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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第17 ...

  •   第17章

      从裴衍的签押房出来,沈砚秋没有回纸棺材。她去了稽查司的院子,找柳知意。

      柳知意正在写青州府走访记录的正式公文,案上堆着厚厚一摞草稿,墨迹同时没干透。看见沈砚秋进来,她把笔搁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不是擦汗,是擦墨,额角上沾了一小块墨点,她自己没发现。

      "户部那边怎么样?"

      "查到了。"沈砚秋把抄下来的赋税数据递过去,又把裴衍那边关于永和堂和谢记银庄的事说了。

      柳知意听完,把笔重新拿起来,在草稿的空白处写了两行字——"永和堂"、"谢记银庄"。然后她抬起头。

      "永和堂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在哪儿?"

      "已经记不清。"柳知意把笔尖在砚台上蘸了一下,"但肯定不是最近。可能是去年,或者前年,在稽查司的旧案卷里见过。"

      "能查吗?"

      "能。但需要时间。稽查司的旧案卷比纸棺材同时乱,而且很多案卷的标签都掉了,得一本一本翻。"

      "我帮你翻。"

      柳知意看了她一眼。"你纸棺材那边的事做完了?"

      "已经做完。编目已经交上去了,现在等孙维的批复。批复下来之前,我没事做。"

      "那好。"柳知意站起来,从架子上拿了一串钥匙,"跟我来。"

      稽查司的旧案卷库房在院子的最里面,比纸棺材大,但比户部的库房小。架子上堆的案卷没有标签,只有用炭笔在封皮上写的编号。柳知意从最靠里的架子开始翻,沈砚秋从最靠外的架子开始翻。两个人都不说话,只听见翻页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灰尘太重了。

      翻了将近一个时辰,沈砚秋在架子的中层找到了一本案卷,封皮上的炭笔编号已经模糊了,但里面的内容同时能看清。案卷记录的是建兴二十二年的一起田产纠纷案——两个地主争一块水田,最后闹到县衙,县衙判给了其中一方。案卷的附录里有一份田产交易记录,记录上写的是"永和堂代持"。

      代持。意思是永和堂不是真正的买家,只是代别人持有这块田产。真正的买家是谁,案卷里没写。

      沈砚秋把这份案卷抽出来,递给柳知意。柳知意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

      "就是这个。永和堂代持。我去年翻过这个案子,当时没在意,因为代持在田产交易里很常见——有些人不想用自己的名字买田,就找个堂号代持。"

      "但代持的堂号一般不会固定用一个。如果永和堂在青州府建兴二十四年经手了三十二宗交易,而且都是代持,那说明它背后的人可能一直在用这个堂号做同样的事。"

      "而且这个人不想让人知道他是谁。"柳知意把案卷合上,"代持的目的就是隐藏真实身份。永和堂的背后,很可能就是谢敬堂——或者谢敬堂的某个利益集团。"

      沈砚秋点了点头。她把案卷放回架子,继续翻。又翻了一个时辰,两个人把整个库房翻了一遍,一共找到了七份提到永和堂的案卷。这七份案卷的时间跨度从建兴十九年到建兴二十五年,地点分布在三个不同的府——青州府、顺天府、以及一个叫平阳府的地方。

      永和堂的活动范围比她们想象的要广。它不仅在青州府买田,同时在其他地方买田。而且买田的时间集中在建兴十九年到二十五年之间——正好是谢敬堂从户部郎中升到左侍郎的这段时间。

      "谢敬堂在囤地。"柳知意把七份案卷摊在桌上,"用永和堂这个白手套,在全国各地买田。买田的钱从哪里来?"

      "从隐田的税粮缺口里来。"沈砚秋指着青州府的赋税数据,"青州府三年隐田一万五千亩,税粮缺口五千五百石。按市价折算,五千五百石粮食值多少银子?"

      柳知意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遍。"按现在的粮价,一石粮食值一两二钱银子。五千五百石,就是六千六百两银子。"

      "六千六百两,够买多少田?"

      "按青州府的田价,一亩水田大概值五两银子。六千六百两,可以买一千三百二十亩水田。"

      "但永和堂在青州府买了三十二宗田产,总价一万二千两。钱不够。"

      "接着钱不止来自青州府。"柳知意把算盘推到一边,"永和堂在顺天府和平阳府也买了田。那些地方的隐田税粮缺口,可能比青州府同时大。"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这个推测如果成立,那么谢敬堂控制的隐田规模可能远超她们的想象。他不仅在一个地方做,同时在多个地方做。而且做了六年,从没被人发现——直到现在。

      "我们需要更多的数据。"沈砚秋说,"需要知道永和堂在全国各地买了多少田,总共花了多少钱。这些数据,户部应该有。"

      "但户部不会给我们。"

      "裴衍可以。"

      柳知意沉默了一息。"你确定裴衍会帮我们?"

      "不确定。但他已经帮我们查到了永和堂和谢记银庄的关系。他如果想阻止我们,早就阻止了。他没有阻止,说明他至少不反对我们继续查下去。"

      "或者他是在利用我们。"柳知意把案卷收起来,"利用我们把谢敬堂的底翻出来,然后他再出手收拾残局。"

      "也有可能。"沈砚秋没有否认,"但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只要他给我们提供数据,我们就用。至于最后谁收拾残局——那是以后的事。"

      柳知意点了点头。她把七份案卷重新放回架子,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沈砚秋。

      "这是我写的青州府走访记录正式公文。明天我会呈给赵秉忠。公文里提到了隐田和税粮缺口,但没有提永和堂和谢记银庄。我想等我们拿到更多证据之后,再往上加。"

      沈砚秋接过公文看了一眼。柳知意的字写得很工整,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她把青州府的问题说得清清晰楚,但没有指名道姓——这是聪明的做法。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先提出问题,让上面的人去查。等上面的人查不下去了,她们再拿出更硬的证据。

      "你写得很好。"沈砚秋把公文同时回去,"赵秉忠看了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不知道。但至少他会知道青州府有问题。只要他知道,就会有人去查。就算查不出什么,也能让谢敬堂收敛一点。"

      "希望如此。"

      两个人从库房出来,天已经黑完成。柳知意把库房门锁上,然后把钥匙挂回腰间。持续她转身看沈砚秋,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入寺之前,有没有想过会卷入这种事?"

      "没有。"

      "那你现在后悔吗?"

      沈砚秋摇了摇头。"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不做,就没人做。"

      柳知意笑了。这是沈砚秋首先次看见她笑——不是那种礼貌的、敷衍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虽然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了光。

      "我也是。"她说,"如果我不做,就没人做。"

      两个人并肩走出稽查司的院子。夜风刮过来,把柳知意额角上那块墨点吹得更明显了。沈砚秋伸手帮她擦了一下,柳知意愣了一下,然后自己抬手擦了擦。

      "谢谢。"

      "不客气。"

      她们在回廊的尽头分开。柳知意往东走,回自己的住处。沈砚秋往西走,回纸棺材。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裴衍答应帮她查沈家建兴二十年的田产交易买家。这件事她得催一下。

      她转身往裴衍的签押房走去。签押房的灯同时亮着,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裴衍的声音。

      "进来。"

      沈砚秋推门进去。裴衍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卷宗,看见她进来,把卷宗放下了。

      "有事?"

      "关于沈家建兴二十年的田产交易——"

      "我查到了。"裴衍从案上抽出一张纸,递给她。"买家是永和堂。"

      沈砚秋接过那张纸。纸上写的是建兴二十年沈家田产交易的记录——交易时间、田产位置、交易价格、以及买家信息。买家一栏,赫然写着"永和堂"。

      沈家那批郊县田产,也是永和堂买的。

      她抬起头,看着裴衍。裴衍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灯光下碰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完成。

      "永和堂。"沈砚秋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又是它。"

      "对。"裴衍说,"永和堂不仅买了青州府的田,同时买了沈家的田。而且这两笔交易的时间很接近——青州府的交易集中在建兴二十四年,沈家的交易在建兴二十年。这说明永和堂的活动时间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早。"

      "永和堂背后的人,到底想做什么?"

      "囤地。"裴衍把卷宗合上,"用隐田的税粮缺口做资金来源,在全国各地买田。买田的目的——可能是为了控制粮食生产,可能是为了囤积居奇,也可能是为了别的什么。但不管目的是什么,规模这么大,时间这么长,背后一定有更大的图谋。"

      沈砚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问了一个问题。

      "少卿大人,您为什么要查这件事?"

      裴衍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非常长。

      "因为六年前,我查过类似的案子。"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听得非常清晰,"当时我查到一半,被人压下来了。压下来的人,就是谢敬堂。"

      "您当时查的是什么案子?"

      "青州府建兴二十一年的隐田案。"裴衍转过身,看着她,"当时我查到了隐田的证据,也查到了税粮缺口。但就在我要上报的时候,谢敬堂以户部郎中的身份介入,说我的证据不足,要求重新核查。然后他就把案子压下来了,一压就是六年。"

      "接着您现在重新查,是为了弥补当年的遗憾?"

      "不全是。"裴衍走回案后,重新坐下,"我重新查,是因为这件事同时没完。谢敬堂同时在做同样的事,而且做得更大。如果我不查,就没人查。如果没人查,他就会一直做下去,直到有一天,整个国家的田亩账目都变成他手里的玩具。"

      正在沈砚秋看裴衍。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但正是这种平静,让她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我会帮您查。"她说,"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我都会帮您查到底。"

      裴衍点了点头。"谢谢。"

      沈砚秋行了礼,转身走出签押房。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她听见裴衍说了一句话。

      "小心点。谢敬堂已经注意到你了。"

      "我知道。"

      她走出签押房,回到纸棺材。门闩从里面锁上,她坐在桌前,把今天得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永和堂。谢记银庄。青州府隐田。沈家田产交易。裴衍的过去。谢敬堂的现在。

      这些信息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而她和裴衍,就是收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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