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太阳照样升起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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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零五分，两人离开“波将金”酒店，直接在酒店门口打车时，所有打算尾随的监控小组，包括“异度”自己人，都懵了那么一瞬。没错，他们兵分两路了，一个小组去解决退房后的痕迹清理，但另外一个小组还得贴身跟着老板。但谁能想到，老板根本就没打算用他自家的车呢！
哦，目标B还带了只20寸的黑色行李箱。
大家沉默地陆陆续续跟了上去——这个时间点跟踪一台出租车毫无难度可言，然后发现，这台普通出租车一路向西，驶过横跨涅瓦河主干道，连接市中心与瓦西里岛的冬宫桥，15分钟后，大大方方地停在了著名的河宫酒店门口。
河宫酒店。这是一家新晋的地标酒店，商务风，主打的就是河景套房。它的位置在瓦西里岛一侧，以俯瞰涅瓦河与冬宫广场以及拉赫塔的绝佳视野而闻名，当然，还有与之匹配的价格。
看起来，这家常年稳居本地美景酒店榜前三的地标酒店十分热闹，挤满了各地来的游客，似乎并不符合“躲避监视、寻求隐蔽”的常规操作逻辑——无论是选择“异度”控制的某个不为人知的安全屋还是换一家相对低调但安保可控的酒店，都比这里更符合逻辑。
更让各方下巴差点掉下来的是后续情报确认。
“异度”指挥车，伊戈尔在接到前方眼线报告后，第一时间试图动用关系为老板在这家酒店安排房间，得到的回复是：“非常抱歉，今日及明日所有套房及景观房均已订满。最早的空房是后天的一间标准间，位于五层，朝向内院。”
露西□□报人员也几乎同时尝试，得到了类似的结果，甚至更糟——他们连后天的房间都没抢到。
D国分析中心快速调取记录，发现：“目标B于2019年1月15日，即约半个月前，通过某国际旅行网站，预订了河宫酒店七层的一间带露台的涅瓦河景套房，入住日期是今天，离店日期是四天后。预订确认邮件及扣款记录清晰可查。”
这意味着，目标B换酒店的决定，并非临时起意，而是其原始行程计划的一部分——他本来就打算在今天从“波将金”酒店退房，搬到这里。
而目标A，这位可以说是富可敌国、在圣彼得堡拥有多处产业的“异度”之主，此刻正两手空空，神态自若地跟着张苍，在前台以“张苍先生的同伴”身份登记，然后一同拿着房卡，走向电梯。从任何外部视角看，这都是标准的“朋友来访，同住一间套房”，并且，付钱的是张苍。
频道C：“所以……我们紧张兮兮、调动资源、准备应对他们潜入某个秘密巢穴的时候，他们只是……按照原定旅游攻略，升级到了一家更贵、更显眼、更难临时安插人手的高级观光酒店？而且，付钱的还是看起来‘更低调’的那位？季诺维·罗格……这是在蹭住吗？”
频道E：“从风险规避角度重新评估：选择地标性高级酒店，尤其是这种需要提前很久预订的热门套房，反而提供了出人意料的隐蔽性。首先，极高的入住率和复杂的客源使得临时安插监控人员无论是服务人员还是住客的难度激增，且容易暴露。其次，酒店自身严格的安全和隐私管理，会天然过滤掉许多低级别的骚扰和试探。第三，高度公开的位置和标准化服务，使得异常活动更容易被酒店安保系统察觉。这比选择一个人迹罕至但可能被重点布控的安全屋，在某些层面上更安全。”
频道B：“此外，这也最大化降低了‘异度’自身系统暴露的风险。如果使用其控制的安全屋或关联酒店，必然会在其内部系统中留下记录，增加被内部或外部渗透者追溯的风险。而使用目标B个人名义、提前很久预订的第三方酒店，则切断了与‘异度’系统的直接联系，将追踪线索分散到个人旅行记录和公开预订平台，增加了混淆度。”
露西亚监控点（频道A）：“$》%，这中国人……算得真精。他早就计划好要住这儿，不管有没有昨晚的事。现在好了，我们成了被动的那个。想在对面楼架设备？看看那街景和角度，除非我们能占领隔壁海军部大厦的尖顶！酒店内部？现在去弄个服务生身份或者隔壁房间？起码两天后！”
套房位于七层，酒店顶层，两厅两室，拥有一个宽敞且带转角的精美铁艺栏杆的观景阳台，三扇大窗户朝东，几乎是正对着冰封的涅瓦河与对岸的冬宫等地标建筑，视野极其开阔。
朱武踏进套房，目光扫过奢华而典雅的内部陈设，最终落在那个巨大的观景阳台上。他走过去，推开玻璃门，冰冷的河风瞬间涌入，却让他精神一振。他站在栏杆边，极目远眺，将大半个城市中心和几条主要干道的走向尽收眼底。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个带着点戏谑的弧度。
这个位置……简直妙极了。他在心里吹了声口哨。不仅风景绝佳，更重要的是，从这里，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很多可能指向酒店的外部动向，而外面的人想看清楚里面，难如登天。
厚重窗帘可以随时拉上，阳台的弧度也限制了侧面窥视的角度。比起他之前考虑的可能需要动用“异度”资源的安全屋，或者那些虽然安全但更像牢笼的长期包房，这里简直是一个意料之外的临时“避风港”。更重要的是，这是苍的选择。
他回头，看到张苍正将简单的行李放好，脱下外套挂好，换鞋，然后走到小吧台前，熟练地烧水，准备茶具。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寻常的旅居。
“你早有计划。”朱武走回室内，关上门，隔绝大部分寒风，但留了一丝缝隙透气。他也脱了外套，换了拖鞋走回来。
“嗯。”张苍将一个精致的骨瓷杯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注入清澈的金黄色茶汤，热气袅袅升起，“原计划住两晚‘波将金’，这边订了四晚。”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天气。
朱武坐下来端起茶杯，嗅了嗅茶香，是他不熟悉的红茶品种。他喝了一口，温暖醇厚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很熨帖，“所以，即使我早上不说换地方，你今晚也会走。”
“嗯。”张苍在自己那杯茶前坐下，也端起杯子，目光平静地看向阳台外辽阔的景色。
朱武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愉悦。他昨晚和今晨经历的情感风暴、生死余悸、以及对未来的重重忧虑，在这个阳光明媚视野极佳的阳台上，在手中这杯温暖的茶和对面这个人沉静的存在里，似乎暂时找到了一个可以停泊的支点——他甚至有心情欣赏起苍这份“未雨绸缪”带来的意外之喜了。
“这里很好。”朱武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比我想的地方都好。像个瞭望哨。怎么想到订这里？”
涅瓦河冻结的灰白色冰面一览无余，对岸的历史建筑群尽收眼底，景色宜人，而且任何试图在河对岸或附近建筑物上进行光学或电子监控的设备，在白天都难以完全隐蔽，而在夜晚，背景光复杂，红外成像也会受到巨大干扰。更妙的是，这里阳台是半挑出的露台，这种构造和角度使得从下方或侧方进行观测几乎不可能。
张苍捧着茶轻啜一口，语气平淡，“口碑吧。这家酒店常年在trip上排名第一，尤其是带露台的高级河景房。我想，套房在酒店顶层，面朝东方，涅瓦河与冬宫的景致确实值得一看。之前还赶上了打折。”
朱武笑，“你一贯好眼光，也是好运气。”
苍嗯了一声，“如果是夏天，白夜的感觉大概会更好。不过冬季也很值得一看。”
朱武低头喝了一口茶，赞同道，“是，各有各的特色……”
而且体验夏天么，我们总有机会的。
张苍微微颔首，没有多言。但一种宁静而默契的气氛，在茶香与阳光中悄然弥漫。
他们就这样对坐在靠近露台的高背椅上，离得很近，像两棵相邻的树，枝叶自然相接。初升的阳光洒在冰面，亮得耀眼。日光之下，尘世喧嚣。房间里暖气很足，但沿着窗边依然能感觉到有丝丝寒意，是新鲜的冷空气渗了进来。
此时这处河景套房，成了一个暂时的奇异避风港。等侍者在九点送来了一波茶点和水果，这种慵懒的感受更明显了。
朱武舒适地摊坐着，感受着阳光和微风，看着身旁人沉静的侧脸，心中那混合着欣赏、安心与一丝微妙“被照顾”感的情绪，逐渐沉淀为更深沉安稳的平静。与苍一起时的平静。
“我这边……去年夏天之前其实没这么多眼睛的。”朱武微叹了口气，用最简单的语言给苍解释了一下什么叫做因为一份迟了五年提交的中学时代校医报告而引发的系列剧情……结果么，就是他现在身边集齐了好几个国家的不同外围观测团队包括纯凑热闹的法国……露西亚是去年十二月才开始的，多半是考虑到能源安全和地缘政治。
苍听完想了想，“这种常规观测，基本是光学和声学，那我们现在在这里，应该不容易再受干扰？”
朱武嗯了一声补充道，“大概还有红外热成像之类，架设好的设备应该也能估测体温和心跳。借助算法大概范围在30米内，最精确需要在5米内。现在七层这里困难点，昨晚他们应该能测到。”
苍微微蹙眉，朱武追问，“怎么了？”
“没什么，30米的范围比我预期高很多。”苍说，“是我有点大意了。早晨我起来站了一会桩。”
朱武睁大眼睛，“……你早晨起来过一次吗？什么时候？”他居然一点都没觉察到！
苍点点头，“三点多我起来了一次。站了一会才去睡的。”他眼里带了点笑意，“你那时睡得很沉。”
朱武，“…………”
苍，“我站桩的时候，心跳会比平常慢很多。大概他们会看到一些‘不合理’的数据。”
朱武好奇，“我感觉你的心跳平常好像就比我还慢，所以你平时心跳是多少？”
“大概43到44。”
“…………”
苍静静看了他一会，自己笑了，“没事，他们知道了就知道了吧。”
朱武闷闷地应了一声，“……我昨晚该提前跟你说的。”他往苍身边靠了靠。
苍摇摇头，“你那时想不起来才是正常的，随他们去吧。我现在知道了。”他喝了一口茶，“所以，一开始那报告只是关于恒温泳池……以及温水游泳对青少年心肺功能的好处？”
朱武无奈点头，“是的……只是叠加了各种偶然因素，我那时在雷彻斯特黑袍学院的各位同学们也功不可没。因为群体样本对研究者才更有意义嘛。当然，我十七岁的体测数据是过于醒目了点。”
苍含笑注目着他，“有多醒目？”
朱武答道，“心率48，肺活量7200。”
苍一怔，他放下手里的杯子，“但那时……你其实没尽全力？”
朱武歪头看着他，“你怎么猜到的？”
苍，“看你的表情。”他顿了顿，“而且我记得，你2012年交换过去的时候比现在矮不少。”
朱武眨眨眼睛，“没错，我那会183，现在190了。”
苍抬手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腕，“辛苦你了。”
朱武一怔，他突然觉得眼眶有点酸，赶快又喝了口茶顺便咬了口甜甜的小蛋糕，强行转了话题，“下午有个会，我得出席。”
“嗯。”苍看着洒落的阳光，漫应了一声。
“那你……”朱武侧头看他，把杯子放在茶盘上，两只手紧紧把苍的手握在中间。
“我在这里等你。”苍目光平静地迎上他，“处理点自己的事。你忙你的。现在，要不先想想我们中午吃什么？我们直接点room service吧。”
朱武开心地点点头，“好啊，我都行，听你的。”他低头吻了吻苍的指尖，重新将目光投向广阔的河面。
今天天气晴好，阳光灿然，茶温适中，茶点可口，身侧是失而复得，情投意合且比他记忆中更加温软可亲的爱人。下午的会议，以及会议之后必将接踵而来的更多麻烦，似乎都不再那么令人焦躁了。
* * *
人世间，悲欢各不相通。比如，酒店外的各方监控力量，正在经历一场小小的“技术性恐慌”。
外部观测小组报告：“无法建立有效直视观测点。阳台角度刁钻，酒店玻璃幕墙反射严重。尝试红外穿透，受日光、玻璃材质及室内温差影响，成像模糊，无法分辨细节。定向音频采集，距离过远，环境噪音如风声、河面船只、城市交通等干扰极大。”
信号监控显示套房内有正常的手机和Wi Fi信号活动，但都经过加密，无法实时破译内容。未检测到异常的大功率或特殊频段通讯。
技术分析结论：“该套房物理位置与结构，结合酒店自身隐私保护措施，构成了对当前我们技术手段而言极为高效的‘观察屏障’。持续监控成本极高，效果存疑。”
“异度”指挥车，伊戈尔在得知套房具体情况和阳台视野后，先是愕然，随即苦笑。他终于明白老板为什么同意这个方案，甚至可能暗自叫好。这地方从防御和反监控角度来说，比很多专业安全屋都“干净”。
老板选择了一个“异度”难以完全掌控、但监控难度同样增大的地方，这既是出于安全考虑，也可能是一种……不愿将此刻的私人空间完全置于组织监控之下的微妙信号。
而且，老板看来心情很好……
没错，外围汇报，即使在高倍光学望远镜里也能感觉到老板的好心情。
两人对坐在靠近阳台的高背休闲椅上，面前是波澜壮阔的河景，手边是氤氲着热气的茶杯。
他们聊了什么？无人知晓。只能从远距离拍摄的模糊画面中，看到两人神态放松，坐得极近，老板时而比划着手势，似乎在说什么，有时甚至会直接贴靠过去，另一人多数时间静静聆听，偶尔点头。
冬日清淡的阳光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淡金，河风偶尔拂动发丝衣角。画面看起来宁静美好，宛如一幅古典名画。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太阳照样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