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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第12 ...

  •   第12章

      案卷被调走后的第三天,沈砚秋收到了一份公文。

      公文是从稽查司转过来的,抬头写的是"历年案卷整理处沈待诏",落款是稽查司主管孙维,内容很短:命她对建兴二十二年至二十六年的清退旧档进行重新编目,按年份、州县、案卷类型分别登记造册,三周内完成。

      重新编目。这个任务听上去是个例行公事,但沈砚秋看完公文,觉得不对。调阅令刚生效,昨天刚把案卷搬回纸棺材——搬回来的又是那些捆扎好的旧纸,但她在翻查的时候发现每一捆的麻绳都换过了。原来的绳子被剪开,重新捆扎用的是统一的麻线,捆法也变成了稽查司统一的"三横两竖"捆法,又多了一个蜡封。

      稽查司拆开过这些案卷。全部拆开了。然后又全部重新捆好了,又加了封。

      沈砚秋用了整个上午的时间逐一核对昨天搬回来的案卷。数了一遍架子上的捆扎数量——跟原来一样,十七捆全在。但这十七捆里有几捆的纸质状态不对——有几页纸之前明显起过霉斑而现在霉斑没了,说明有人翻动时把霉斑擦掉了;那本货不对板的荒田开垦记录她昨天特意记了错位——里面的公文现在重新排序过,回复函被放在了最顶上;而那本建兴二十四年清丈册——她留在架子最上层的那本——现在又在架子上,但封底那根麻绳标记被齐根剪断了。不是被解开的,是剪断的。剪完后换了根新麻线重新别上去。

      有人在查她的标记。在搬回旧档之前,稽查司不仅翻了一遍案卷,又把她做的那些非常标记仔细检查过了。然后那根新麻线被别成了跟原来一模一样的结法——准准确确、一模一样的结法。这是在告诉她:我知道你在找什么。但我也有我的规矩。

      沈砚秋把公文放下。

      稽查司主管孙维。这个名字她是首先次直接打交道,但柳知意之前跟她说过——孙维是赵秉忠提拔上来的,四十出头,做事规规矩矩,对下严对上稳,谈不上好人坏人就两个字:本分。一个本分的主管忽然下令把一个刚入职的女待诏从什么都没有的废资料室里"调"出来做编目工作——这不是信任,是监管。编目的过程等于把她从自由翻档框进了一个定好的审查流程里,每一页案卷都得登记,每一笔非常的发现都会留下记录。而这些记录最后由稽查司审阅。

      下午她去找柳知意,稽查司的院子里今天不忙,几个书吏都在案前埋头做自己的事。柳知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堆着一摞新送来的稽查文书,看见沈砚秋进来,把笔往笔搁上一搁,没站起来,只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

      沈砚秋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编目的事你知道?"

      "上午刚看到签发。"柳知意压着声音,"孙维自己签的。我一开始觉得是普通的任务分配,但看到编目期限只有三周——这不对。纸棺材那些旧档按正常速度编目,一个人做至少要六周。三周等于逼你加班到死。"

      "又有更奇怪的。"沈砚秋把蜡封、剪断的麻绳、被擦掉的霉斑一一说了。

      柳知意听完,从桌上拿了一本空白簿子翻开,用笔在上面写字,动作很自然——像是只是在做自己的笔记。她写的字顺着推过去给沈砚秋看。

      "孙维上面是谁?"——柳知意写的。

      沈砚秋看了她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各自清楚了对方在想什么。

      孙维是主管,他的直属上司是司农寺少卿——裴衍。但裴衍在调阅令上只是"核验",不是签发。调阅令的签发人是孙维,那么下达调阅令的人就不是裴衍。不是裴衍,就是别人——能给孙维下指令的人,级别不低于裴衍。

      司农寺里级别不低于裴衍的只有一个人:司农寺卿赵秉忠。

      但如果赵秉忠要调案卷,他不需要通过孙维做这么多弯弯绕绕的事。赵秉忠可以直接以寺卿的名义下令调档。用稽查司主管的名义绕一圈再下令,说明下命令的人不想让自己出现在指令链上。

      不是赵秉忠。

      那就是寺外的人。能对稽查司主管发号施令的寺外人,只有户部。

      户部。左侍郎谢敬堂。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孙维跟谢敬堂是什么关系不知道。有可能是被打了招呼,有可能是按照某些常规性的规定在走流程。但结果是明确的:户部有人在关注纸棺材里的东西,而孙维是执行层。

      "你在编目的时候不要藏东西。"柳知意忽然开口了——这次她没有写字,直接出声,音量正常到旁边的人都听得见。"所有的案卷按年份州县编目就行。编目完了上报。如果他们要看非常情况,让他们自己在编目里找。"

      这是提醒。在对手已经在监控的情况下,隐藏等于暴露——最好的隐藏是不藏。所有案卷一律正常登记,非常条目按格式正常上报,不特别标注也不特别无视。让审查的人觉得她没有在查任何特别的东西,只是在做分内的工作。

      沈砚秋点头。

      从稽查司出来的时候,在回廊上碰见了一个人。穿青袍,帽翅微湿——刚从外面回来,身形比一般文官要高半头,走路的时候肩不动,步伐很稳。裴衍。她退一步让到墙边,裴衍从她面前走过去的时候没有停,甚至没有看她。然后他在走过两步之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但刚好够她听见。

      "按规矩走。"

      四个字。没头没尾。沈砚秋站在原地等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继续往回走。

      按规矩走。意思是她也按规矩走,不是阻止。他在告诉她现在的局势需要她按照流程办,不能跳步,不能给人口实。

      她回到纸棺材,坐下来开始编目。

      先从建兴二十二年开始。每一捆标记年份和州县,每一页登记案卷类型和页数。她写得极认真——工整的馆阁体,每一行都对齐,每一个县名都反复核对。非常的地方她怎么记录的?徐水县荒田开垦记录,她在"备注"一栏写了一句——"案卷内夹杂县衙往来公文若干,未单独归目,留待后续整理"。被拆页的建兴二十四年清丈册,她在备注里写:"页码连贯性待核查,暂予登记"。针孔底册,她什么都没写——针孔不翻开透光看不见,而编目不需要一页一页透光检查。

      她不撒谎,不隐瞒,不特别突出。每条非常都登记为正常的工作发现,归入"待核查"范畴。

      编目做到第三天,纸棺材里多了一张嘴。

      嘴长在稽查司派来的一个书吏身上。书吏姓廖,年纪不大,二十出头,派给沈砚秋当"编目助手",每天早上跟着她一起进纸棺材,坐在墙角那把裂缝的椅子上,眼睛跟着她的手转。廖书吏的工作很轻松——沈砚秋干活,他看。偶尔帮她递下一捆案卷,偶尔帮她在登记簿上核对一下页码是否一致,大部分时间坐在那里发呆。

      沈砚秋没赶他,也没给他脸色看。每天照常干活,中午休息的时候甚至会给他带个饼。她越是坦荡,廖书吏就越不知道要看什么。到第五天,廖书吏开始打瞌睡了。到了第六天,廖书吏主动申请调回稽查司——"那地方的灰尘实在太重了,一天到晚在发霉的旧纸堆里,鼻子都快堵死了"。

      孙维批了调回。没再派人。

      纸棺材又只剩下沈砚秋一个人。

      她把廖书吏调回的消息用来做了当天编目的收尾工作——将最后五捆案卷全部登记完毕,编目册合上封好,盖了私章。一份送稽查司,一份留在纸棺材抽屉里。

      傍晚她去找了一个人——不是柳知意,是周书吏。

      周书吏又在训导堂,刚给新一批的见习书吏上完课。从堂里走出来的时候看见门口的沈砚秋,脚步停了。

      "沈待诏。有事?"

      "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请说。"

      "分配方案定下来之前,有没有外部的人对候选人的部门分配提过建议?"

      周书吏看了她几息。"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最近在看历年的人事调派记录,"她撒了个谎,脸不红心不跳,"发现女吏的部门分配有一些规律性的东西。想验证一下。"

      周书吏没追问,似乎对"纸棺材里的待诏忽然研究起人事规律"这件事既不感兴趣也不意外。

      "考选之前的事我不清楚,"他把腋下的册子换了一边,"寺里的人事需要在考选结果公布后由我草拟方案,报少卿审批。中间没有外部干涉。但最后分配方案送达户部备案——不是审批,是备案——这是流程规定的。"

      "这个流程是谁定的?"

      "建兴二十一年,户部发文定的。发文签名为当时又是户部主管——"周书吏想了一下,"谢敬堂。"

      沈砚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谢敬堂。又是他。女吏制度虽然给了女子出仕的权利,但最终分配方案的备案权在户部。这意味着他在六年前定下的一个流程,今天又在影响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谢过周书吏,转身往回走。路过稽查司的时候,灯已经亮了。裴衍的窗又是亮的。她没停。

      按规矩走。

      她正在按规矩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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