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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郊 ...


  •   郊游回来之后,林钦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在学校里,柊正还是坐在最后一排,她还是坐在第三排,两个人之间隔了四行课桌和十几个人。他还是在走廊尽头看窗外,她还是会在课间去给那盆多肉浇水。表面上看,什么都没变。

      但林钦知道变了。

      比如周一早上,她到山坡的时候,柊正已经在那里了。他站在那棵树下,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递给她。

      “喝了。”他说。

      “什么?”

      “姜茶。”

      林钦接过来,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她喝了一口,很暖。

      “你煮的?”

      “嗯。”

      “早上煮的?”

      “嗯。”

      林钦捧着保温杯,手指慢慢暖过来。她看了他一眼,他的耳朵是红的——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说“你煮的”的时候,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每天早上几点起来?”林钦问。

      “六点。”

      “骗人。六点起来来不及煮姜茶、熬粥、织手套、做饼干。”

      柊正没说话,把视线移向远处。

      “柊正。”

      “嗯。”

      “你以后不用做这么多。”

      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林钦愣住的话。

      “我知道不用。”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

      “但我想。”

      风从山坡下面吹上来,把枯草吹得沙沙响。林钦低下头,看着保温杯里的姜茶,棕色的水面映着她的脸,有点模糊。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谢谢”太轻了。说“你别这样”是假的。说“我也是”——她说不出口。

      所以她只是把保温杯盖好,抱在怀里,然后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今天第一节是什么课?”

      “数学。”

      “你作业写了吗?”

      “写了。”

      “借我抄。”

      柊正看了她一眼。

      “你自己写。”

      “不会。”

      “哪里不会?”

      林钦随便说了一个章节,柊真想了想,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她。

      “解题过程。”他说。

      林钦打开一看,是一道题的详细步骤,字迹工工整整的,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不是随便抄的步骤,是专门写给她看的,连辅助线怎么画都标出来了。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

      林钦看着那张纸,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不是想哭的那种酸,是心里有一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那种酸。

      她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谢谢。”她说。

      “不客气。”

      这周下了两场雪,一场在周二,一场在周四。周四的那场很大,从早上开始下,一直下到下午放学,整个世界都白了。

      林钦没带伞。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的大雪,发愁。苏晚今天值日,要晚半小时走,不能和她一起。其他同学三三两两撑着伞走了,门口的人越来越少。

      “林钦。”

      她转过头。柊正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你没带伞?”他问。

      “忘了。”

      他把伞递给她。

      “你呢?”林钦问。

      “我还有一把。”

      林钦接过伞,撑开。伞很大,黑色的,伞柄是木头的,握在手里很温润。

      “那明天还你。”

      “嗯。”

      林钦撑着伞走进雪里。

      苏晚值完日回来的时候,林钦已经把伞收好,靠在阳台上晾着。

      “你哪来的伞?”苏晚问。

      “柊正的。”

      苏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笑了。

      “笑什么?”林钦问。

      “没什么。”苏晚一边换鞋一边说,“就是觉得,他对你真好。”

      林钦没说话。

      “他其实有两把。”苏晚说,“一把黑的,一把蓝的。蓝的那把上学期坏了,一直没修。他只有一把。”

      林钦愣住了。

      “你刚才说——”

      “我说他只有一把。”苏晚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他把唯一的一把给你了,自己淋回去。”

      林钦坐在床边,看着阳台上那把正在滴水的黑伞。

      伞骨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掉,在阳台的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水。窗外的雪还在下,很大,很密,把整个扎尕那盖得严严实实。

      她站起来,拿了另一把伞——苏晚的,绿色的,上面印着小花——出了门。

      “林钦你去哪?”苏晚在身后喊。

      “还伞。”

      雪很大,打在脸上有点疼。林钦撑着那把绿底小花的伞,走了快二十分钟,才走到柊正家那条巷子。

      她敲了门。

      等了好一会儿,门才开。

      柊正站在门口,头发是湿的,肩膀上也是湿的,校服换过了,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正在擦头发。

      “你怎么来了?”他看见林钦,愣了一下。

      “还你伞。”林钦把黑伞递给他。

      “不用这么急——”

      “你只有一把伞。”林钦打断他。

      柊正的手顿了一下。

      “苏晚告诉你的。”

      “你骗我。”

      柊正没说话,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接过伞,靠在门边。

      “进来吧。”他说,“外面冷。”

      林钦换了鞋,走进客厅。橘从沙发靠背上跳下来,绕着她的脚转了两圈,叫了一声,又跳回去了。客厅里很暖和,炉子烧着,火苗在炉膛里一跳一跳的。

      柊正去厨房端了一杯热茶出来,放在茶几上。

      “喝了再走。”他说。

      林钦坐下来,捧着茶杯。茶是红茶,加了牛奶,很香。她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柊正坐在沙发的另一头,继续擦头发。毛巾在他的头发上来回揉着,把湿发揉成一团一团的。

      林钦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了一句。

      “你转过来。”

      柊正转过头看她。

      “低头。”

      他低下头。

      林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拿过他手里的毛巾,开始帮他擦头发。

      动作很轻,也很笨。她不太会帮人擦头发,手指在湿发间穿来穿去,有时候会扯到几根。

      柊正一动不动地低着头,像一棵被雪压住的树,安静地承受着。

      “你以后别这样了。”林钦一边擦一边说,“把伞给我,自己淋雨。生病了怎么办。”

      “不会生病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

      “很少生病。”

      “上次手背烫了也不说。”

      “……那不叫生病。”

      林钦没接话。她把毛巾从他的头顶一直擦到发尾,反复了好几遍,直到头发不再滴水,才停下来。

      “好了。”她说。

      柊正抬起头。

      他的头发被她擦得乱七八糟的,几根刘海翘起来,露出额头。他没有去理,就那么看着她。那双眼睛很安静,和平时一样,但林钦总觉得今天的安静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安静是隔着一层东西的,今天的安静是直接的,像冰下面的水,终于流到了没有冰的地方。

      “林钦。”他说。

      “嗯。”

      “你为什么回来还伞?”

      林钦拿着毛巾的手停在半空中。

      “因为你没伞。”

      “我问的不是这个。”柊正说,“我问的是,你为什么回来。”

      林钦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毛巾。白色的,洗过很多次了,边角有一点点起毛。

      “因为你会淋湿。”她说。

      “淋湿也没关系。”

      “有关系。”

      “为什么?”

      林钦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炉火的光里有一点发亮,像橘的眼睛,像雪地里的星星,像很多很多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

      “因为我不想你生病。”她说。

      很简单的几个字。但说出来之后,她觉得自己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心里最里面的那个抽屉里拿出来了,摊开在光下面,再也收不回去了。

      柊正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更简单的话。

      “好。”

      就一个字。

      但那个字在炉火里烧了一下,变得很烫,落在林钦的心上,烫出一个很小很小的印子。

      她把手里的毛巾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我走了。”她说。

      “嗯。”

      她走到门口换鞋,穿好之后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的脸一下子凉了。

      “林钦。”

      她回过头。

      柊正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把黑伞。

      “明天早上,”他说,“山坡见。”

      林钦点了点头。

      她走出去,把门带上。

      雪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些。她撑着那把小绿伞,走在巷子里,雪落在伞面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

      回到宿舍的时候,苏晚已经躺床上了。

      “伞还了?”苏晚问。

      “嗯。”

      “他说什么了?”

      林钦脱了外套,挂好。

      “他说山坡见。”

      苏晚在黑暗里笑了一下,没再问了。

      林钦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他在炉火边的样子——头发被她擦得乱七八糟的,翘起来的刘海,露出来的额头,那双安静的眼睛,还有他说的那个“好”。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她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只手套。

      然后她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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