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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晋江独家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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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五年的春天,栖云镇的天老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拧干的旧抹布。
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股子霉味混着河水的腥气。
沈砚秋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那条摇摇晃晃的乌篷船靠岸。他一身半旧的藏青色长衫,站得笔直,那是多年军旅生涯留下的习惯。
船还没停稳,他就看见了林晚棠。
她穿着一身素色旗袍,外面罩了件薄薄的夹袄,肚子已经很明显地隆起了。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被周母紧紧攥着,脸色苍白得像张纸。
周母倒是穿得厚实,脸上挂着泪,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嫂子,小心。”沈砚秋几步跨上跳板,伸手去扶。
林晚棠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空荡荡的,没什么神采。她轻轻把手搭在他小臂上,指尖冰凉。
“砚秋啊,你可算来了。”周母一上岸就哭开了,“我这命苦啊,白发人送黑发人……明远一走,我们这孤儿寡母的,可怎么活……”
沈砚秋皱了皱眉,没接话,只是对林晚棠说:“车在那边,我们先回家。”
回家的路上,周母的哭声就没停过。黄包车在沈家老宅门口停下,那是座三进的院子,有些年头了,门楣上的漆剥落了不少。
丫鬟阿桃早就等在门口,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圆脸,眼睛很亮。她一见林晚棠,赶紧上来搀扶:“大少奶奶,您慢点。”
“什么大少奶奶。”周母突然尖声说,“我儿子都没了,她还算什么少奶奶。就是个克夫的扫把星。”
林晚棠身子晃了晃,嘴唇抿得死紧,没出声。
沈砚秋脸色沉下来:“伯母,这话过了。大哥走了,嫂子还怀着周家的骨血。”
“骨血?谁知道是不是……”周母话说到一半,被沈砚秋的眼神吓住了,悻悻地闭了嘴。
安顿好两人住进西厢房,沈砚秋回到自己住的正屋。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手指在上面摩挲了几下,最后还是锁进了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里。
那里面是周明远病重时写的休书。
字迹歪歪扭扭,上面写着:“立书人周明远,因身患沉疴,恐不久于人世,不愿耽误妻子林晚棠青春。自愿立此休书,任从改嫁,永无争执……”
后面还有几句颠三倒四的话,大概是说觉得自己没用,给不了她好日子,不如放她自由。
周明远把信交给他的时候,喘得厉害,抓着他的手说:“砚秋……这个,你先收着……等我走了,再……再给她。别让她……别让她现在知道……”
沈砚秋答应了。可周明远咽气之后,他看着林晚棠摸着肚子呆呆的样子,怎么也没法把休书拿出来。
这一瞒,就瞒到了现在。
“二爷,苏小姐来了。”阿桃在门外喊了一声。
沈砚秋回过神,把抽屉推回去锁好,起身出去。
苏婉清就站在院子里,穿着浅粉色的洋装,头发烫着时髦的卷儿。她是镇上学堂苏先生的女儿,和沈砚秋算是青梅竹马。
“砚秋哥。”苏婉清笑着走过来,很自然地想挽他的胳膊。
沈砚秋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婉清,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把晚棠姐接回来了,我来看看。”苏婉清说着,眼睛往西厢房那边瞟,“她……还好吧?”
“身子重,精神也不济。”沈砚秋说,“你有空多陪她说说话。”
“那是自然。”苏婉清笑得甜,话里却带着刺,“不过砚秋哥,你也得注意些。毕竟她是寡妇,你是单身汉,瓜田李下的,传出去不好听。”
沈砚秋看了她一眼:“我心里有数。”
正说着,西厢房那边传来“哐当”一声,像是瓷器摔碎了。
紧接着就是周母的骂声:“你个败家玩意儿,这可是明远留下的最后一套好茶具。你就这么摔了?你是不是故意的?啊?”
林晚棠低低的声音传出来:“娘,我不是故意的,手滑……”
“手滑?我看你是心里有气。克死了我儿子,现在还想把这个家败光是不是?”
沈砚秋眉头拧成一团,大步走过去。苏婉清赶紧跟上。
屋里,林晚棠蹲在地上捡碎片,周母叉着腰站在一边骂。
林晚棠的手指被划破了,血珠子往外冒,她也没管,只是低着头一片片地捡。
“别捡了。”沈砚秋蹲下身,抓住她的手腕。
林晚棠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阿桃,拿药箱来。”沈砚秋吩咐道,然后看向周母,“伯母,一套茶具而已,碎了就碎了。嫂子怀着孩子,您少说两句。”
周母气得脸发白:“沈砚秋,这是我周家的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别以为你现在管着运输行,就能在我面前摆谱。我儿子在的时候……”
“大哥在的时候,也不会让您这么对嫂子。”沈砚秋打断她,声音不高,但透着股不容反驳的劲儿。
周母噎住了,狠狠瞪了林晚棠一眼,摔门出去了。
苏婉清站在门口,看着沈砚秋小心翼翼地给林晚棠包扎手指,指甲掐进了手心。
“晚棠姐,你也太不小心了。”她走过去,语气关切,眼睛却盯着沈砚秋的手,“砚秋哥,这种事让阿桃做就行了,你一个大男人……”
“没事。”沈砚秋打好结,松开手,“嫂子,以后有什么事就叫阿桃,或者直接叫我。”
林晚棠轻轻点了点头:“谢谢。”
她抽回手,指尖上还残留着沈砚秋掌心的温度。
那天晚上下了场雨,淅淅沥沥的,敲在瓦片上。
林晚棠半夜起来上厕所,屋里黑,她又精神恍惚,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地上栽去。
她吓得叫了一声,双手本能地护住肚子。
预想中的疼痛没来,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背。
“嫂子。”沈砚秋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明显的惊慌。
他应该是听到动静从隔壁冲过来的,身上只穿了件单衣,头发乱糟糟的。
林晚棠惊魂未定,整个人靠在他怀里,能听见他咚咚的心跳声,很快,很重。
“摔着没有?肚子疼不疼?”沈砚秋急声问,低头看她。
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林晚棠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烟草气息。
“没……没事。”她慌乱地别开脸,“你放开我……”
沈砚秋这才意识到姿势不妥,赶紧松手,但没完全放开,还是扶着她胳膊:“能走吗?我扶你回房。”
林晚棠点点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慢慢挪回床边。沈砚秋扶她坐下,蹲下身看了看她的脚踝。
“有点肿了。”他皱眉,“明天让阿桃去请个大夫来看看。”
“不用,没那么娇气。”林晚棠说。
沈砚秋抬头看她,昏暗的光线里,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脆弱。
“嫂子,”他忽然说,“以后晚上起夜,点个灯。或者……叫我。”
林晚棠手指蜷了蜷:“叫你像什么话。”
“总比摔着强。”沈砚秋站起来,“你睡吧,我就在隔壁。”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晚棠坐在床沿,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肚子。
沈砚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闷闷的疼。
那封休书,在他抽屉里,像个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良心。
第二天雨停了,天还是阴的。
阿桃端着早饭进西厢房的时候,周母已经坐在桌边了。林晚棠还在里间梳头。
“老太太,您的粥。”阿桃把一碗白粥放在周母面前,又端出一碟咸菜。
周母用筷子扒拉了两下,脸拉得老长:“就吃这个?连个鸡蛋都没有?我儿子留下的钱呢?都被你们贪了吧?”
阿桃撇撇嘴:“二爷说了,现在物资紧,鸡蛋得紧着有身子的人吃。大少奶奶那份,我一会儿送进去。”
“哟,这就分上你我了?”周母冷笑,“沈砚秋倒是会疼人,疼到嫂子头上去了。”
“您这话什么意思?”阿桃不乐意了。
“我什么意思你听不懂?装什么傻。”周母声音拔高,“孤男寡女住一个院子,半夜还能冲进房里搂搂抱抱,当我不知道?呸,不要脸。”
里间的门帘动了动,林晚棠走了出来。她脸色比昨天更白了,嘴唇没什么血色。
“娘,”她声音很轻,“您要是不想看见我,我可以搬出去。”
“搬出去?你拿什么搬?你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我儿子的钱买的?”周母站起来,指着她鼻子骂,“林晚棠,我告诉你,你最好老老实实把孩子生下来,然后把明远留下的东西都交出来。不然,我跟你没完。”
“大哥没留下什么东西。”沈砚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那儿,脸色很难看。
周母吓了一跳,随即又梗着脖子:“你怎么知道没留?是不是被你吞了?沈砚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想人财两得是不是?我告诉你,没门。”
沈砚秋走到桌边,看着周母:“伯母,大哥走的时候,我在他身边。他除了几件旧衣服,几本书,什么都没留下。运输行是我和他一起办的,但账目清楚,每一分钱都有去处。您要是不信,可以去查。”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昨晚嫂子差点摔倒,是我听见动静过去扶了一把。您要是觉得这有什么不妥,那是我考虑不周。但话不能乱说,嫂子的名声,不能这么糟践。”
周母被他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狠狠一跺脚:“好,好。你们都是一伙的。欺负我这个老太婆。我走,我这就走。”
她说着真要往外冲,被阿桃拦住了。
“老太太,您消消气,二爷不是那个意思……”阿桃劝着,眼睛却瞟向沈砚秋。
沈砚秋没说话,只是看着林晚棠。
林晚棠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肩膀微微发抖。
“阿桃,”沈砚秋开口,“送伯母回房休息。早饭给嫂子端进去吃。”
周母被阿桃半劝半拉地带走了。屋里只剩下沈砚秋和林晚棠。
“嫂子,”沈砚秋声音软下来,“你别往心里去。伯母是伤心过度,说话没轻重。”
林晚棠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但忍着没掉下来:“她说得对,我确实是个累赘。要不是为了孩子……”
“别这么说。”沈砚秋打断她,“大哥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跟孩子。我答应过他,会照顾你们。”
林晚棠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砚秋,谢谢你。”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名字,没带“二弟”那个称呼。
沈砚秋心里颤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应该的。”
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过。
林晚棠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腿脚浮肿得厉害,有时候晚上疼得睡不着。
沈砚秋不知从哪儿听说,揉按小腿能缓解些。一天晚上,他让阿桃端了盆热水进去。
“嫂子,泡泡脚,我给你按按。”他说得自然,好像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林晚棠却慌了:“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你自己不方便。”沈砚秋已经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床边,试了试水温,“试试,烫不烫?”
林晚棠拗不过他,只好把脚伸进盆里。温热的水漫过脚踝,确实舒服了些。
沈砚秋等她泡了一会儿,拿布巾给她擦干脚,然后真的上手给她揉按小腿。
他的手掌很大,带着薄茧,力道不轻不重。林晚棠一开始浑身僵硬,慢慢才放松下来。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砚秋,”林晚棠忽然开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砚秋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大哥临终托付?因为那份休书带来的愧疚?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不敢深想。
“你是我嫂子。”他最后说,声音有点干。
林晚棠没再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沈砚秋心里发慌。他抬起头,看见林晚棠正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感激,有困惑,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砚秋哥?你在里面吗?”是苏婉清的声音。
沈砚秋猛地收回手,站起来:“在。”
苏婉清推门进来,看见眼前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林晚棠赶紧把脚缩回被子里,脸有点红。
“婉清来了。”她打招呼。
苏婉清扯了扯嘴角:“晚棠姐,你好些了吗?我带了点红糖过来。”
“好多了,谢谢你。”林晚棠说。
苏婉清把红糖交给阿桃,眼睛却盯着沈砚秋:“砚秋哥,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沈砚秋看了林晚棠一眼,跟着苏婉清出去了。
两人走到院子里,苏婉清转过身,眼圈突然红了。
“砚秋哥,你什么意思?”她问,声音带着哭腔。
“什么什么意思?”
“你对她,”苏婉清指着西厢房,“你给她洗脚?揉腿?沈砚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是你嫂子。”
沈砚秋皱眉:“她腿肿得厉害,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关心?”苏婉清打断他,“那你有没有这么关心过我?我上次头疼,你连问都没问一句。”
“婉清,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不就是因为她死了丈夫,可怜吗?”苏婉清越说越激动,“沈砚秋,我喜欢你,这么多年了,全镇的人都知道。你以前对我不是这样的。是不是因为她?是不是。”
沈砚秋沉默了一会儿,说:“婉清,我一直把你当妹妹。”
“妹妹?”苏婉清笑了,笑出了眼泪,“好,好一个妹妹。那她呢?你把她当什么?嫂子?还是……”
“苏婉清。”沈砚秋声音沉下来,“注意你的言辞。”
苏婉清被他吓住了,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会后悔的。”她最后说,转身跑了。
沈砚秋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心里乱糟糟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西厢房的窗户,灯还亮着,映出林晚棠侧身坐着的剪影。
他确实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只知道,看见她难受,他没法不管。
又过了些日子,林晚棠开始整理周明远的遗物。
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就那么几件旧衣服,一些书信,还有几本他爱看的书。
林晚棠摸着那些衣服,布料已经磨得很薄了。周明远生前节俭,总说等以后日子好了,给她买新衣裳,可到最后也没买成。
她拿起一封信,是周明远写给一个远方表亲的,没寄出去。信纸已经泛黄了,字迹有些潦草。
“……近来身体每况愈下,恐不久于世。唯放心不下晚棠。她嫁给我,没过上一天好日子。我常想,若我走了,她该怎么办?她还年轻,不该为我守一辈子。本想放她走,又怕她不肯,也怕母亲不依……”
“本想放她走”五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林晚棠眼睛里。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脑子里嗡嗡的。
放她走?什么意思?
周明远……想过让她改嫁?
为什么从来没跟她提过?
她正出神,周母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一把抢过她手里的信。
“看什么看,我儿子的东西也是你能随便翻的?”周母骂骂咧咧,眼睛却往信上瞟。
她识字不多,但那几个关键字还是认出来了。
“本想放她走?”周母念出来,脸色变了变,随即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声音尖利起来,“好啊,林晚棠。原来我儿子早就想休了你了。是你死皮赖脸不肯走是不是?怪不得他走得那么早,都是被你气的。”
“娘,不是这样的……”林晚棠想解释。
“不是什么不是,白纸黑字写着呢。”周母把信纸抖得哗哗响,“我儿子都想放你走了,你还赖在这儿干什么?赶紧的,把明远留下的钱财交出来,带着你肚子里的野种滚。”
“你说什么?”林晚棠声音发抖,“你说谁是野种?”
“我说谁?我说你肚子里的。”周母口不择言,“谁知道是不是我儿子的种。说不定是你跟哪个野男人……”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周母愣住了,林晚棠自己也愣住了。
她看着自己发红的手掌,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动手打了婆婆。
“你……你敢打我?”周母捂着脸,眼睛瞪得像铜铃,“反了天了,反了天了,我要去祠堂告你,我要让族老把你沉塘。”
她说着就要往外冲,正好撞上进来的阿桃。
“怎么了这是?”阿桃赶紧拦住。
“她打我,这个贱人敢打我。”周母指着林晚棠尖叫。
阿桃看向林晚棠,林晚棠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老太太,您先消消气。”阿桃一边劝,一边给旁边的小丫鬟使眼色,“快去叫二爷。”
沈砚秋正在运输行里对账,听说家里出事了,扔下账本就往回赶。
他冲进西厢房的时候,周母正坐在地上哭天抢地,林晚棠靠在床边,捂着肚子,额头全是冷汗。
“嫂子。”沈砚秋冲过去,“你怎么了?”
“肚子……有点疼。”林晚棠声音虚弱。
沈砚秋转头吼周母:“你又跟她说什么了。”
周母被他吼得一哆嗦,随即又硬气起来:“我说什么了?我说实话。我儿子早就想休了她,是她不要脸赖着不走。沈砚秋,你这么护着她,是不是早就跟她有一腿了?这孩子说不定就是你的。”
“你闭嘴!”沈砚秋眼睛都红了。
他一把抱起林晚棠,对阿桃喊:“去请大夫,快!”
林晚棠靠在他怀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砚秋……”她声音很小,“明远他……真的想过让我走吗?”
沈砚秋浑身一僵。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大夫来了,说是动了胎气,要静养。开了几副安胎药,嘱咐不能再受刺激。
沈砚秋送走大夫,回到林晚棠床边。
她已经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痕。
沈砚秋站在那儿看了她很久,然后转身去了书房。
他打开那个锁着的抽屉,拿出那封休书。
纸已经有些皱了,周明远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像刀一样刻在他心上。
“砚秋?”
沈砚秋猛地回头,看见林晚棠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书房门口。
她穿着单衣,光着脚,脸色苍白得像鬼。
“嫂子,你怎么起来了?”沈砚秋赶紧把休书藏到身后。
“我睡不着。”林晚棠走进来,眼睛盯着他藏在背后的手,“你拿的是什么?”
“没什么。”沈砚秋下意识后退一步。
林晚棠却往前走了一步:“给我看看。”
“嫂子……”
“给我看看。”林晚棠突然提高声音,眼泪又涌了上来,“沈砚秋,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明远到底留了什么话?你告诉我!”
沈砚秋看着她崩溃的样子,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能现在说。
她受不了。
“没什么。”他最终说,声音干涩,“只是一些……大哥的旧物。等你身子好了,我再给你看。”
林晚棠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很凄凉。
“好,你不说,我不问。”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砚秋,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了解明远。”
说完,她走了。
沈砚秋站在原地,手里的休书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几天后,运输行的伙计赵德茂和周明远的旧友顾怀谨一起喝酒。
顾怀谨是镇上的教书先生,戴副眼镜,斯斯文文的。他和周明远是同学,关系一直不错。
酒过三巡,赵德茂舌头就大了。
“顾先生,您说周大哥这人,怎么就那么想不开呢?”他大着舌头说,“临走前还非要写什么文书,折腾自己……”
顾怀谨眼神一闪:“什么文书?”
“就……就一张纸呗。”赵德茂摆摆手,“我也没看清,就看见二爷收起来了,锁得严严实实的,宝贝似的。”
顾怀谨放下酒杯:“砚秋没给别人看过?”
“没有吧。”赵德茂想了想,“连大少奶奶都不知道。不过也难怪,周大哥走了,大少奶奶还怀着孩子,有些事知道了也是伤心。”
顾怀谨没再问,又给他倒了杯酒。
赵德茂喝得晕晕乎乎,完全没注意到,阿桃正好来酒馆给沈砚秋打酒,把他们的话听了个全。
阿桃回去就把这事告诉了沈砚秋。
沈砚秋脸色当场就变了。
“二爷,赵德茂那张嘴没把门的,要不要……”阿桃小声问。
沈砚秋摆摆手:“我知道了。你去把赵德茂叫来。”
赵德茂酒还没醒透,被叫到沈砚秋面前时,腿都是软的。
“二爷,您找我?”
沈砚秋盯着他:“你跟顾先生喝酒,说什么了?”
赵德茂心里一咯噔:“没……没说什么啊,就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沈砚秋声音冷下来,“聊到大哥写的文书了?”
赵德茂脸白了:“二爷,我……我就是随口一说,没别的意思……”
“赵德茂,”沈砚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告诉你,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大哥的事,轮不到你到处嚼舌根。要是再让我听见你在外面胡说八道,运输行你就别待了。”
赵德茂吓得直点头:“二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下去吧。”沈砚秋挥挥手。
赵德茂连滚爬爬地跑了。
沈砚秋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顾怀谨迟早会来问。
果然,第二天顾怀谨就来了。
两人在书房里,顾怀谨开门见山:“砚秋,明远是不是留了休书?”
沈砚秋没否认:“是。”
“为什么不给晚棠?”顾怀谨问,“那是明远的意思。”
“我知道。”沈砚秋说,“但大哥走的时候,嫂子已经怀了孩子。现在给她休书,让她怎么办?带着孩子去哪儿?”
“那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等孩子生下来,等她身体好了,再说。”
顾怀谨看着他:“砚秋,你跟我说实话,你瞒着休书,真的只是为了晚棠和孩子?”
沈砚秋沉默。
“还是说,”顾怀谨声音压低,“你自己也不想让她走?”
沈砚秋猛地抬头:“顾先生!”
“别激动。”顾怀谨摆摆手,“我看得出来,你对晚棠不一般。但砚秋,她是明远的妻子,是你嫂子。有些线,不能越。”
“我知道。”沈砚秋声音沙哑,“我一直记着。”
“记着就好。”顾怀谨叹了口气,“那封休书,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沈砚秋实话实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顾怀谨没再说什么,走了。
沈砚秋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知道顾怀谨说得对。有些线不能越。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每次看见林晚棠难受,他就想护着她。每次听见周母骂她,他就想挡在她前面。
这不仅仅是因为对大哥的承诺。
他自己心里清楚。
就在沈砚秋心烦意乱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来了。
是以前部队里的陈连长,现在应该叫陈营长了。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军装,风尘仆仆的。
“砚秋,好久不见。”陈连长一进来就给了沈砚秋一拳,力道不小。
沈砚秋笑了笑:“老陈,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陈连长坐下,喝了口茶,脸色严肃起来,“砚秋,说正事。部队现在急需人手,尤其是像你这样有经验的。上面让我来问问,你愿不愿意回去?”
沈砚秋愣了一下:“回去?”
“对。”陈连长压低声音,“前线吃紧,仗打得厉害。我们需要你。”
沈砚秋沉默了。
他想起以前在部队的日子,枪林弹雨,生死一线。也想起那些并肩作战的兄弟,有的死了,有的残了,有的不知所踪。
“老陈,”他开口,“我退役了。”
“退役了也能再回来。”陈连长急了,“砚秋,我知道你家里有事。但国难当头,匹夫有责啊。”
“我家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沈砚秋说,“嫂子怀着孩子,家里就我一个男人。我走了,她们怎么办?”
陈连长看了看院子那边,西厢房的门关着。
“就是你那个结拜大哥的遗孀?”他问。
沈砚秋点头。
陈连长叹了口气:“砚秋,我不是不通人情。但你要想清楚,前线多少兄弟在流血,在牺牲。你在这儿守着一个小家,心里过得去吗?”
沈砚秋没说话。
他心里过不去。
无论是走是留,他都过不去。
陈连长看他为难,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逼你。你好好想想,想好了给我个信儿。”
送走陈连长,沈砚秋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天渐渐黑了,西厢房的灯亮了起来。
阿桃端着药出来,看见他,小声说:“二爷,大少奶奶今天好多了,能吃点东西了。”
沈砚秋点点头:“我去看看。”
他走进西厢房,林晚棠正靠在床头喝粥。见他进来,她放下碗。
“砚秋,我听阿桃说,今天有客人来?”
“嗯,以前部队的战友。”沈砚秋在床边坐下,“来叙叙旧。”
林晚棠看着他:“只是叙旧?”
沈砚秋没瞒她:“他想让我回部队。”
林晚棠手里的勺子“叮”一声掉回碗里。
“你……要去吗?”她问,声音有点抖。
沈砚秋看着她苍白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还没想好。”他说。
林晚棠低下头,手指绞着被角:“你要是想去,就去吧。家里……有阿桃照顾。”
“那你呢?”沈砚秋问,“伯母再为难你怎么办?”
“我能应付。”林晚棠说,抬起头看着他,“砚秋,我不想拖累你。你有你的前程,不该困在这个小院子里。”
沈砚秋心里一疼。
“你不是拖累。”他说,“我答应过大哥,要照顾你们。”
“可你不能照顾我们一辈子。”林晚棠说,“等孩子生了,我……我总能找到办法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忽,明显自己也不信。
沈砚秋忽然握住她的手。
林晚棠吓了一跳,想抽回来,但他握得很紧。
“嫂子,”沈砚秋看着她眼睛,“如果我走了,你会不会怪我?”
林晚棠愣愣地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
“不会。”她摇头,眼泪掉下来,“我怎么会怪你。你为我们做得够多了。”
沈砚秋看着她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
他松开手,站起来:“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我去给你倒杯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林晚棠在身后轻轻说:“砚秋,不管你怎么选,我都谢谢你。”
沈砚秋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走了。
那天晚上,沈砚秋一夜没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两张纸。
一张是陈连长留下的部队番号和地址。
一张是周明远写的休书。
他看看这张,又看看那张,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决定。
他拿起休书,想把它烧了。这样,就没有秘密了,也没有选择了。
火折子都擦亮了,他却下不去手。
这是大哥最后写的东西。
最后,他还是把休书锁回了抽屉里。
至于陈连长的地址,他收了起来,没扔,也没打算用。
至少现在不打算。
又过了半个月,林晚棠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行动越来越不方便。
周母这些天倒是消停了些,大概是那天被沈砚秋吓住了,也可能是看林晚棠确实虚弱,怕真出什么事。
但苏婉清来得越来越勤。
她每次来都带着东西,有时候是点心,有时候是补品,对林晚棠客客气气的,但眼神总往沈砚秋身上瞟。
这天她又来了,正好沈砚秋在院子里给林晚棠揉腿。
苏婉清站在那儿,看着沈砚秋蹲在林晚棠面前,低着头,动作轻柔。
她指甲掐进掌心,脸上却带着笑。
“晚棠姐,今天感觉怎么样?”
林晚棠有些尴尬,想把脚收回来,沈砚秋却按住了。
“别动,还没按完。”他说得自然,然后抬头看苏婉清,“婉清,你先坐,一会儿就好。”
苏婉清在石凳上坐下,看着他们。
阳光很好,照在沈砚秋侧脸上,他神情专注,好像全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苏婉清忽然开口:“晚棠姐,明远哥走了这么久,你想他吗?”
林晚棠愣了一下,点点头:“想。”
“那……”苏婉清顿了顿,“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就这么守着孩子过一辈子?”
林晚棠没说话。
沈砚秋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苏婉清继续说:“晚棠姐,你还年轻,长得也好。要是遇到合适的人,其实可以……”
“婉清。”沈砚秋打断她,“别说了。”
苏婉清看着他:“砚秋哥,我说错了吗?晚棠姐总不能守一辈子寡吧?”
林晚棠轻声说:“我一辈子都是明远的妻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
沈砚秋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收回手,站起来:“好了,今天先到这儿。嫂子,你回屋休息吧。”
林晚棠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扶着腰慢慢站起来,进屋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沈砚秋和苏婉清。
“砚秋哥,”苏婉清走到他面前,“你听见了吗?她说她一辈子都是周明远的妻子。”
沈砚秋没说话。
“所以,你别傻了。”苏婉清声音软下来,“她心里只有她丈夫,没有你。你对她再好,也没用。”
沈砚秋看着她:“婉清,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就要操心。”苏婉清突然激动起来,“沈砚秋,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这有什么错?你为什么就不能看看我?”
“婉清,”沈砚秋叹了口气,“我说过,我只把你当妹妹。”
“我不当你妹妹。”苏婉清眼泪掉下来,“我要当你妻子。沈砚秋,你娶我好不好?我爹娘都同意,镇上的人也都觉得我们合适。你娶了我,我们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沈砚秋摇头:“不行。”
“为什么?”苏婉清哭喊,“就因为林晚棠?她有什么好?一个寡妇,还怀着别人的孩子。沈砚秋,你图什么啊?”
“苏婉清!”沈砚秋厉声喝道,“注意你的话!”
苏婉清被他吼得一愣,随即哭得更凶了。
“好,好!你就护着她吧。我看你能护到什么时候。”她哭着跑了。
沈砚秋站在院子里,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抬头看了看西厢房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但他知道,林晚棠一定听见了。
果然,晚饭的时候,林晚棠没出来吃。
阿桃端了饭菜进去,又原样端了出来。
“大少奶奶说没胃口。”阿桃小声说。
沈砚秋放下筷子:“我去看看。”
他走进西厢房,林晚棠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
“嫂子,”沈砚秋走过去,“吃点东西吧,不然身子受不了。”
林晚棠没动。
沈砚秋在床边坐下:“婉清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小孩子脾气,说话没轻重。”
林晚棠慢慢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砚秋,”她说,“婉清说得对。我不该拖累你。”
“你没拖累我。”
“我有。”林晚棠坐起来,“我是你嫂子,是寡妇,还怀着孩子。你对我好,别人会说闲话,会影响你的名声,你的前程。”
她顿了顿,继续说:“陈连长来找你的事,我知道。砚秋,你应该去的。你不该困在这里。”
沈砚秋看着她:“那你呢?”
“我?”林晚棠笑了笑,笑容很苦,“我能怎么办?等孩子生了,我带着孩子回娘家。总能活下去的。”
“你娘家不是没人了吗?”
林晚棠不说话了。
她娘家早就没人了,父母早亡,只有一个远房舅舅,多年没联系了。
沈砚秋握住她的手:“嫂子,你别想那么多。我说了会照顾你们,就会照顾到底。名声前程什么的,我不在乎。”
林晚棠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砚秋,你对我这么好,真的只是因为明远吗?”
沈砚秋心脏猛地一跳。
他张了张嘴,想说是。
但那个“是”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林晚棠看着他挣扎的样子,眼神黯了黯。
“算了,”她抽回手,“我不问了。你出去吧,我想睡了。”
沈砚秋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
林晚棠已经躺回去了,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
沈砚秋握紧了拳头。
他差点就说出来了。
差点就说,不是,不仅仅是因为大哥。
但他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那天晚上,沈砚秋做了个梦。
梦见周明远站在他面前,脸色灰白,抓着他的手说:“砚秋,照顾好晚棠……还有,那封休书,给她……”
他惊醒过来,浑身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他睡不着了,干脆起来去院子里走走。
刚走到院子里,就听见西厢房传来压抑的呻吟声。
沈砚秋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敲门:“嫂子?你怎么了?”
里面传来林晚棠虚弱的声音:“砚秋……我肚子疼……好像……好像要生了……”
沈砚秋脑子“嗡”的一声。
不是还没到日子吗?
他来不及多想,推门进去。林晚棠蜷在床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阿桃,阿桃!”沈砚秋朝外面喊,“快去请产婆,嫂子要生了。”
阿桃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一看这情况,也吓坏了:“这……这还没到日子啊……”
“别管日子了,快去!”沈砚秋吼道。
阿桃赶紧跑了。
沈砚秋扶着林晚棠躺好,手都在抖:“嫂子,你别怕,产婆马上就来。”
林晚棠抓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肉里:“砚秋……好疼……”
“我知道,我知道。”沈砚秋擦着她额头上的汗,“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周母也被惊动了,跑过来一看,脸色变了:“这……这怎么提前了?是不是摔着了?还是吃错东西了?”
沈砚秋没理她,只是握着林晚棠的手:“嫂子,看着我,看着我。深呼吸,对,深呼吸……”
林晚棠看着他,眼神涣散,但还是照着他说的做。
产婆很快来了,一看情况就说:“不好,这是早产,得赶紧准备热水剪刀。”
院子里顿时乱成一团。
沈砚秋被赶了出来,只能站在门外干着急。
里面传来林晚棠一声接一声的惨叫,每一声都像刀子一样割在他心上。
周母在旁边念叨:“造孽啊……肯定是那天动了胎气……这孩子能不能保住啊……”
“你闭嘴!”沈砚秋红着眼睛吼她。
周母吓得不敢说话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亮了,又慢慢黑了。
林晚棠的叫声越来越弱,产婆进进出出,一盆盆血水端出来。
沈砚秋站在那儿,像根木头,一动不动。
阿桃给他端了碗水:“二爷,您喝点水吧。”
沈砚秋摇摇头,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
忽然,里面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很微弱,但确实是在哭。
沈砚秋浑身一震,往前冲了两步。
门开了,产婆抱着个襁褓出来,脸上带着笑:“生了生了,是个女孩。母女平安。”
沈砚秋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接过孩子,那么小,那么轻,脸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在哭。
“嫂子呢?”他问。
“产妇累坏了,睡了。”产婆说,“孩子早产,身子弱,得好好养着。”
沈砚秋点点头,抱着孩子走进屋里。
林晚棠已经睡着了,脸色苍白得像纸,头发被汗湿透了贴在脸上。
沈砚秋把孩子放在她身边,蹲在床边看着她。
阿桃小声说:“二爷,您去歇会儿吧,这儿我看着。”
沈砚秋摇头:“我就在这儿。”
他在床边坐了一夜。
第二天林晚棠醒来,第一眼就看见沈砚秋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乌青一片。
她动了动,沈砚秋立刻醒了。
“嫂子,你醒了?”他声音沙哑,“感觉怎么样?”
林晚棠点点头,转头看向身边的孩子。
沈砚秋把孩子抱起来给她看:“是个女孩,很健康。”
林晚棠看着孩子,眼泪掉了下来。
“明远……”她轻声说,“他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沈砚秋心里一酸:“大哥会知道的。”
林晚棠看向他:“砚秋,谢谢你。”
沈砚秋摇摇头:“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林晚棠想了想:“叫念愿吧。周念愿。”
沈砚秋点头:“好。”
孩子生下来了,林晚棠的身子却一直没恢复好。
她太虚弱了,奶水不足,孩子饿得直哭。沈砚秋托人从外面买来奶粉,但那东西金贵,不好买,也贵。
周母又开始作妖了。
“一个丫头片子,吃什么奶粉。”她骂骂咧咧,“我儿子留下的钱,都让你们糟践了。”
林晚棠这次没忍,直接怼了回去:“娘,这是砚秋的钱,不是明远的。”
“他的钱?他的钱哪来的?还不是从运输行赚的?运输行是我儿子的。”周母叉着腰,“我告诉你林晚棠,这孩子生了,你也该走了。把明远的东西都交出来,带着这个赔钱货滚蛋。”
阿桃听不下去了:“老太太,您说话也太难听了。大少奶奶刚生完孩子,身子还虚着呢。”
“虚什么虚,我看她精神好得很。”周母指着林晚棠鼻子,“赶紧的,把房契地契都交出来。不然我跟你没完。”
沈砚秋正好回来,听见这话,脸色铁青。
他走过来,挡在林晚棠面前:“伯母,房契地契都在我这儿,跟大哥没关系。这房子是我沈家的祖产,运输行是我和大哥一起办的,但大哥那份,我早就已经折成钱给了他。”
周母不信:“你骗鬼呢,我儿子怎么可能什么都没留下。”
“大哥确实没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沈砚秋说,“伯母,您要是觉得我亏待了您,我可以给您一笔钱,您回老家养老。”
周母愣住了:“你……你要赶我走?”
“不是赶您走。”沈砚秋说,“是给您找个更好的去处。您在这儿,整天跟嫂子吵,对您身体不好,对嫂子养身子也不好。”
周母看看他,又看看林晚棠,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嚎起来:“没天理啊。儿子死了,媳妇联合外人欺负婆婆啊,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她一边哭一边往墙上撞,被阿桃拉住了。
沈砚秋冷冷看着她:“伯母,您要真想死,我不拦着。但您想清楚了,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周母被他这话吓住了,哭声小了些。
沈砚秋继续说:“我给您两个选择。一,我给您一笔钱,您回老家,我每个月给您寄生活费。二,您继续住在这儿,但别再找嫂子麻烦。您选哪个?”
周母不哭了,眼睛滴溜溜转。
最后她说:“我要钱。”
沈砚秋点点头:“好。阿桃,去我书房拿钱。”
阿桃拿了钱来,沈砚秋交给周母:“这是三百大洋,够您在老家买房子置地了。以后每个月,我会寄十块钱给您。”
周母接过钱,数了数,揣进怀里,看了林晚棠一眼,哼了一声,走了。
林晚棠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
“砚秋,这样……好吗?”
“没什么不好的。”沈砚秋说,“她在这儿,你永远没法好好养身子。”
林晚棠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砚秋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孩子。”
他走到摇篮边,看着里面熟睡的小念愿。
那么小,那么软,像个小面团。
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塌了一块。
日子好像平静下来了。
周母走了,家里清静了许多。林晚棠的身子慢慢恢复,虽然还是弱,但至少能下床走动了。
孩子满月那天,沈砚秋请了几个相熟的朋友来吃饭,顾怀谨也来了。
席间,顾怀谨看着沈砚秋忙前忙后地照顾林晚棠和孩子,眼神复杂。
吃完饭,客人散了,顾怀谨留下来,说要跟沈砚秋说几句话。
两人在书房里,顾怀谨开门见山:“砚秋,休书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沈砚秋沉默了一会儿:“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顾怀谨问,“孩子都满月了,晚棠的身子也好了些。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沈砚秋没说话。
顾怀谨叹了口气:“砚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有些事,拖得越久,伤害越大。晚棠有权知道真相。”
“我知道。”沈砚秋声音很低,“但我怕……”
“怕她接受不了?”顾怀谨看着他,“还是怕她知道真相后,会离开?”
沈砚秋握紧了拳头。
都有。
他既怕林晚棠接受不了周明远曾经想休了她,更怕她知道真相后,会选择离开。
顾怀谨拍拍他的肩膀:“砚秋,纸包不住火。你不说,总会有人说。到时候,你更没法解释。”
沈砚秋知道他说得对。
但他就是下不了决心。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苏婉清的声音。
“砚秋哥?你在吗?”
沈砚秋皱眉,走出去。
苏婉清站在院子里,打扮得很漂亮,手里还拎着个食盒。
“婉清,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晚棠姐和孩子。”苏婉清笑着说,“顺便……给你带了点吃的。”
沈砚秋接过食盒:“谢谢。嫂子在屋里,你去吧。”
苏婉清却没动,看着他:“砚秋哥,我有话跟你说。”
沈砚秋心里一沉:“说吧。”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砚秋哥,我喜欢你,你是知道的。我爹娘也同意我们的事。你……你能不能考虑一下?”
沈砚秋摇头:“婉清,我说过了,我只把你当妹妹。”
“我不信!”苏婉清声音拔高,“你就是因为林晚棠,因为她在这儿,你才不肯接受我。”
“跟她没关系。”沈砚秋说,“是我自己的问题。”
“什么问题?你说啊!”苏婉清眼泪掉下来,“沈砚秋,我哪里不好?我哪里比不上她?她是个寡妇,还带着个孩子,我才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
沈砚秋脸色沉下来:“婉清,注意你的话。”
“我偏要说。”苏婉清豁出去了,“沈砚秋,你是不是傻?她心里只有她死去的丈夫。你对她再好,她也看不见。你瞒着她的那些事,你以为能瞒一辈子吗?”
沈砚秋心里一紧:“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苏婉清冷笑,“你真以为我不知道?周明远死前写了休书,就在你手里。你为什么不给她?不就是想把她留在身边吗?”
沈砚秋脑子“嗡”的一声。
她怎么会知道?
苏婉清看着他震惊的样子,笑得更加得意:“没想到吧?赵德茂那个大嘴巴,喝酒的时候什么都往外说!我早就知道了。”
沈砚秋握紧了拳头:“苏婉清,你……”
“我怎么?”苏婉清往前走了一步,“我说错了吗?沈砚秋,你口口声声说对她好,其实呢?你就是在骗她。你骗她说周明远什么都没留下,其实你手里攥着他的休书。你骗她说你会照顾她一辈子,其实你就是想把她拴在身边。”
“你闭嘴!”沈砚秋低吼。
“我偏不闭!”苏婉清也吼回去,“沈砚秋,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你要是不娶我,我就去告诉林晚棠,告诉她周明远早就想休了她。告诉她你一直瞒着她,我看她还会不会留在你身边。”
沈砚秋眼睛红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苏婉清,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苏婉清甩开他的手,转身就往西厢房冲。
沈砚秋赶紧去拦,但已经晚了。
苏婉清冲进西厢房的时候,林晚棠正抱着孩子喂奶粉。
看见她冲进来,林晚棠愣了一下:“婉清?你怎么……”
“晚棠姐。”苏婉清打断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笑,“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关于周明远,关于沈砚秋,关于你。”
沈砚秋冲进来,想拉她出去,但林晚棠开口了。
“让她说。”林晚棠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很冷。
苏婉清看了沈砚秋一眼,笑得更加得意:“晚棠姐,你知道吗?周明远死前,写过一封休书。他想休了你,放你自由。”
林晚棠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有,”苏婉清继续说,“那封休书,一直在沈砚秋手里。但他没给你,他瞒着你,一直瞒到现在。”
她走到林晚棠面前,弯下腰,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喜欢你,他想把你留在身边。所以,他骗了你。骗你说周明远什么都没留下,骗你说他会照顾你一辈子。其实,都是假的。”
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孩子细微的呼吸声。
林晚棠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很久没说话。
沈砚秋站在那儿,脸色惨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林晚棠抬起头,看向苏婉清:“说完了?”
苏婉清愣住了。
她以为林晚棠会哭,会闹,会崩溃。
但林晚棠没有。
她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说完了就出去吧。”林晚棠说,“我要给孩子喂奶了。”
苏婉清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被沈砚秋一把拉了出去。
院子里,沈砚秋松开她,声音沙哑:“苏婉清,你满意了?”
苏婉清看着他,忽然有点害怕。
沈砚秋的眼神太冷了,冷得像冰。
“我……我只是说了实话。”她小声说。
“实话?”沈砚秋笑了,笑得很苦,“苏婉清,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实话。你走吧,以后别再来了。”
苏婉清看着他转身进屋,背影决绝,忽然就哭了。
她知道,她彻底失去他了。
沈砚秋回到西厢房,林晚棠还在给孩子喂奶粉,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走过去,跪在她面前。
林晚棠吓了一跳:“砚秋,你干什么?起来。”
“嫂子,”沈砚秋低着头,“对不起。”
林晚棠没说话。
沈砚秋继续说:“大哥确实写了休书,在我这儿。他病重的时候写的,说不想耽误你,想放你自由。但他没来得及给你,就……就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晚棠:“我没给你,是因为……因为我不知道该不该给。你怀着孩子,情绪不稳,我怕你受不了。也……也因为我私心,不想让你走。”
林晚棠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休书呢?”
沈砚秋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递给她。
林晚棠接过,打开,看了很久。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确实是周明远的笔迹。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轻轻折起来,放回信封里。
“砚秋,”她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吗?其实我早就猜到了。”
沈砚秋一愣:“什么?”
“我整理明远遗物的时候,看到他那封没寄出去的信。”林晚棠说,“里面提到‘本想放她走’。那时候我就猜,他可能写过什么。但我没想到,是休书。”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也没想到,你会瞒着我。”
沈砚秋心脏一抽:“嫂子,我……”
“我知道你为什么瞒着我。”林晚棠打断他,“你不是骗我,你是在护着他的体面。也在……护着我。”
沈砚秋眼睛红了。
林晚棠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砚秋,你瘦了。”
沈砚秋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掉了下来。
“嫂子,对不起……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晚棠轻轻叹了口气:“起来吧,地上凉。”
沈砚秋站起来,坐在床边。
林晚棠把孩子哄睡了,放在摇篮里,然后看向沈砚秋。
“砚秋,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说实话。”
“你问。”
“你对我好,真的只是因为明远吗?”
沈砚秋看着她,看了很久,终于点头:“不全是。”
林晚棠笑了,笑得很温柔:“那还有什么?”
沈砚秋鼓起勇气,握住她的手:“还有……因为我喜欢你。”
他说出来了。
终于说出来了。
林晚棠没抽回手,只是看着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沈砚秋摇头,“可能是大哥把你托付给我的时候,也可能是……更早。”
林晚棠沉默了一会儿,说:“砚秋,我现在没法给你答案。明远刚走,孩子还小,我需要时间。”
“我知道。”沈砚秋说,“我不急。我可以等。”
林晚棠点点头:“那封休书,你收着吧。等我想好了,再处理。”
沈砚秋把休书收起来,看着她:“嫂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怪我。”
林晚棠笑了笑:“我怪你什么?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感激你还来不及。”
那天之后,两人的关系微妙地变了。
不再仅仅是叔嫂,但也不是情侣。
是一种更复杂,更深刻的关系。
沈砚秋不再刻意保持距离,林晚棠也不再那么拘谨。
阿桃看在眼里,乐在心里,总是找机会让他们独处。
孩子一天天长大,眉眼渐渐长开,像周明远,也像林晚棠。
沈砚秋很喜欢这个孩子,经常抱着她逗她笑。
林晚棠的身子慢慢好了,脸上也有了血色。
一切好像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陈连长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两个警卫员,穿着整齐的军装,神情严肃。
“砚秋,”陈连长一见面就说,“前线情况很不好,我们需要你。这是正式调令。”
他拿出一张纸,上面盖着红彤彤的大印。
沈砚秋接过调令,手有点抖。
“老陈,我……”
“砚秋,别说了。”陈连长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家里有难处。但这次不一样,是真的需要你。很多兄弟都回去了,你不能不去。”
沈砚秋沉默。
他知道陈连长说得对。
国难当头,他一个退役军官,确实不该躲在家里。
但他看着院子里抱着孩子的林晚棠,怎么也迈不开腿。
陈连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砚秋,我不逼你。但你想想,如果前线守不住,你这小家,能保住吗?”
沈砚秋心里一震。
是啊,如果国都没了,家何在?
他握紧了调令,手指关节泛白。
“给我一天时间。”他说,“我考虑考虑。”
陈连长点点头:“好。明天这个时候,我来听你答复。”
送走陈连长,沈砚秋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看着那张调令,又看看抽屉里那封休书。
最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林晚棠正在哄孩子睡觉,看见他,笑了笑:“客人走了?”
沈砚秋走过去,看着她,看了很久,才开口:“嫂子,陈连长让我回部队。”
林晚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要去吗?”她问,声音有点抖。
沈砚秋没直接回答,而是说:“前线吃紧,很多兄弟都回去了。我……我觉得我应该去。”
林晚棠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很久没说话。
最后她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哭。
“你去吧。”她说,“家里有我,有阿桃,我们能照顾好自己。”
沈砚秋心里一疼:“嫂子……”
“别说了。”林晚棠打断他,“砚秋,你是男人,有你的责任。我不拦你。”
她顿了顿,又说:“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沈砚秋看着她,忽然一把抱住她。
林晚棠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抬手,环住他的腰。
“我答应你。”沈砚秋在她耳边说,“我一定活着回来。”
那天晚上,沈砚秋收拾行李。
林晚棠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看着他。
“什么时候走?”她问。
“明天。”沈砚秋说,“陈连长明天来接我。”
林晚棠点点头:“东西都带齐了吗?衣服够不够?药带了没?前线冷,多带点厚的……”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个送丈夫出征的妻子。
沈砚秋停下动作,走过去抱住她。
“嫂子,”他说,“等我回来。”
林晚棠把脸埋在他胸口,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天,陈连长来了。
沈砚秋拎着行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林晚棠抱着孩子站在院子里,阿桃站在她身边。
“走吧。”陈连长说。
沈砚秋转身,刚要迈步,忽然听见林晚棠喊了一声。
“砚秋。”
沈砚秋回头。
林晚棠跑过来,把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
“这里面是干粮,还有一点钱。”她喘着气说,“路上小心。”
沈砚秋接过布包,看着她,忽然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
林晚棠愣住了。
沈砚秋转身走了,没再回头。
林晚棠站在门口,看着他越走越远,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阿桃走过来,扶住她:“大少奶奶,进屋吧,风大。”
林晚棠摇摇头:“我再站一会儿。”
她站了很久,直到沈砚秋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
沈砚秋走了,家里一下子空了许多。
林晚棠每天带着孩子,等他的信。
信来得不勤,但每次来,林晚棠都会反复看很多遍。
沈砚秋在信里写前线的事,写战友,写风景,写他想家,想她,想孩子。
林晚棠每次回信,都写得很长,写孩子会笑了,会翻身了,会爬了。写阿桃又学会了新菜,写院子里的花开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孩子满周岁那天,林晚棠请顾怀谨来吃饭。
顾怀谨抱着小念愿,逗他笑,忽然说:“晚棠,有件事,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告诉你。”
林晚棠心里一紧:“什么事?”
顾怀谨看着她:“关于明远,关于那封休书。”
林晚棠放下筷子:“你说。”
顾怀谨叹了口气:“明远写那封休书,不是因为不爱你,也不是因为想抛弃你。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没用,给不了你好日子,不想拖累你。”
他顿了顿,继续说:“他病重的时候,跟我聊过。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嫁给他,你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他怕自己走了,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会更苦。所以他想放你自由,让你有机会……重新开始。”
林晚棠听着,眼泪掉了下来。
“他傻。”她哭着说,“他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顾怀谨点点头:“是啊,他傻。但砚秋更傻。他瞒着你,是因为他怕你知道真相后会离开。他喜欢你,但他不敢说,也不敢留你。”
林晚棠擦擦眼泪:“我知道。”
“那你怎么想?”顾怀谨问,“等砚秋回来,你打算怎么办?”
林晚棠沉默了一会儿,说:“等他回来,我再告诉他。”
顾怀谨没再问。
又过了几个月,前线传来消息,仗打完了,赢了。
林晚棠高兴得一夜没睡。
她开始天天去码头等,等沈砚秋回来。
但等了一天又一天,沈砚秋没回来,信也断了。
林晚棠开始慌了。
她去运输行问,去镇公所问,去一切可能知道消息的地方问。
但没人知道沈砚秋的下落。
有人说他牺牲了,有人说他受伤了,有人说他去了别的地方。
林晚棠不信。
她每天带着孩子去码头等,风雨无阻。
阿桃劝她:“大少奶奶,别等了,二爷要是回来,肯定会先来信的。”
林晚棠摇头:“他会回来的。他答应过我。”
就这样等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林晚棠抱着孩子站在码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船只。
忽然,她看见一个人从一条船上下来。
穿着破旧的军装,背着行李,走路有点跛。
林晚棠的心跳停了。
她抱着孩子跑过去,跑到那人面前,抬头看他。
是沈砚秋。
他瘦了很多,脸上有伤疤,胡子拉碴的,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砚秋……”林晚棠声音发抖。
沈砚秋看着她,笑了:“嫂子,我回来了。”
林晚棠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扑进他怀里,孩子夹在中间,哇哇大哭。
沈砚秋抱住她,抱得很紧。
“我回来了。”他重复着,“我回来了。”
那天晚上,沈砚秋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院子里。
林晚棠给他倒了杯茶,坐在他对面。
孩子已经睡了,阿桃在厨房里忙活。
“你的腿……”林晚棠看着他跛着的脚。
“没事,伤了点筋骨,养养就好。”沈砚秋说,“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万幸了。”
林晚棠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砚秋,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你说。”
林晚棠深吸一口气:“那封休书,我看了很多遍。我也想了很多。明远他……是为我好,但他不该替我做决定。”
她看着沈砚秋:“我的路,该我自己选。”
沈砚秋心脏狂跳:“那你……选了什么?”
林晚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握住他的手。
“砚秋,你愿意娶我吗?”
沈砚秋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嫂子……”
“别叫我嫂子。”林晚棠说,“叫我晚棠。”
沈砚秋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一把抱住她。
“我愿意。”他声音哽咽,“我愿意娶你。”
林晚棠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那等你好了,我们就成亲。”她说。
沈砚秋点头:“好。”
一年后,沈砚秋和林晚棠才结婚登记。
没办婚礼,就请了几个相熟的朋友吃了顿饭。
顾怀谨来了,送了他们一对红烛。
阿桃高兴得哭了,忙前忙后地张罗。
晚上,两人坐在新房里,对着那对红烛。
沈砚秋倒了两杯酒,递给林晚棠一杯。
“合卺酒。”他说。
林晚棠接过,和他交杯喝下。
酒很辣,但心里很甜。
“晚棠,”沈砚秋看着她,“我会对你好,对孩子好,一辈子。”
林晚棠点点头:“我知道。”
她靠进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第二天,沈砚秋去运输行看了看。
赵德茂还在,看见他,有点不好意思。
“二爷,您回来了。”
沈砚秋点点头:“以后好好干,别再乱说话了。”
赵德茂连连点头:“是是是,我再也不敢了。”
沈砚秋没罚他,只是让他去后院劈柴。
苏婉清走了,听说去了省城,嫁了人。
沈砚秋听到这个消息,没什么反应。
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他现在有妻子,有孩子,有家。
这就够了。
日子又回到了正轨。
沈砚秋的腿慢慢好了,虽然还有点跛,但不影响走路。
他重新打理运输行,生意渐渐好了起来。
林晚棠在家带孩子,操持家务,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孩子会说话了,第一声叫的是“爸爸”,叫的是沈砚秋。
沈砚秋高兴得抱着孩子转了好几圈。
林晚棠在旁边看着,笑得温柔。
一天晚上,孩子睡了,两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林晚棠忽然说:“砚秋,那封休书,我烧了。”
沈砚秋愣了一下:“烧了?”
“嗯。”林晚棠点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现在,才是真的。”
沈砚秋握住她的手:“好。”
两人静静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晚棠又说:“砚秋,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等我,谢谢你爱我,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沈砚秋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脸柔和得像玉。
“该说谢谢的是我。”他说,“谢谢你愿意嫁给我,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林晚棠笑了,靠在他肩上。
夜风吹过,带着花香。
屋里传来孩子细微的鼾声。
沈砚秋搂着林晚棠,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满满当当的。
他终于有家了。
一个完整的,温暖的家。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