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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第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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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雨下了整整一夜。
沈砚秋在纸棺材里听着雨声,没睡。她把油灯拨得很暗,在灯下翻看母亲当年的嫁妆单子。单子上的田产位置都在城南,离沈家不远,但离司农寺很远。铺面有三间,两间在城南的市集,一间在城西的码头。码头那间铺面,位置很好,但租金很低——单子上标注的原因是"临水易潮,常年空置"。
常年空置。沈砚秋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
前世她在刘家当家的时候,管过码头那边的生意。她知道码头铺面的价值——就算临水易潮,只要位置好,就不愁租不出去。母亲那间铺面空置,可能不是真的租不出去,而是有人故意压着,不想让这笔资产产生收益。
这个人,可能是大太太,也可能是二房。但不管是谁,现在这笔资产在她手里了。
她把嫁妆单子收好,然后开始做另一件事——整理王俭账本里的关键信息。
柳知意抄的账本她看了一遍,里面的交易记录太多,太杂。她需要把最关键的部分抽出来,做成一份简明扼要的报告。这份报告要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让赵秉忠这样的高层官员看懂谢敬堂的犯罪规模和手法。
她先列了一个时间线:
建兴十九年:永和堂成立,实际控制人王俭(谢敬堂妻弟)。
建兴二十年:永和堂通过谢记银庄购买沈家郊县田产,总价三千两。
建兴二十一年:谢敬堂升任户部郎中,开始利用职权虚报灾情套取赈灾款。
建兴二十二年:永和堂在青州府购买首先宗田产,资金来自青州府隐田税粮缺口。
建兴二十三年:永和堂在顺天府购买两千亩水田,资金来自挪用税粮折银款项。
建兴二十四年:永和堂在平阳府购买田产,资金来自虚报水灾套取的赈灾款。
建兴二十五年:永和堂在全国累计购买田产五万亩,总价值二十五万两。
然后她列了一个资金流向图:
虚报灾情套取赈灾款 →谢记银庄流转 →永和堂买田
隐田税粮缺口 →谢记银庄流转 →永和堂买田
挪用税粮折银款项 →谢记银庄流转 →永和堂买田
末了她列了一个证据链:
王俭证词:承认永和堂实际控制人是他,但资金来自谢敬堂。
永和堂账本:记录六年所有交易,经手银庄均为谢记。
谢记银庄工商档案:东家为谢安(谢敬堂远房堂弟)。
青州府赋税底册:证实隐田税粮缺口存在。
顺天府、平阳府灾情奏报与赈灾款发放记录:证实虚报灾情。
这份报告做完,天已经快亮了。雨还在下,但小了很多。沈砚秋把报告折好,收进袖子里,然后吹灭油灯,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她没睡多久。天刚亮,柳知意就来了。
柳知意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眼睛里全是血丝。她没打伞,就这么冲进纸棺材,把门闩上,然后靠在门板上喘气。
"出事了。"她说。
"什么事?"
"王俭死了。"
沈砚秋的心脏停了一拍。她站起来,走到柳知意面前。
"怎么死的?"
"说是突发急病,死在安全屋里。"柳知意的声音在抖,"但我去看过了,尸体嘴唇发紫,指甲发黑,像是中毒。"
"谁下的毒?"
"不知道。安全屋只有裴衍和我们知道。但裴衍安排的人说,昨晚有人送了一壶茶进去,说是裴衍让送的。王俭喝了茶,半夜就死了。"
沈砚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问了一个问题。
"送茶的人是谁?"
"一个生面孔,说是司农寺的书吏。但司农寺的书吏我都认识,没有这个人。"
"裴衍知道了吗?"
"知道了。他正在处理现场,让我来告诉你,让你小心。"
沈砚秋点了点头。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雨还在下,但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
王俭死了。这个关键证人死了。死在他们最需要他的时候。
这意味着两件事:首先,谢敬堂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计划,同时先下手了。第二,他们内部有内鬼——否则谢敬堂不可能知道安全屋的位置。
"裴衍那边怎么说?"沈砚秋问。
"他说他会查清楚内鬼是谁。但在这之前,让我们不要相信任何人。"
"包括他?"
柳知意愣了一下。然后她点了点头。
"包括他。"
沈砚秋转过身,看着柳知意。柳知意的脸色很苍白,但眼神很坚定。她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但她没有退缩。
"账本还在你那里吗?"
"在。"柳知意从怀里掏出账本,"我抄了两份,一份给了裴衍,一份在我这里。原件还在安全屋,可能已经被拿走了。"
"把你这份给我。"
柳知意把账本递过去。沈砚秋接过账本,翻到末了一页,然后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小刀,把末了一页裁下来。
"你在做什么?"
"留后手。"沈砚秋把裁下来的那页纸折好,收进怀里,"如果账本被抢走,至少我们还有这一页。这一页记录的是建兴二十五年永和堂在江南买田的交易,总价五万两,资金来自虚报蝗灾套取的赈灾款。这是谢敬堂最大的一笔交易,也是他最怕暴露的一笔。"
柳知意点了点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沈砚秋说,"等裴衍查清楚内鬼是谁,等赵秉忠的复核结果出来。在这之前,我们什么都不要做。"
"但王俭死了,我们的证人没了。"
"证人没了,但证据还在。"沈砚秋把账本还给柳知意,"账本、赋税底册、灾情奏报——这些物证比人证更可靠。人证会死,物证不会。"
柳知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问了一个问题。
"你觉得内鬼会是谁?"
沈砚秋没有马上回答。她走到桌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裴衍、孙维、赵秉忠、以及司农寺里可能接触过这个案子的其他官员。
"这些人里,谁最有可能?"
"孙维。"柳知意说,"他一直跟谢敬堂有联系。同时他是稽查司主事,知道安全屋的位置。"
"但孙维不知道王俭在安全屋。只有裴衍和我们知道。"
"那内鬼可能是我们三个人中的一个。"
沈砚秋抬起头,看着柳知意。柳知意也在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碰了一下,然后与此同时移开了。
"不是我。"柳知意说。
"也不是我。"沈砚秋说。
"那只剩下裴衍。"
沈砚秋摇了摇头。"裴衍如果是内鬼,他没必要帮我们查案,更没必要把王俭保护起来。他可以直接把王俭交给谢敬堂。"
"那内鬼是谁?"
"可能不是我们三个人,而是第四个人。"沈砚秋把笔放下,"这个人知道我们的计划,知道安全屋的位置,但不在我们的圈子里。他可能是裴衍身边的人,也可能是司农寺里的其他人。"
柳知意想了想。"裴衍身边有个文书,叫李顺。我见过几次,话不多,但很勤快。安全屋的位置,裴衍可能会告诉他。"
"李顺。"沈砚秋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等裴衍来了,我们问他。"
两个人没等多久。半个时辰后,裴衍来了。
裴衍的脸色很难看,眼睛里全是血丝,袍子下摆沾着泥水。他走进纸棺材,把门闩上,然后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查清楚了。"他说。
"内鬼是谁?"
"李顺。"
沈砚秋和柳知意对视了一眼。
"李顺承认了?"
"承认了。"裴衍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沈砚秋,"这是他的供词。他说谢敬堂的人找到他,用他老家的父母威胁他,让他透露安全屋的位置。他没办法,只能照做。"
沈砚秋接过供词看了一眼。供词写得很容易,但该说的都说了。李顺承认自己泄露了安全屋的位置,但不知道王俭会死。他以为谢敬堂只是想抓王俭,没想到会杀人。
"李顺现在在哪里?"
"在稽查司的牢里。"裴衍说,"孙维在审他。"
"孙维?"柳知意皱起眉头,"孙维跟谢敬堂有联系,让他审李顺,会不会——"
"不会。"裴衍打断她,"孙维虽然跟谢敬堂有联系,但他不敢在稽查司的牢里杀人。李顺现在很安全。"
沈砚秋点了点头。她把供词还给裴衍,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王俭的尸体怎么处理?"
"已经交给仵作了。仵作会验尸,确定死因。如果是中毒,我们会追查毒药的来源。"
"追查得到吗?"
"很难。"裴衍说,"但总要试试。"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发出细密的声音。
"接下来怎么办?"柳知意问。
"按原计划进行。"裴衍说,"王俭死了,但证据还在。我会把证据整理好,报给赵秉忠。你们继续在司农寺待着,不要离开。"
"谢敬堂可能会对我们下手。"
"我知道。"裴衍从怀里掏出两把匕首,递给她们,"拿着防身。如果遇到危险,不要硬拼,先跑。跑到安全的地方,再想办法联系我。"
沈砚秋接过匕首。匕首很轻,但很锋利。鞘是木头的,上面没有花纹。
"谢谢。"
"不用谢。"裴衍转身打开门,"记住,活着最重要。"
他走出纸棺材,消失在雨幕里。
沈砚秋和柳知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雨还在下。这场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