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沉默的少年 顾泽阳 ...
-
顾泽阳坐在座位上,面前的课本翻开着,他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中午那一幕——沈清言抱着书包站在巷子里,阳光落在他单薄的身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沈清言已经回来了。
他坐得很端正,脊背挺得笔直,面前的课本翻开着,手里握着笔,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听课。但顾泽阳注意到,他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微微发颤,笔尖停在同一个地方已经好几分钟了,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在走神。或者说,他在努力假装一切正常。
顾泽阳没有打扰他。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把余光分过去一点,看着那个单薄的侧影。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讲起课来滔滔不绝,板书写得密密麻麻。顾泽阳听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便又开始走神。
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沈清言没有在听课——至少不仅仅只是用"听"的方式。他的目光一直紧紧追随着数学老师的嘴,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他就飞快地低头抄笔记;老师转回来的时候,他又立刻盯着老师的嘴看,像在辨认什么。
顾泽阳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想起中午巷子里张磊说的话——"聋了吗?"想起沈清言喉咙里发出的那些含糊的音节。想起他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原来,他是真的听不见。不是不想理他,是真的听不见。上午他自我介绍的时候,沈清言没有回应他的握手;课上他搭话的时候,沈清言没有抬头——不是因为冷漠,是因为他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顾泽阳忽然觉得自己很蠢。他一直在用正常人的方式去接近一个听不见的人,还觉得对方高冷,觉得对方像石头一样难撬开。可人家不是石头,人家只是活在一个没有声音的世界里,而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换一种方式走进去。
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本子推到沈清言面前。"你是不是听不见?"
沈清言的目光落在纸面上,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顾泽阳一眼。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一丝惊讶,也有一丝警惕,像是在揣测这个问题的用意——是好奇?是嘲笑?还是和其他人一样,只是想确认他这个"哑巴"的身份?
但他还是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偶尔"字迹很清秀,但写得很慢,笔尖微微发颤。
顾泽阳看着那两个字,又写了一行:"对不起,我之前不知道。"
沈清言又愣了一下。他抬起头,认真地看了顾泽阳几秒钟,然后低下头,在纸上写:"没关系。"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话。不是说话,不是打手势,而是通过一支笔、一张纸,把一个字一个字写到对方的眼前。顾泽阳忽然觉得,这种方式好像更适合沈清言。
在这个安静的纸面上,他不用费力地去猜测别人的语气,不用担心自己发出的声音含混不清,不用害怕被嘲笑。他只需要写下来,就像他一直在做的那样——安安静静地,用自己的方式和这个世界对话。
下课铃响了。
数学老师走后,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有人在讨论刚才的题目,有人在互相抄作业,有人在后排打闹。
顾泽阳没有动。他在草稿纸上又写了一行字:"你耳朵上戴的是什么?"
他注意到了。从上午开始,沈清言的左耳后面就一直挂着一个小小的肉色东西,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现在阳光的角度变了,他看清了——那是一个助听器,老旧得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耳模的边缘已经泛黄,导线有一处用胶带缠着,像是修过很多次。
沈清言下意识地伸手碰了碰那个助听器,低下头,在纸上写:"助听器。坏了,还没修好。"
"还能用吗?"
"一点点。"沈清言写了三个字,又补了一句,"声音很小,像隔了一堵墙。"
顾泽阳看着这句话,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像隔了一堵墙。沈清言每天就是带着这样一副破旧的助听器来上学的。他听到的声音模糊又微弱,像隔着一堵厚厚的墙,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遥远的、含混的回响。在这样的世界里,他是怎么做到上课记笔记、考试拿前十的?
"你能教我怎么和你说话吗?"顾泽阳在纸上写。
沈清言停下了笔。他转过头,看着顾泽阳,眼神里的警惕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困惑,又像是某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低下头,慢慢写:"看着我的眼睛。说慢一点。字写大一点。"
"好。"顾泽阳点点头,然后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地写,"以后我都这样跟你说。"
他把本子推过去的时候,特意把字写大了一些。
沈清言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比之前所有的表情都要柔和一点。
接下来的几节课,顾泽阳没有再试图用嘴和沈清言说话。他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写在了草稿纸上,一行一行地推过去。
"你看的什么书?"
沈清言看了一眼课本封面上的名字,在纸上写:"语文。"
"你觉得难吗?"
"不难。"
"你数学好不好?"
沈清言犹豫了一下,写:"还行。"
顾泽阳差点笑出声。"还行"?上次月考数学全年级只有一个人满分,那个人就坐在他旁边。
他没有拆穿,只是在纸上写:"那以后数学教教我呗。"
沈清言看了看这行字,抬起头,认真地看了他几秒钟,然后在纸上写了一字:"好。"
这个"好"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划,像是写下一个很郑重的承诺。
顾泽阳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很轻,但很清晰。像是一颗种子,落在了松软的泥土里。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空气里的尘埃照得一清二楚。
顾泽阳在纸上写:"放学我送你回家吧。"
沈清言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写:"不用。"
"为什么?""我家很远。"
"没事,反正我顺路。"
沈清言又摇了摇头,写:"不顺路。"
他的字迹比之前急促了一些,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
顾泽阳没有再坚持。他了解那种感觉——就像中午在巷子里,沈清言被他保护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感激,而是后退。
他怕欠别人的。
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不依赖任何人。因为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从来没有人给过他依赖的理由。
"好吧,"顾泽阳在纸上写,"那你路上小心。"
沈清言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写了一行字。这一次他写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今天,谢谢你。"
他把本子推过来,然后又飞快地补了一句:"中午的事。"
顾泽阳看着这两行字,笑了笑,在下面写:"不用谢,以后有事找我。"
沈清言看着他的回复,没有再写。他只是低下头,把本子推回给顾泽阳。然后他抬起头,对着顾泽阳微微点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但顾泽阳看到了。放学的铃声响起,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地走了。顾泽阳一边收拾书包,一边用余光看着沈清言。
沈清言收拾东西的动作很慢,他把课本和笔记本一本一本地叠好,放进书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下来,从桌洞里拿出一支旧钢笔,仔细地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小心地插进上衣口袋里。
那支钢笔很旧了,笔身磨得发亮,笔帽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
收拾好书包,沈清言站起身,往教室门口走。经过顾泽阳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只是很短的一瞬间。
短到顾泽阳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已经走了出去。
顾泽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个背影太瘦了。校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肩膀窄得像两片削薄的竹片。他走路的姿势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是习惯了不占据任何空间,习惯了不发出任何声响。像一抹随时会消散的影子。
顾泽阳站在教室里,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妈妈今天早上说的话——"在学校要好好学习,和同学好好相处。"
好好相处。
他不知道妈妈说的"好好相处"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此刻他心里想做的事,远远超过了"好好相处"。
他想保护那个影子。让它不要消散。让它也能在阳光下,留下自己的痕迹。
回到家,顾泽阳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走进厨房。顾妈妈正在切菜,看到他进来,笑着说:"回来了?饿不饿?饭马上好。"
"妈,"顾泽阳靠在厨房门框上,"我们班有个同学,跟我不太一样。"
"怎么了?""他听不见,也说不了话。"
顾妈妈放下刀,转过身来,表情变得认真了:"那他平时怎么上课?"
"看老师的嘴型,看板书,还有一个不太好的助听器。"顾泽阳顿了顿,"而且他被人欺负。"
"什么人欺负他?"
"几个男生。"
顾妈妈叹了口气:"那孩子一定很不容易。"
"嗯。"顾泽阳低着头,踢了踢地板,"妈,他中午都没吃饭。我看他书包里好像也没什么零食。"
"那你怎么不把自己的饭分给他?"
"他不要。"顾泽阳苦笑了一下,"他什么都不要。给他东西,他就摇头。帮他打架,他就往后退。好像所有对他好的人,都会让他害怕一样。"
顾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说明他以前被人伤害过。对这样的人,你不能急。你要让他知道,你对他好不是为了让他还什么,只是单纯地想对他好。时间久了,他就会明白了。"
顾泽阳想了想,点了点头。"还有,"顾妈妈从冰箱里拿出一个保鲜盒,"明天早上你带两个包子去学校,再带一盒牛奶。中午也多打一份饭,他不吃你就放他桌上,别逼他,让他自己决定。"
"知道了,妈。"
"嗯,去洗手吧,饭好了。"
晚上躺在床上,顾泽阳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浮现出沈清言的样子。
那双黑亮得像星空一样的眼睛。
那副缠着胶带的旧助听器。
那支磨得发亮的旧钢笔。
那一滴无声滑落的眼泪。
还有那个轻得几乎看不见的点头。
顾泽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不知道沈清言经历过什么,不知道他的家在哪里,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那么小心那么安静。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人值得被好好对待。
窗外,夜色很深,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顾泽阳盯着那道银线看了很久,终于在困意涌上来之前,迷迷糊糊地想——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沈清言正坐在自己那个狭小昏暗的房间里,把那张写着"以后有事找我"的草稿纸,一页一页地展平,叠得整整齐齐,夹进了日记本里。
那是他第一次,舍不得扔掉别人写给他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