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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沈砚秋是被疼醒的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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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沈砚秋是被疼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喉咙里灌进来的那股酸苦药味呛醒的。她猛地睁眼,入目是一顶藕荷色的帐子,阳光从窗棂漏进来,把帐子上绣的缠枝莲照得透亮。空气里有檀香,还有浆洗过的棉布被褥那种干净而陌生的气味。
她盯着帐顶愣了足足三息。
不对。
她不应该还活着。
前世最后的记忆是一只手掐着她的下颌,另一只手端着碗往她嘴里灌。药很苦,比她这辈子喝过的任何一碗药都苦。她挣扎的时候右手虎口磕在碗沿上,碗碎了,瓷片扎进去,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淌到袖口里,又冷又黏——然后喉咙就烧起来了。她想喊救命,喊出来的只是嘶哑的气声。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听不清了。
帐顶那朵缠枝莲还在阳光里晃。沈砚秋慢慢把右手举到眼前。
白的,干净的,没有疤。
她把拇指按在虎口上用力摁了一下,皮肤下面是正常的温度和肌肉的弹性。没有瓷片留下的硬疙瘩,没有前世反复摩挲出来的茧。
门帘被人从外面撩开了。
"二姑娘醒了?太太那边来人催了三回了,今儿个日子大,您再不起——"
丫鬟翠儿端着铜盆进来,看见沈砚秋举着手的样子,话头顿了顿。
沈砚秋把手放下了。
她看着翠儿那张带着些不耐烦又不得不伺候的脸,忽然觉得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翠儿比她记忆里年轻太多了。前世翠儿跟她陪嫁到夫家,在灌药那天早上被人支开了,后来她再也没见过这个丫头。
"今儿个什么日子?"沈砚秋问。她的声音有点哑,但压得很稳。
翠儿把铜盆搁在架子上,拧帕子的时候把水拧得哗哗响。"您忘了?大太太请了城南的王媒婆来家里坐,说是给您和大姑娘都相看相看。大姑娘那边早早就梳洗好了,就等您呢。"
王媒婆。
沈砚秋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
她想起来了。前世也是这一天,王媒婆来沈家,名义上是给大房的堂姐沈砚华相看,实际上大太太打的主意是把她这个二房庶女顺便"搭出去"。王媒婆那天多看了她几眼,说了几句"面相好、命里旺夫"的话,大太太顺水推舟,没出三个月就把她许给了城南刘家。
刘家,那个死了两任正妻的刘家。大太太对外说的是冲喜,实际上刘家给的聘礼够沈家过两年好日子。
"二姑娘?"翠儿拿着拧好的热帕子凑过来,"您好歹快些,太太那边等着呢。"
沈砚秋接过帕子覆在脸上。热气钻进毛孔里,她闭着眼,脑子里飞快地运转。
她重生了。回到了十五岁这年春天,议亲还没定的那个节点。
前世她用了一辈子——不算太长的一辈子——才想明白的事,现在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她不是命不好,她是被卖了。被大太太、被刘家、被所有觉得一个庶女不值钱的人,联手卖了个好价钱。
帕子从脸上拿下来的时候,沈砚秋的表情已经收拾干净了。
"翠儿,"她把帕子搭回盆边,"这三个月家里账房谁在管?"
翠儿被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问愣住了。"账房?张老管事吧,他管了十来年了。"
"张老管事耳朵背到听人说话要凑到跟前,去年老太太过寿他连席面上的账都算错了两笔,大太太没换人?"
翠儿张了张嘴,显然没想到二姑娘会关心这个。"那是老太太的人,太太也不好随便换。"
沈砚秋开始穿衣。她动作不快,但每一层都系得整整齐齐,带子不打结,领口不对歪。
她需要见到沈老太太。
前世她见到老太太的机会不多。老太太住后院正堂,轻易不见人,每日里烧香念佛,家里大小事都交给大太太打理。庶出的孙女在她眼里跟院子里的盆景差不多——养着可以,费心不值当。但沈砚秋记得一件事:老太太念佛,但手里那份家产始终攥着自己管。大太太每次去报账,出来脸色都不好看。
这说明老太太是个心里有数的人。
沈砚秋穿好最后一件褙子,对着铜镜照了一下。镜子里的人十五岁,骨架还没完全长开,脸颊上还有一点少女的圆润。但她的眼睛不像十五岁。前世在内宅里熬出来的那种东西——那种观察、等待、算盘珠子在心里拨了一遍又一遍的东西——藏不住,也不想藏了。
"走吧,"她说,"去见大太太。"
翠儿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了?"
"二姑娘,"翠儿欲言又止,"您今儿个说话,怎么跟以前不太一样?"
沈砚秋看了她一眼。"哪里不一样?"
"以前您见了太太,大气都不敢出。今儿个您问账房的事,"翠儿咽了口唾沫,"像是要查账似的。"
沈砚秋迈过门槛。
"不是查账,是弄清楚这个家到底有多少账。"
大太太住在东跨院,沈砚秋穿过两进院子走到那边的时候,远远就听见堂屋里王媒婆的笑声。那种媒婆特有的笑——又热络又有分寸,音量刚好够屋里的人听见,又刚好不会传到院子外面。
王媒婆确实看见大太太的时候笑得更响了。沈砚秋进门时,王媒婆的目光从她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在腰和臀部多停了一息。这个眼神沈砚秋太熟悉了。前世她只觉得不自在,现在她知道那是估价。
"这就是二姑娘吧?"王媒婆转过头对大太太笑,"好模样,好身段,比您说的还周正。"
大太太端坐在正中的梨花木椅上,手里端着茶,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砚秋,来见见城南的王妈妈。"
沈砚秋行了礼,垂着眼在旁边坐下。
堂姐沈砚华也坐在旁边,穿着一身崭新的鹅黄色褙子,头上插了两支银簪。沈砚华是大太太的嫡女,今年十七,到了正经该说亲的年纪。她脸上的表情跟大太太一模一样——礼貌的、有分寸的、同时带着打量商品的目光。
"二妹妹今儿个气色不错,"沈砚华笑着递了块点心过来,"多吃点,瞧你瘦的。"
那盘点心摆在大太太手边,从头到尾没往王媒婆那边推过。沈砚秋看着递到面前的点心,接了过来,没吃。
她心里在算另一笔账。
沈家族里每年的收租田产大概有多少,她前世在刘家当家的时候旁敲侧击打听过。大太太经手这些年,府里日用排场没减,但账面上的余钱每年都在少。老太太不是不知道,老太太是不想撕破脸。但不想撕破脸的人,最怕有人把账本摊到她面前。
沈砚秋需要一个把账本摊开的机会。
这个机会,在茶过三巡之后自己送上门了。
大太太正跟王媒婆聊着沈砚华的优点,老太太那边的大丫鬟素云忽然撩帘子进来,在大太太耳边说了句什么。大太太脸色微微一僵,放下茶碗,对王媒婆说了句"失陪",快步跟着素云出去了。
堂屋里一下子静了。
王媒婆转头看着沈砚秋,眼睛笑得眯成两条缝。"二姑娘平时在家喜欢做些什么?"
"算账。"
王媒婆愣了一下。"什么?"
"算账,"沈砚秋把手里那块没吃的点心放回碟子里,抬起眼睛看着王媒婆,"府里的收支,田租折银,人情往来,我都会算。"
王媒婆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砚华也愣住了,手里端着的茶碗停在半空。
沈砚秋站起身,对王媒婆微微欠了欠身。"王妈妈慢坐,我去看看老太太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走出东跨院的时候,身后王媒婆的声音追过来——"这二姑娘,怎么跟你们说的不太一样啊?"
沈砚秋没停步。
后院的正堂里,沈老太太正对着三本旧账册皱眉头。她是真的在发愁——大太太方才慌慌张张过来汇报,说账房张老管事昨天摔了一跤,至今躺在床上起不来,而月底给族里各房分利的账目还差一大截没算完。
"临时去哪儿找个能算账的人?"老太太拿着佛珠的手在账册上敲了敲,"你管了这些年家,连个备用的账房都养不出来?"
大太太低着头,嘴上说着"儿媳疏忽",心里却在盘算怎么趁机把自己的人塞进账房。
素云在这时候掀起帘子,低声说了句:"老太太,二姑娘来了。"
沈砚秋走进了正堂。
阳光从正堂的大窗照进来,落在老太太面前那堆账册上,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浮动。沈砚秋看了那些账册一眼,然后看老太太。
"祖母,"她说,"这账,我来算。"
老太太抬起眼皮,打量了面前这个庶出的孙女好一会儿。
她要怎么算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从不敢大声说话的孙女,今天敢直接走到她面前说这句话。
"你会算账?"老太太问。
"会。"
"跟谁学的?"
沈砚秋停顿了一息。前世她在刘家当家三年,从一无所知到把内宅账目管到分毫不差。但那不能说。
"自己琢磨的,"她说,"看了府里以前的旧账,看多了就通了。"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更长的一会儿。
"行,"老太太把面前的账册往前一推,"这三本,今儿个算完。算对了,我给你一个说话的机会。"
沈砚秋上前一步拿起账册,翻开第一页。
数字跳进眼睛里,她左手的拇指不自觉地在右手虎口上摩挲了一下。
动作轻到没有人注意到。
但这一次她心跳很稳,手也很稳。
她翻到第二页,开始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收支条目,脑子里已经不自觉地开始归拢、分列、交叉比对。前世那些让她熬过无数个深夜的数字,现在看起来像老朋友。
账不平。
但这本账,她平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