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苍｜现代AU】归途》夜游者星火

35、平凡的世界（十六） 旁观者

　　时间往回拨几个小时——

　　“今天腊月二十四，你们没人吃饺子吗？”声音听着像领事处的何处。

　　“我晚上回家煮。买的速冻的。”这是哪位？

　　“……饺子根本没来得及买，今早吃了蜂蜜蛋糕。配黑咖啡。”有人弹了弹手里的纸杯，“聊胜于无喽。”是政治处的刘姐吧。

　　“那个……你不觉得太甜？”这声音是办公室的凌海，“厉害啊姐，这边的蛋糕基本没我能吃的。”

　　谈刚一边竖起耳朵听着隔壁斜对面茶水间里的对话，一边有条不紊地写着自己今天的工作简报。

　　昨天晚上他没买成饺子，和使馆里一群人一边修补自己的三观一边一起吃了十四寸的玛格丽特披萨加夏威夷披萨……没错，露西亚民间也挺爱后面这款的。暂时别管意大利人怎么想吧。

　　由于保密条例限制，他对这次突发事件的情况的了解其实有限，不过加上他灵敏的听力稍作补充，也足够大概拼凑出事件轮廓了……

　　一定要形容的话，感觉像篇荒诞小说的开头。

　　“这次剧本……从开始就不一样。”谈刚微微苦笑。

　　可能在外界看来，是财力雄厚背景复杂且作风强势的季诺维·罗格（朱武）掌握了主动权。但任何见过他们俩的人——哪怕只算得上大学时代泛泛之交的他——都能微妙地感觉到，这段关系的走向，真正的舵手始终是张苍。

　　他给出信号，朱武才会行动；他若执意保持沉默，朱武再热烈也无法点燃那片深潭。

　　那么，明知朱武身份复杂、感情状况未清的情况下……

　　“这是你的选择吗，老同学？”谈刚对着清冷的空气无声发问，心中思绪翻涌：看到了异度背后的暗流，清楚他身边未解的纠葛，却依然踏了进去。这是生死关头的顿悟，勘破红尘后的入世？还是……修行路上，注定要过的劫关？

　　他不确定。

　　谈刚坐在桌前，握着自己温热的茶杯，思绪一瞬飘回了多年前的校园。

　　他抿了一口茶，回忆着同窗间的戏言，/……张苍他啊，换个道袍去白云观当主持一点不违和。/

　　这话能广泛流传，或多或少是因为大家觉得这话说出了自己的心声。修行这条路，他很早就确定张苍在走，但并不确定对方走到了什么境界。

　　“现在想来，”谈刚自嘲地捏了捏手指，“我恐怕是太高估自己了。”

　　他习练内家拳多年，前几年就过了敛气入骨的门槛，造诣虽比不上几位开馆的师兄，体能体质在同龄人中绝对是佼佼者。他和张苍不曾切磋较量过，也没交流过彼此根底，但张苍有内家底子他是看得出来的。之前觉得，哪怕略胜自己一筹，差距也不会太大。

　　然而，从昨天馆内隐约流传的关于地铁事件的模糊描述，以及同事们隐晦议论时透露出的只言片语，谈刚惊觉，自己这位旧友恐怕早已走到了一个他难以想象的境界——远非“体质好”可以形容，更像是一种对身心掌控的本质不同。

　　哦，还有朱武……

　　他们在这里的街头偶遇过，不过谈刚对朱武最深刻的印象始终停留在2012年那次短暂的交换生经历，尤其那次朱武表演的哥萨克刀舞。他练拳，剑法只是辅助，但见识起码是有的：朱武那千锤百炼的实战刀法，绝非寻常爱好者能达到的水平。

　　而张苍……

　　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工作群里的明日安排提醒。他瞥了一眼，心中了然。

　　也好。

　　他知道，自己恰好站在这场风暴边缘，一个既非中心、又无法完全脱身的微妙位置。大概只要一两天，使馆这边就能从各种交叉信息里发现他们是同学。到时候，一场‘非正式谈话’是在所难免的。

　　他对此并不抗拒，甚至有些……期待和好奇。

　　是的，作为老同学，他如今同样满是疑惑——张苍那么冷静理性、超然物外的人，怎么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和朱武走到这一步？

　　冬夜的寒气被挡在窗外，谈刚看着玻璃上薄薄一层白雾，无声地笑了出来。

　　这算不算“与时俱进”呢？

　　人生啊，好像真的没有什么道理……

　　几乎就在同时，使馆内另一间灯火通明的会议室里，六七个人坐在一张长桌前，正面大屏幕上并列展示着朱武和张苍的照片、履历、社会关系图，以及从昨晚到现在接收到的一堆令人瞠目结舌不怎么符合逻辑的生理数据汇总和欧洲同行的初步分析摘要。

　　良久，领事处的王秘推了推眼镜，有点犹豫地打破了沉默，“所以……这俩都是拿的我们的护照？照片核对无误，身份证号开头也对？”

　　“是的，信息已经再三比对过了。朱武是十八岁时归化，但法律上是公民没问题。他在圣彼得堡本地工作，家里的公司。张苍是土生土长，这次来旅游的。两人护照的签发地都是北京。”坐在左边的情报员确认道。

　　“……”

　　会议室里一时只听得到众人翻动纸张的声音，显然大家都在尽快适应情况。

　　“前天晚上七点十分，萨纳亚地铁站，两人配合，空手，十秒内制服三个持械的歹徒？自己毫发无损？”坐在中间的李组长读着读着，抬手指着报告中的几行发问。

　　“是的。笔录、现场勘察、部分目击者证词交叉验证，基本确认。俄方提供了技术分析支持，显示动作效率极高，配合无间。”另一位分析员补充道。

　　组长有点粗糙的手指点在那些生理数据上，静息心率、体温估测、睡眠时长、感官变化报告……“还有这些，是从俄、英、法、德多方独立或交叉验证过的？确定可靠吗？”

　　“当前信息收集不完全，但多方来源独立证实，数据核心异常指标高度一致。俄方提供了完整的心率变化数据，英方、法方和德方提供了部分的连续监测数据图表。当前初步评估是……”分析员声音低了下去，“如果确认收集到的数据正确无误，多个基础生理模型需要重写或大幅度修正。”

　　又是一阵更耐人寻味的沉默。

　　年纪并不大的李组长揉了揉眉心，目光在朱武和张苍那两张小两寸的证件照还有一堆背景资料之间来回扫视，过了好一会，他开口道，“……所以，地铁爆炸未遂这事是怎么拐到这一步的？”

　　这句低语可以说道出了此刻所有在场人员的心声了，“一石激起千层浪”来形容事态发展毫不夸张。

　　朱武的情况复杂，但是是可以理解的复杂——他个人的家庭情况堪比半部缩微亚欧现代史加海外华裔生存实录了。作为异度能源集团的唯一继承人，朱武一直是领事馆“低关注度”的对象，单独建档且每周资料都有更新，但张苍这边却是出乎了大家的意料……

　　没错，经过紧急情报汇总整理后，现在在场的各位专项小组的成员们正在面对一份简洁完美到令人难以下手的履历。

　　张苍的履历。

　　从小学到硕士（在读），清晰连贯，优秀得毫无破绽——重点中学，竞赛获奖，保送进入顶尖学府，学业优异，导师好评，同学评价无不是“性格平和”、“乐于助人”、“专注学业”、“兴趣广泛”。

　　大学的社团活动也很简单：天文学协会——仰望星空，符合物理系学生情怀，太极协会——养生健身，非常符合中国传统文化爱好者的形象，且该协会确实以健身为主，无竞技记录。

　　即将开始的支教经历，体现社会责任感。之前的海外交换、访学，拓展国际视野。

　　一切看起来都非常正常，符合一个优秀青年学者的标准模板。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话。”负责背景核查的高秘揉着太阳穴，“就像……精心设计过一样。但所有记录确实都能交叉印证，他就是这么长大的。”

　　“问题就在于，一个如此‘正常’的人，是怎么练出那种身手的？又是怎么达到那些……不合理的生理指标的？”有体育科学背景的齐工皱眉，“太极协会？那种社团我了解，最多教教二十四式，活动活动筋骨，跟实战搏击、瞬间制敌完全是两码事！更别说那种对身体机能的极致控制了！”

　　沉默听着其他人发言的组长又点开了一份刚刚从国内某市公安局档案系统深处调取出来的尘封已久的记录，“还有，看看这个。”

　　2012年，一起低烈度学生冲突，涉及多位国际学生。张苍被卷入，笔录显示为“旁观者”。

　　随着记录详情被投影出来，会议室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事件概要：一名国际学生与张苍的室友蔺晨发生冲突，从口角升级为徒手斗殴。双方多人旁观。地点在校园外一处偏僻处的绿化带，持续时间约三四分钟，造成绿化植被损毁。被群众报警后，双方迅速被带至派出所。

　　重点在于随身物品检查记录：

　　国际学生方：主要冲突方一人，露西亚的尼古拉斯携带钝器（指虎）；旁观的英籍学生携带手杖剑（自称装饰爱好）；法籍学生携带软鞭一条（自称舞蹈用具）；美籍学生携带短匕首一把（自称野外生存工具）。

　　中方：蔺晨（主要冲突方）未持械；张苍本人，携带琴盒，内有两把开刃单手剑。笔录解释为“个人体育爱好，今日顺便携带”。另外同行的两名中国学生中，一人携带长约1.5米的树枝，其余一人（女生）未携带武器。

　　处理结果：“鉴于双方均表示系互殴，且伤情轻微，态度良好，经调解后均书面表示同意和解，因此以批评教育为主，未予行政处罚，未留下治安案件案底。武器经批评教育后均予以发还。”

　　记录后面附着当时值班民警的手写备注，字迹略显潦草，大意是：鉴于国际学生几乎人人带“家伙”，且自称是“爱好”或“饰品”，以前未有不良记录，所以对带开刃剑和长树枝的中国学生，感觉“也不能太苛刻”，毕竟“看起来都文文静静的，说是爱好也像那么回事”，而且“确实没动手”。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几秒钟后，不知道是谁先低低地说了一句，“……我终于明白，‘槽多无口’是一种什么感觉了。”

　　没错，这就像是问你墙上哪儿有洞很好形容，如果问渔网哪儿有洞……就很难讲了。

　　个人体育爱好？开刃单手剑？还两把？

　　校园散步？“文文静静”、“没动手”？只是背着两把开刃剑冷静旁观？

　　派出所民警当时匆忙写下的“不能太苛刻”和“看着像那么回事”的评语，如今看来充满了某种大大咧咧的黑色幽默。

　　对比国际学生那些富有个人特色的武器，张苍这两把标准的开刃单手剑，反而显得异常专业和扎眼。

　　“重点——”分析员老陈眼睛发亮，他是传武爱好者，“开刃单手剑！他很可能接受过系统的冷兵器训练！而且是实战倾向的！这就能部分解释他这次在地铁站的身手了！”

　　“但记录上他‘没动手’。”有人质疑。

　　“没动手不代表不会。”老陈立即反驳，“一个受过训练、携带利器、在冲突现场能保持冷静旁观的人比一个莽撞动手的人更可怕！这需要极强的心理控制和局势判断能力！”

　　组长清了清嗓子，“好了。为什么先放一放，起码我们确认他俩都有相当的自保能力。现在的议题是，要不要派出工作组去现场？一是观察各方动向，虽然失控概率很低；再者，当前收集到的这些心率和睡眠数据，对基础科学意义重大……虽然我得说，这个是之前完全没估计到的。”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

　　东大这边的情报传统是安静作业，中译中就是，通过大量收集公开资料和无接触侧写来完成分析任务，不必直接身处第一线；如非绝对必要，不会与任务目标发生任何接触。

　　但就现在情况，不去现场大概不行了……

　　虽然各家全体仪器一起出测量问题的概率极低，但是这么离谱的心率数据还是派自己人去测一下现场更有说服力，对后续工作也更有助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