他早已候在那里，随着我和母亲一起回了宫城。

　　母亲说，从此刻起，只有姜姓人才能护我周全，而我也只能相信姜姓人。

　　那一夜，母亲没有睡着。此后的每一夜，她都没睡安稳过，就像我父亲那般频频在睡梦中惊醒。

　　事实证明，母亲的担忧是正确的。接连几日，镐京城内都有臣子丧命，大概也许都是意外吧。

　　后来，我们又在父亲的宗庙聚面，周公对着他兄长的棺椁一字一句发毒誓。

　　母亲让周公把虎贲氏让位给吕伋，她就同意摄政！周公虽然很不情愿，但是太公和召公也同意她的提议。

　　吕伋接管虎贲之后，立刻调整了王宫侍卫的部署，我心里那根绷了好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那晚总算睡着了，整夜都没有惊醒。

　　紧接着，来给先王奔丧的诸侯们陆续抵达，那些早已分封在外的叔父们也一个接一个回到镐京。

　　于是，我的父亲——那具棺椁里躺着的父亲，便再也没有安生过一天。周公一次次跪在他面前，对着不同的人，一字一句地发着同样的毒誓。一遍，又一遍……

　　后来，管叔进宫来见了我和母亲。他坐了很久，嘴张了几回，又都合上了。我和母亲也一样，大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亲走后，管叔坐了一会儿，忽然像自言自语般开了口：“头一回见天君时，她还是个眼睛亮得能扎人的小姑娘，一说话下巴就不自主微微扬着，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这些年我们兄弟们一个个都老了，唯独她，像是永远停在了十几岁那年。可是现在眼里的光没了，嘴角那点往上翘的劲儿也没了。这才几个月啊，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似的。”

　　我低着头，不知该接什么。以前见他，哪有说过这样深沉的话，都是缠着他带我去骑马射箭。可现在不一样了，出了这么多事，我也觉得，和三叔父之间，好像隔了什么，不像从前那般亲近了。

　　父亲下葬之后，他终于能清净了。奔丧的诸侯也陆续回了封国，镐京仿佛一夜之间也安静了下来。

　　可谁都明白，那份安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从前所有的喧闹还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