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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你有对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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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约见的时间还有两小时,西北位是8平的主卧,是和希的房间,白漆刷过的天花板上那盏透明灯罩下的钨丝灯在天将亮未亮的时候就已经打开著。白檀寻绕的香气落在铺满整床的衣物上,在刚不久前,它们还服帖地被收纳进衣柜里,而用于吸附衣柜里潮味的香囊,如今都被抖落在地面上。
见山看著饭厅里放得透凉的咸蛋和白粥,忍不住拉开了和希的房门。见山9岁的时候就被傅先生带到这里,开始帮着原先在这里的家丁许园香奶奶料理和希的家务事了,他的父亲陈广文,比傅先生大一岁,那时候还没有顺义堂。从傅先生15岁的时候就一直跟著他成为澳门地下世界里的一员,为了每天都能吃上一碗热饭,他知道傅先生是里面的人后,便近乎死缠烂打的哀求著他,让他把自己引荐进去。1949年顺义堂初步成立,同年的一次火拼,他把命搁下了,也把年仅9岁的陈见山搁在荒凉的人间里。
许园香奶奶在她女儿结婚后便跟随著一同回了广州。这些年里,绝大部分时间屋里只有两人,他原本就自来熟的个性,加上和希并未对他摆出过什么主人架子,他就更无顾忌了,所以这种大清早拉开和希房门瞧他在墨迹什么的事情也不是第一回了。
伴著咳嗽见山赶忙打开了房门和通往庭院的那一侧的阳台门,接著呵斥道:“你准备烧了屋子吗?!竟然在房间里熏衣服!”
“我就熏一件。”和希慌忙又心虚地把见山推出房门。
“你别乱折腾了,给我吧。”见山夺过和希手中的香炉和衬衣往三楼的露台去。
和希紧忙跟上去道:“衣柜里的香囊该换了,有点潮湿的味道。”
“上个月刚放了新的,去见谁?”见山放下裹著陶土雕花火钵的竹篾熏笼打趣道。
还未等和希狡辩,二楼门口的方向响起门铃声,见山循著声音下楼问道:“谁?”
“是我,来找和希。”
是弗雷德的声音,隔著木门传来。话音刚落和希便倏滚著越过见山下楼的身影,“砰”关上房门,接著抓起一套连颜色都未来得及看清的衣服。
弗雷德刚踏入客厅的时候,客厅和房间只有一墙之隔,听到里面传来东西打翻的声音。
正要询问,只见和希拉开房门,磨毛棉布料子的浅灰色衬衫搭配棉卡其布的深灰色长裤,布面流动著珍珠似暗哑的柔光,转身关上房门时,随之动起来的面料柔顺得像夏天里淌过的溪流,裤面隐跃透出的面料暗纹,如林间溪流的波光,淌入眼底。
灰色原是这般绮丽的。
所有的话语都化作片刻间的沉寂和惶惶。
目光交汇的时候,弗雷德直直地转身往门口去。
和希心里一沉,快步跟了上去。
橄榄绿搭配著奶白色线条的外形的古朴巴士上,深棕色的座椅上坐满了人,车厢内的木条地板在行走和刹车间的被踏得咿呀作响,透过斑驳的窗框看出去,素雅沉敛的唐楼夹杂著绮艳夺目的葡式建筑与身著华朴相间的人群缓慢的往后退去。
和希的话比往常多了些,他循著街道两边的店铺开始给弗里德介绍著:“看到那家人很多的店铺吗?他家的蛋挞是附近一带最好吃的,别看店面看起来破破旧旧的......啊还有沿著那列木棉树进去有一家瓦罐咖啡,你应该会喜欢......”
在一声声简短的回应里,和希的目光渐渐的暗淡下来,接著自嘲道:“我好像有些太吵了。”
弗雷德这才转过头,怔怔的看著和希,说了句:“不会。”
“那你,是不是和朋友来过这了?”和希在过了大约半站后才开口问道。
“我沒有朋友。”
在看著和希逐渐别过去的脸庞,他焦急的补充道:“过去是,现在......”还没等他回答完,刹车片发出的尖啸声伴著一顿前倾。他拉住了和希的手腕,随著鼓动的心跳声,他的脸颊也愈发滚烫起来。车里准备下车的人往后门这边拢了拢,他急忙松开他的手。
“我们也可以在这站下,下吗?”和希往前挪了一点说道,他并不敢和弗雷德对视。
弗雷德紧接道:“也好,车里有点闷。”
两人都瞭然得不能再清晰。在1960年的澳门,两个男人间的亲密,会被整个社会所孤立、排挤,被家族除名,工作的地方也会立马被革职,接著会被送入监禁、精神病院。
甚微的爱意都能将两人割裂,撕碎,抹去,以更近乎死亡的另一种让人绝望。
在暮春将尽的午后,澳门已经开始有了些夏意,从氹仔的厂里出来的和希推著自行车与弗雷德一同往官也街,听说有家新开的饭店水蟹粥很好吃。
“你有对象吗?”和希低著头缓下手中推行的动作故作轻松地问道。
弗雷德的站直了些,顿了顿回答道;“有过。”此刻,说什么都是不合时宜的,他暗自想著便回答著。
自行车的车轮压过路面碎石的声音与脚步声依旧不明不暗的响著,他侧过头去直勾勾的看向弗雷德的侧脸,问道:“有过?”
“你呢?”弗雷德不自在的走快两步背对著和希问。
和希一并走得更前了些,转过身看著弗雷德的眼睛,带著毫无笑意的笑容问道:“有过几个?”
弗雷德这才皱眉擡眸与他对视。
目光交汇那一刻,和希又别过了脸径直的往前走。
那一抹出乎意料的不悦,竟让他挠心抓肺。弗雷德快步追了上去说道:“别生气。”见和希没理会自己,他又满是诚意的补充了句:“有机会告诉你好吧。”
和希猛的一回头,瞪大双眼,口唇微微张开,似乎让胸中的憋闷有更多出处。对上弗雷德那双无辜的眼睛,和比往常更扬一些的嘴角。
“谁想知道!”和希带著急切与慌张道。
“嗷!”弗雷德捂著被和希上车时带踢到的手臂,冲著他用力蹬自行车的背影道:“水蟹粥呢?!”
自从那日开始,弗雷德就总是不知道从哪里收集到一些奇怪的笑话逗和希,他私自念著和希笑起来的样子,可比气得胡乱踩车的时候好看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