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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院深灯寂,独候一坛梨花白 玉堂佩画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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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浓稠墨色,缓缓覆上开封府朱红高墙,白日里此起彼伏的喊冤声、差役奔走的脚步声、公堂之上包拯沉稳审案的问询声,尽数随着府门闭合的声响隔绝在外。时值深秋,晚风裹挟着枯黄的梧桐碎叶,擦过层层叠叠的青石板台阶,轻飘飘落进展昭居住的西侧偏院。
这座小院是包拯特意拨给展昭休憩独处之地,院落不算宽阔,布置更是简净到近乎朴素。院中只栽着一株不算高大的梨树,眼下叶片已然落尽,光秃秃的枝桠斜斜指向暗沉天幕;堂屋之内一桌一椅一榻,案头常年立着那柄伴随展昭半生的巨阙剑。
此剑乃春秋欧冶子亲手铸就的上古至尊重剑,剑身宽厚黝黑,光华内敛不显锋芒,剑鞘素简无华,刻着浅淡缠枝古纹,握在手中沉实压手,正是“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的写照。
墙角木架上稳稳摆着数只封好的酒坛,每一只坛身都贴着素白纸条,上书三个清隽小字——梨花白。
普天之下,无人不知南侠展昭的名号。
少年时行走江湖,腰间悬巨阙剑,凭一身卓绝武艺行侠仗义,救济落难百姓,南侠之名传遍五湖四海;
后金龙桥遇圣上,御前献艺受封四品带刀护卫,御赐“南侠”金字名号,一朝踏入堂,上可登金銮殿面圣回话,言辞恭谨分寸丝毫不差,下可驻守开封府缉凶断案,巨阙剑下护的是满城黎民安稳公道。
府中上下所有人提起展护卫,无一不心生敬重,就连往来投递卷宗的衙役都常私下议论,说展昭便是开封府的一轮暖阳,再棘手难缠的苦主、再凶顽跋扈的歹徒、再错综复杂的连环命案,只要交到展昭手中,总能被他平和稳妥地抚平化解。
只是这份温润自持、面面周全的模样,从来只展现在外人眼前。唯有这座无人叨扰的偏院,才能容纳展昭卸下护卫身份之后,不为人道的疲惫与空落。
开封府的事端从来不会提前递上通报,祸事说来便来,毫无缓冲余地。
前几日城东富商家中失窃祖传玉佩,牵扯出跨州走私赃物的团伙;昨日城郊村落又出伤人命案,受害者家中只剩弱质妇孺,豪强恶霸仗势欺压,几番阻挠查案;今日午后更是接连来了三拨百姓递状,一桩桩皆是积压许久的冤屈。
府中号称四大门柱的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各有所长,可论近身搏杀、孤身涉险、只身潜入匪巢探查线索,能次次冲在最前、护住所有人安危的,自始至终只有展昭一人。
每逢凶险关头,他抬手握住巨阙剑柄,厚重剑身在握,心底便稳如磐石,可这份扛在肩头的重担,从无处旁人全然分担。
清醒,是展昭给自己立下的不可逾越的底线。手握御赐重剑,身负护卫开封府、辅佐包大人的重任,半步差错都容不得。
平日里值守、查案、巡街之时,他滴酒不沾,半点酒意都不肯沾身,生怕一时松懈误了公务、伤了百姓。
唯有待到深夜诸事彻底落定,府中同僚尽数散去,孤身回到这座小院,他才敢取出一坛梨花白,浅酌几口舒缓连日紧绷的心神。
这梨花白是展昭辗转多方寻来的心头好,酒液色泽澄澈透亮,开盖一瞬清甜梨香扑面而来,混着醇厚饱满的糯米香与麦香,层次分明。
入口绵柔顺滑,没有烈酒刺喉的冲劲,咽下之后余味绵长,梨香久久萦绕舌尖不散。
酒精度数虽不算低,饮下去却不会像寻常烈酒那般灼烧喉咙、刺痛食道,后劲温温缓缓漫上四肢百骸,不至于迷乱心智,恰好契合他需要时刻保持清明的需求。
无论是昔年浪迹江湖、孤身闯荡四方的南侠,腰间巨阙剑相伴,还是如今困于开封庙堂、身担护卫职责的展大人,世间万千佳酿摆在眼前,他兜兜转转,最放不下的永远是这一坛梨花白。
展昭缓步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梨花白酒坛,抬眼望向院门外那条连通后巷的小路,眼底悄然浮起一层化不开的落寞。
整整三个月了。
那日白玉堂一身如雪白衣,腰间悬着一柄画影刀,负手立在院门口,嘴上还不忘调侃打趣他几句,而后纵马扬鞭转身远去,自那之后,锦毛鼠便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没有半封书信、一句口信捎回开封府。
那柄画影刀是寒铁锻制的薄刃长刀,刀身澄澈如秋水,出鞘时隐隐有龙虎轻鸣,刀势轻灵诡捷,与巨阙的厚重中正截然相反,恰是白玉堂桀骜不羁性子的写照。
展昭每每望向空荡巷口,总会想起那人白衣配长刀、肆意张扬的模样,心底空落更甚。
起初展昭尚能沉下心处理公务,只当白玉堂素来随性散漫,携画影刀在外游赏山水、管几桩江湖不平事,三五日便会折返回来搅扰他清静。
可日子一日日熬过去,往来开封歇脚的镖师、行脚客商、江湖游僧络绎不绝,零碎杂乱的消息断断续续传入府中,每一条都让展昭心口微微发紧。
有人说白玉堂孤身闯入江南一处劣绅庄园,画影刀出鞘惩戒恶奴,与数十名家丁交手;有人说他追查被盗的前朝玉器,携刀深入险地;更有几句真假难辨、听得分外刺耳的流言,说锦毛鼠不慎中了匪人埋伏,画影刀一度脱手身陷重围。
展昭心里清清楚楚,道听途说的流言大半经过旁人添油加醋,做不得准,可每一次听见,心底悬着的担忧便重上一分。
世人眼中,他与白玉堂本就是天生对立的两类人。
他身在朝堂,持律法守规矩,腰间巨阙重剑守公道;白玉堂浪迹江湖,凭画影快刀快意恩仇,不屑条条框框束缚,在外人看来,分明是官与盗的死敌。
开封府一众衙役初见白玉堂日日携画影刀翻墙入院逗弄展昭、看他难得失态跳脚时,人人惊奇讶异,私下议论不休,可惊奇之余,心底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欣慰——素来温润无波、永远端着沉稳架子的展护卫,唯有遇上那只佩画影刀的雪白耗子,才能露出鲜活的烟火气,不再是一成不变的温和假面。
可如今,最爱搅乱小院清静、日日寻他拌嘴逗趣、长刀白衣相映的白耗子一走三月,偌大的院落安静得可怕,连风吹梨树的声响都显得格外寂寥。
案侧巨阙剑静静伫立,厚重剑身映着孤影,衬得一室冷清。
晚风穿堂而过,掀动窗边素色窗纱,满室沉寂压得人胸口闷胀。展昭抬手掀开梨花白的封泥,清甜酒香缓缓散开,他取来一只白瓷浅杯,缓缓斟上半杯,浅啜一口。
醇厚酒香压不住心底空落落的牵挂,往日白玉堂赖在院中嬉闹的画面一幕幕浮上眼前:或是倚着廊柱抢他酒杯,或是故意打乱案头堆叠整齐的卷宗,或是抬手摩挲腰间画影刀,同他闲话江湖趣事。
那时总嫌他聒噪扰人,如今四下寂静无声,才知晓一成不变的孤寂有多难熬。
天边最后一缕霞光彻底隐去,浓黑夜色铺满整座院落,屋内尚未点灯,四下昏沉朦胧。
展昭饮尽杯中酒,轻轻将瓷杯放在木桌上,眼底漫开浓重的疲惫。
想来今日不会再有江湖客商带来新的消息,与其坐在院中胡思乱想徒增烦忧,不如早些洗漱歇息,多思无益。
这般打定主意,展昭敛去心头纷杂思绪,转身抬手推开堂屋木门,打算进屋取火烛。
可门扉刚拉开一道缝隙,他脚步骤然死死顿在原地,方才漫在眼底的浓重疲惫,一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堂屋正中的四方木桌之上,竟凭空多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布包裹,布料干净,不知是何人何时悄无声息放在此处。
不等展昭迈步上前细看,头顶青瓦屋顶上传来一道张扬又无比熟悉的声线,带着几分戏谑笑意,清晰落进他耳中:
“怎么?爷不过三月不在,你这只猫的警觉性,竟退化到这般地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