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漂亮一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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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一个指挥过千军万马，为国开地千里，位极人臣的男人来说，吃饭喝水乃至如厕都需要他人帮助，是一种残酷的消耗。
多数病人走到这一步都会性情大变，温文尔雅的变得暴跳如雷，开朗豪爽的变得阴郁寡言。单纯的病痛并不至于彻底改变一个人的心性，更多的还是来源于这份无法言明的痛苦。
慕容恪看着为自己忙前忙后一上午的侍从，礼貌地笑了一下，道谢：“有劳你们了。”
大家一顿，齐齐停下正在干的活：“太原王您千万别这样说，这都是小人们分内的事，小人们的指责就是照顾您。”
慕容恪的视线触及他们的手，和手中的器物，立即迅速滑落，下坠至地面。他看着地板繁复的文饰，沉默之中，门口有人来报：
“大王，皇上派的御医来了。”
“……”
*
皇帝钦派的御医走出房间，向在外面等候的一干人等摇了摇头。
细密的啜泣从指缝轻轻流出来，上庸王慕容评最先反应过来，没心没肺笑容满面，上步推门而入。
“玄恭，不必多想，你好好养病，朝中的事有我在！”
慕容恪还是躺在榻上，榻边窗户半开，初夏的傍晚有微微的热气蒸腾，有小鸟叽叽喳喳地飞来，被边上细心的侍从赶走，唯恐打扰他的休息。
他裹着隆冬时期的厚重被子，闭目养神，消瘦的身躯几乎与被褥融为一体，听到有人走近，抬眼的动作亦是沉重。
慕容评内心沁上一股凉意。他走过去握紧他的手，“你有什么想说的想做的，都可以告诉我。你担心的事，我一定帮你处理妥当。”
慕容恪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侍从很自觉地退出房间，关上门。
“多谢叔父，”他有气无力道，“恪确有一事，放心不下……”
“什么？”
“恪自知命不久矣，所以大司马一职……”
小鸟再次飞来，落在窗台，好奇地看着二人，喉咙里发出啾啾啾的声音。
慕容评暗自结舌。以侄儿的性格，一上来多半是先来几句客套话，自己也客套回去即可，怎么一上来就直奔主题？
大司马是统率全国军队的要职，可于全国呼风唤雨，连小皇帝也要忌惮三分，慕容恪死后，肯定需要他人继任，那么……
“吴王才德兼备，恪死后若能由他继任，恪死而无憾。”慕容恪很平静。
慕容评依旧握着侄儿的手，痛心道：“玄恭你不要说死不死的，触自己霉头干什么？说不定你过几天就慢慢好起来了呢？”
他觉得慕容恪有点麻烦，要死的人了还操心什么身后事。皇上和太后都不喜欢吴王，他现在跟自己说，希望吴王继任大司马，是什么意思？
慕容恪听懂了他的话，默默抽回自己的手，语气淡淡：“是恪不好，辛苦叔父今日特来看望。天色不早，叔父先回去吧。”
“好，玄恭你要保重，有什么事就跟叔父说，能帮的叔父一定帮。”
慕容恪想开口道谢，可喉咙哑了，说不出话，疲惫的呼吸也淹没在鸟儿精力充沛的叫声之中。
他转过头，想看一眼那只鸟，重新进来的下人动作快他一步，挥动衣袖，再次将鸟赶走，顺带关上窗户。
室内只剩下烛火的光芒。
不多时，窗外暴雨如注。
*
第二日，在断断续续的雨幕中，小皇帝的兄长，乐安王慕容臧前来看望。
慕容恪说自己有事想托付他，后者立刻严肃起来，郑重其事跪在地上：“四叔您请说，我一定全力完成，绝不让四叔失望！”
“我知道皇上跟你和冲的关系很好，”慕容恪看着他的眼睛，“你们确实才干非凡，但还年轻，大司马一职事关重大，不可任非其人，你若能向皇上谏言由吴王担任……”
多年前，吴王发妻为太后亲手害死，血海深仇，岂能忘记？窗外响过一阵鸟叫，湿透的小鸟战战兢兢来到窗台躲雨，慕容臧想起太后和吴王的关系，心中已有定夺。
何况，四叔不是说了么，他去世后，大司马之位多半会落到皇上的兄弟手中。不是自己，就是慕容冲。
慕容臧对大司马的位置没有特别强烈的欲望，他只是特别不希望吴王接过四叔肩上的重担。就算这是从前对自己一直多有照拂的四叔……难得一次提出的请求。
他依然不想答应，他挪开目光，“我记住了，四叔，您现在应该好好休息，不要再操劳国事了……”
慕容恪的目光落了个空，转向窗外。小鸟歪着脑袋，用尖尖的嘴巴梳理着被淋湿的羽毛，在深色的奢华楠木窗台上甩出水渍，一滴又一滴，足有十三滴。
慕容恪微笑：“谢谢你来看我。”
“四叔……”
地上的慕容臧再抬眼，眼眶明显红了。
“我出生就是庶子，地位不如弟弟们尊贵，可小时候只有您永远对我和弟弟们一视同仁，对我和弟弟们一样照顾一样好，这些年我一直都记得……”
慕容恪也是庶子，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既然如此，那你以后一定要好好辅佐皇上。大燕的未来，交给你们了。”
慕容臧离开前，和别人一样细心地为他驱赶窗户边乱叫的小鸟，不让任何微小的事务打扰到他。
慕容恪说不必麻烦。慕容臧真心实意：“但如果四叔休息不好的话……我不想四叔病情加重。”
慕容恪陷入沉默。
病情加重会麻烦更多人照顾，或者，没有精力去以防万一地处理某件突发紧急军务。
但交谈令慕容臧赶鸟的动作稍顿。小鸟壮着胆子，跳入室内，跳到慕容恪的榻边。
灰扑扑的小鸟，近看胸脯上居然有三条黑白相间的纹路，好像先帝当年看见的那只祥瑞。
小鸟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宝石般闪亮，里面有亮晶晶的纹路。
慕容恪下意识地抬手，想摸摸这个不速之客。然而，小鸟的胆子非常小，在他抬手的片刻，便惊恐地拍着翅膀，头也不回直飞天际。
*
小皇帝慕容暐亲自登门探望。
慕容恪知道皇上要来，特意从上午起就没有碰过水，他下不了榻，不得不尽力避免一切不必要的麻烦。
小皇帝是他看着长大的，也是先帝当年亲手托付给他的。他一路陪着他，从刚刚失去父皇，惶惶不安的十岁孩童，成长到十八岁得以独当一面的成年君王。
现在，先帝交代给自己的遗愿完成了，燕国一切安好，小皇帝长大了，自己也要死了。
慕容恪的心中，欣慰与心酸交织。
“四叔……”
慕容暐一开口，就已泪如雨下，
“从前朕一直听你的，倘若有一天，你……朕该听谁的？”
“四叔，你是朕最信任的人，你说让朕听谁的，朕就听谁的。”
“……”
慕容暐是皇帝，可是给了他至尊至贵的、一个君王能够给予的全部信任。自古只有无条件效忠皇帝的臣子，无条件信任臣子的君王，要到哪里去找？
慕容恪垂了垂眼，觉得从清晨起那股难挨的干渴，同眼前皇帝的话相比，着实不值一提。
他最近时常会冷得打寒颤，但此刻心是暖的。
慕容恪声音喑哑，努力地开口：“皇上，臣闻报恩莫大荐士，板筑犹可，而况国之懿藩。”
皇上不是雄主，他在皇上登基前就看出来了，但这不是他该想的事。无论是谁，坐上了大燕的皇位，那么他的宿命，就是终此一生，辅佐对方，直至最后。
“吴王文武兼才，管、萧之亚，陛下若任之以政，国其少安。不然，臣恐二寇必有窥窬之计。”
他看着身形高大的皇帝，脸上是很和善的笑容。其实他心里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和风细雨，他很希望皇帝能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复，哪怕只是一个点头，让自己放心，他一定会保全吴王的地位、一定会将军事大权交给用兵如神的吴王，以此，来保证秦晋不敢来犯。
走到这一步，虽说自己有颜面对列祖列宗——不仅守住了大燕，还将大燕带到了前无仅有的强盛地位，但依然有很多事放心不下，朝堂上也并非风平浪静，有隐患，有蠢蠢欲动的暗流，他身体好的时候没有除尽，一是觉得日后还有时间，不必急于一时，二是……
或许自己也并非没有私心。
或许自己也为了不酿成祸乱，保全自己白璧无瑕的名声，所以绕开了那些东西，没有动。
他是一个万事都思虑周全步步为营的人，可是，一个真的万事万物都在计划之内的人，真的会在病至膏肓时还强迫自己意志高涨吗？既认为为燕国做的够多，为何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以后的事……又与自己何干呢？
慕容恪渴望地看着皇帝，看着皇帝泣不成声，哭倒在自己榻边，剧烈耸动的双肩，一如当年哭倒在先帝梓宫边的情景。
“四叔……对不起……”皇帝握紧他的手，低着头，这么回应他的渴望：“是朕不好，没有找到能治好你病的御医，四叔，任何事情，你都不要担心……”
“……”
皇帝起身时，衣袍被床榻的缝隙夹住，扯下小小的一片布料。
皇帝没有在意，推门离开。宽阔的庭院里，由近及远跪满了太原王府的人，五体投地恭送燕国的皇帝陛下离开。
尊贵无双的绛紫色衣角，嵌在榻边细细的缝隙里。小鸟在窗外飞来飞去，东张西望，是在找做窝的材料吧？
慕容恪想开口，让人把皇帝陛下的衣料收下去。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放弃了弄出动静吸引家人进来的想法。伸手拉了拉缝隙里那块布料，嵌得居然不紧。
床榻连着窗台，他费力地抬手，将布料放在尽可能离窗台近的方向。
小鸟上回进来过一次，这一次，又探头探脑地在窗边徘徊。
慕容恪疲惫地闭上眼睛，隐隐感觉有鸟雀拍翅膀带起的气流，慢悠悠地吹开自己满身的病气。
不多时，窗外响起一阵比任何时刻都欢快的动静。
他重新睁开眼睛，微微侧头，绛紫色的衣袍衣角已经不见，铺好小窝的小鸟亦在浮光跃金的暖阳中叽喳回望。
小鸟安顿完毕，慕容恪放松下来。就如以往每一次打了胜仗得胜回朝时，他苍白的嘴角勾起，几息之间，给天地最后送上一记得意又漂亮的弧度。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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