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晚宴 晚宴的入口 ...
-
晚宴的入口准时在晚上八点浮现。
安全屋的墙上先出现了一个黑点,然后黑点像一滴墨水滴在宣纸上那样洇开,向四面八方蔓延出细密的裂纹。裂纹不是随机的——它们以一种近乎精确的方式延伸、分叉、交汇,逐渐勾勒出一扇门的轮廓。黑色的门身,金色的门框,门把手上雕刻着一张半哭半笑的面具。和考试副本那扇旧木门完全不同,这扇门看起来像是从某座哥特教堂上拆下来的,精致、沉重、充满了仪式感。
门开了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渗出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融化的金子铺成的小路。
钟寺站在门前,把所有人的装备检查了一遍。绷带、止血剂、能量饮料、备用武器。阿旧的大腿上多了一把匕首——她在公共区域的自动贩卖机里用最后的积分买的,花了她剩下所有的积蓄。纳隐的腰包里塞满了医用纱布和消毒剂,她还在安全屋的厨房里用剩余的食材做了几块高热量的压缩饼干,用保鲜膜包得整整齐齐,分给每个人。
“晚宴副本的已知信息几乎为零,”钟寺说,声音压得比平时低,“系统资料库里只有两条相关的帖子。一条说副本场景是一个宴会厅,另一条说副本里有一个‘不会被系统识别的人’。两条帖子的发帖人都没有再发过第三个帖子。”
“什么叫不会再发第三个帖子?”俞声声问。他今天把大波浪卷发扎成了高马尾,口红换成了更深的血色,看起来像是要去赴宴而不是赴死。
“意思是他们可能死了,”阿旧说,语气很平,“也可能冻结了。都一样。”
俞声声的高马尾晃了一下。
“进去之后所有人保持在一起,不要分散,”钟寺看向每一个人,目光最后落在明选身上,“明选垫后。”
明选点了一下头,一个字都没说。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紧身衣,袖口收进了手套里,脚上是那双从不更换的深色作战靴。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沉默,也更锋利。从下午开始他就不怎么说话了——他平时也不怎么说话,但今天下午的沉默里有一种不同于往常的密度,像是在积蓄什么东西。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在微微攥紧又松开。那个动作很轻微,藏在交叠的手臂下面,连离他最近的阿旧都没发现。
钟寺把手放在面具门把上。那张半哭半笑的面具在他的掌心下冰凉刺骨,哭的那半张脸的嘴角向下撇,笑的那半张脸的嘴角向上扬,中间的接缝处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赴宴者请戴好面具。”
“准备好了吗?”钟寺回头看了一眼。
五个人站在他身后。柯明檀攥着他那个银色分析设备,纳隐把最后一卷绷带塞进腰包,阿旧的匕首已经拔出来了,俞声声在补口红,明选站在最后,像一堵沉默的墙。钟寺推开了门。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把六个人的影子拖得又长又细,然后光收了回去,带着他们一起消失在门后面的世界里。
门在他们的身后无声地合上。
宴会厅比他们想象中更大。大得离谱。挑高的穹顶上悬着三排水晶灯,灯光经过无数个切面的折射变成暖金色的碎光,洒在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桌上。桌上摆满了食物——烤得金黄的禽类、摞成金字塔形的水果、装在银质冰桶里的香槟、还在冒热气的面包和汤羹。食物的香气混着鲜花和旧木头地板的味道,浓烈到不真实。长桌两侧坐满了人,穿礼服的男人和穿长裙的女人,戴着各色各样的面具,有的遮住上半张脸,有的只遮住眼睛,有的把整张脸都盖住了。
所有人都在笑。碰杯声、刀叉碰撞声、模糊不清的交谈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声浪,但在六个人踏入宴会厅的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一拍。不是彻底的安静——笑声和碰杯声很快又重新响起来——但那一拍的停顿让柯明檀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宴会厅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同一时间停顿、同一时间恢复,像是被同一只手按了暂停又按了播放。
“副本提示。”钟寺低声说。所有人的视野右上角同时弹出一行字——不是系统面板那种半透明的光屏,而是直接浮现在视网膜上的字,金色的衬线体,和宴会厅的灯光一样暖,但内容一点都不暖。
“欢迎来到晚宴。宴会将持续至午夜。规则如下:一、每位赴宴者必须佩戴面具。未佩戴面具者将被视为‘不请自来’,由侍者带离。二、宴会期间不得离开座位超过三分钟。三、午夜时分,主人将选出今晚的‘贵宾’。贵宾有权提出一个请求。”
“请求?”俞声声小声说,“什么请求?”
“任何请求,”钟寺读完最后一行的备注小字,“系统说主人会满足贵宾提出的任何请求。包括离开副本。”
阿旧把匕首横在身前。“条件是什么?当贵宾的条件是什么?”
系统没有回答。宴会的规则就写到这里,金色的字慢慢淡去。钟寺把规则反复看了三遍,注意到每一个条款都有潜在的危险:戴面具是强制性的,“不请自来”的后果没有明说但绝对不可能是简单的离场;离开座位超过三分钟会触发什么也没有写;而“贵宾”的选拔机制完全没有透露,但一个能许任何愿望的奖励,意味着选拔过程不可能温和。
“先找面具。”钟寺说。
宴会厅的入口处有一张红木长桌,桌上摆满了面具,和宾客们脸上戴的那些一样,各色各样。柯明檀挑了一个遮住上半张脸的银色面具,戴上之后觉得视野变窄了很不舒服。阿旧拿了一个只遮住眼睛的黑色面具,像佐罗,但她戴上之后反而显得更凶了。纳隐选了一个素白色的半脸面具,只遮住了左半边脸,露出右半张脸的梨涡和下颌线。俞声声在面具桌前犹豫了很久,最后拿起一个金色的半脸面具,对着旁边镀银的餐盘盖照了一下,对自己的造型相当满意。
钟寺拿了一个没有任何装饰的深灰色面具,戴上之后问明选:“你呢?”
明选看着桌上剩下的面具,拿起一个黑色的全脸面具——不是只遮眼睛的那种,是能遮住整张脸的。他的脸被完全覆盖之后,只剩下一双眼睛从两个孔洞里露出来,黑色的眼珠在暖金色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深不见底。他戴面具的动作很利落,像是早就习惯了这身装备,面具的绑带在他脑后收紧,严丝合缝。
六个人戴好面具,走向长桌的空位。宾客们没有看他们——至少在表面上没有看他们。但柯明檀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每一张面具背后的眼睛都在盯着他们,只是在等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才转过来。
他们找到六个连在一起的空位坐下。桌上摆着精致的骨瓷餐盘和银质刀叉,餐巾叠成了天鹅的形状,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张手写的菜单。菜单上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但柯明檀凑近看了才发现每一个字都是手写的,用的是蘸水笔,字母的末端还带着轻微的墨迹洇染。
头盘:沉默的汤。主菜:真相的肉。甜品:遗忘的蛋糕。酒水:记忆的葡萄。
“这菜单是认真的吗?”俞声声把菜单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
“不是菜名,”纳隐说,她的声音被面具遮住了一部分,听起来比平时更轻,“是隐喻。每道菜代表宴会的不同阶段。汤是第一道,甜品是最后一道。”
“你怎么知道?”俞声声问。
纳隐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菜单上那道“真相的肉”上,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钟寺注意到她的手在桌下轻轻攥紧了餐巾。
第一道菜被端上来了。侍者从长桌两侧无声地滑进来——不是走进来,是滑进来,他们的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白色的手套稳稳地托着银质托盘。侍者的脸被白色的全脸面具完全遮住,比明选的面具更彻底,连眼睛的孔洞都没有,只有一片完整的白色。他们把汤碗放在每个人面前。汤是清澈的,几乎像水一样透明,但碗底沉着一些深色的碎屑。没有热气,也没有任何气味。
柯明檀拿起勺子,犹豫了一下。俞声声凑过来小声说:“你喝吗?我怕有毒。”
“系统不会在第一道菜就毒死我们,”钟寺说,“没有意义。”
他率先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入口的瞬间他的表情变了——不是痛苦,不是恶心,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空白。勺子停在他手里,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然后他把勺子放下了。
“汤不是味道,”钟寺说,声音有点哑,“是记忆。”
柯明檀犹豫了一下,也舀了一勺。汤进入口腔的瞬间没有任何味觉——没有咸淡没有鲜甜,但一种不属于他的情绪忽然涌了上来。他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的某个画面:他坐在小学教室的最后一排,面前是一张数学卷子,卷子上用红笔写着一个大大的“59”。他想不起来这是哪一次考试,但他记得那个分数,记得周围的同学都在交换看分数,没有人问他多少分,因为他没有被问到。他一直坐在那里,假装在检查卷子,把已经改过的错题又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放学铃响才把卷子塞进书包最底层。那种被遗忘的感觉太清晰了,清晰到他不觉得那是记忆——他觉得那就是此刻正在发生的事。
坐在他旁边的纳隐放下了勺子。她的手指按在汤碗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她喝得比钟寺多,看到的东西可能也比钟寺更清晰。但她的表情被面具遮住了一半,只露出紧紧抿成一条线的嘴唇。钟寺看了她一眼,没有问。
阿旧没有碰汤碗。她把勺子推到一边,双臂交叉,盯着那碗清澈的液体,像是盯着一只随时会扑上来的虫子。明选也没有喝,从坐下到现在,他没有碰过任何食物。
俞声声喝完最后一口汤,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游戏的策划有病吧。一道菜放一段黑历史,谁受得了?”
没有人回答他。远处的宾客们也在喝汤,他们喝完之后没有停顿,没有沉默,继续笑着碰杯。好像那些清澈液体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碗普通的汤。柯明檀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那些宾客是真的没有感觉到任何东西,还是他们早就习惯了?
第二道菜在汤碗被收走之后端上来了。“真相的肉”——是一块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排,表面的焦化层在灯光下泛着油光,旁边配着烤蔬菜和红酒汁。肉的香气扑鼻而来,真实得不像是副本里的产物。但经历了第一道汤之后,没有人再对“真实”抱有期待。
钟寺切了一小块肉放进嘴里。这一次他的反应比刚才平静——至少表面上平静。他嚼完咽下去,擦了擦嘴角,然后说:“这肉会让人说出你不想说的东西。”
他话音刚落,坐在他斜对面的宾客忽然站了起来。那是一个穿着深蓝色丝绒长裙的女人,面具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露出涂着深红色口红的嘴唇。她站起来之后举起了酒杯,周围的宾客安静下来。
“我想说一件事,”女人的声音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亢奋,“我嫁给詹姆斯的那天,其实不爱他。我爱的是他的弟弟。”
席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坐在女人身边的男人——大概就是詹姆斯——僵住了。女人还在继续,像是停不下来:“他弟弟那天也来了婚礼,站在第三排,穿灰色西装,我走到红毯尽头的时候看了一眼的不是詹姆斯,是他。”
她说完了。然后她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纳隐低声说:“是肉。她吃了肉。”
钟寺的推论在接下来的一刻钟里被反复证实。不断有宾客站起来,说出一件他们明显不想公开的事情——有人说自己偷了父亲的钱,有人承认自己嫉妒闺蜜到在她杯子里下过药,有人坦白自己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宴会厅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古怪,那些被揭露秘密的人面如死灰,而其他宾客鼓掌、碰杯、哈哈大笑,像是在看一场精彩的表演。
“我们必须把肉吃完吗?”俞声声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抗拒。
“规则没有说必须吃。但第一道汤我们没吃完的人——”钟寺看了一眼阿旧和明选,“暂时没有触发任何惩罚。”
“只是暂时,”柯明檀说,“到午夜还有多长时间?”
“不知道。这里没有钟。但菜单上还有甜点和酒,至少还有两道。”
第三道甜品来得比前两道都慢。侍者推着一辆银色的甜点车走进来,车上放着一个巨大的多层蛋糕,白色的奶油,顶上装饰着糖做的玫瑰花瓣。蛋糕被切分成小块,盛在水晶碟子里端到每个人面前。“遗忘的蛋糕”——名字比前两道更直白。柯明檀用叉子切下一小块,奶油在叉子尖上颤了一下,看起来完全无害。
但这次阿旧先动了。她不是想吃——她一把抓住了俞声声的手腕,俞声声的叉子正往蛋糕上送。俞声声被她吓了一跳,叉子掉在餐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别吃。”阿旧说。
“为什么?”
“遗忘的蛋糕,”阿旧把这三个字嚼得很重,“你吃了之后忘了什么?忘了你在副本里?忘了你的队友?忘了你自己是谁?”
俞声声把叉子捡起来,但手有点抖。“那——那怎么办?不吃会不会被系统判定违规?”
“我吃。”
六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说话的人。纳隐把蛋糕碟子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一点。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但语气里的坚定让钟寺皱起了眉。
“纳隐。”
“我是医生,”她说,“如果这蛋糕真的会让人遗忘,我需要知道遗忘的程度、速度、以及能不能恢复。我们六个人不能全部在未知状态下吃一个会让人失忆的东西。最少需要有一个人试。”
“那为什么要你试?”俞声声急了,“我可以——”
“你妈还在等你回去。”纳隐说。
俞声声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纳隐已经用叉子切下了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她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一道正常的甜品,甚至还轻轻点了一下头,大概是在确认味道。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很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所有人都在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的眼角轻轻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她的瞳孔失焦了——不是昏迷,不是闭眼,而是睁着眼睛却看不到任何东西。她的目光穿过了桌上的蛋糕、穿过了对面的墙壁、穿过了整个宴会厅,落在某个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地方。
她放下叉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坐在她旁边的柯明檀听清了。
“妹妹。”
柯明檀后来回想这一刻,才意识到这是纳隐第一次在队伍面前卸下她的铠甲。不是故意的,是被那块蛋糕硬生生扯下来的。她在那个失焦的瞬间里看到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她忘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但当她的瞳孔重新聚焦的时候,她脸上那个温柔得体的微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在纳隐脸上见过的表情——迷茫。像一个醒来之后不记得自己在哪的人,看了很久的天花板,才慢慢想起自己是谁。
“纳隐?”钟寺的声音很轻。
“我没事,”她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但尾音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蛋糕会让人短暂失去一段记忆。具体是哪一段、多久、能不能恢复,我不确定。但它不是永久性的——我现在已经想起来了。”
“忘了什么?”俞声声小声问。
纳隐看着那个蛋糕碟子,沉默了片刻。“不重要。”
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说谎。但没有人追问。
阿旧把手从俞声声的手腕上收了回来,重新双臂交叉,看着自己面前那块蛋糕,没有要碰的意思。明选依然没有动——从头盘到甜品,他一道菜都没碰,面具下的那双眼睛始终保持着高度的清醒。
就在这时候,第四道菜——或者说第四道“酒”——被端上来了。侍者端着的银盘上放着六只高脚杯,杯中的液体是深紫色的,浓稠得几乎不像是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菜单上的名字是:记忆的葡萄。
“最后的酒。”钟寺说。
酒杯放在每个人面前。深紫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留下缓慢滑落的挂杯痕迹,像某种过于黏稠的糖浆。
然后整个宴会厅的灯光变了。水晶灯的光芒从暖金色变成了暗红色,像是太阳落山之后的最后一抹余光。所有的宾客同时放下了手中的刀叉,所有的交谈声同时停止了。那是一种比安静更可怕的寂静——不是没人说话,而是所有人都准备听同一个人说话。
长桌尽头的空椅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上了一个人。
椅子是宴会厅里最高最大的那把,靠背雕满了繁复的花纹,金色的漆面已经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头。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比在场所有人都更年轻,或者说,看起来更年轻。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黑色的长裤,黑色的短靴,从头到脚都是黑白灰的素色——不是那种刻意搭配的极简风,而是随便从衣柜里抓了三件衣服穿上、恰好没有一件带颜色的那种漫不经心的素。手里没有酒杯,面前也没有餐盘。坐姿很随意,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胳膊搭在椅子的扶手上,像是参加了一场已经持续太久的宴会,早就觉得无聊了。
他脸上没有面具。
整个宴会厅里所有人都戴着面具,除了他。他的脸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暗红色的灯光下——五官轮廓分明但不过分锋锐,眉眼之间有一种介于锋利和慵懒之间的奇异平衡,皮肤在暗色衣物的衬托下显得更加苍白。全身上下唯一的颜色,是左耳上那一枚红色耳钉。那耳钉在暗红色的灯光下亮得不像话,红得不像是宝石或金属,而像是一滴刚从血管里渗出来的血,还没凝固,还带着体温。
他就这样出现在那把空了很久的主人席上,像是本来就该在那里。旁边的宾客们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甚至没有人转头看他——不是不惊讶,而是不敢。一个穿灰西装的男宾端着酒杯的手在微微发抖,酒液在杯壁上晃出了细小的涟漪。他旁边的女人低着头,面具下的嘴唇紧紧抿着。
“各位,”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宴会厅都听得一清二楚,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午夜了。该选贵宾了。”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点,椅腿在地板上擦出一声轻响。他沿着长桌缓缓走动,黑色的短靴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脚步声。他走过的地方,宾客们纷纷低下头,有些人的肩膀在轻微地颤抖,有些人的手紧紧攥着餐巾。
他走到一个穿紫色礼服裙的女人身边,停下来。那女人是刚才被汤逼出记忆的人之一,她坦白了自己在新婚之夜想的不是自己的丈夫。她现在低着头,面具上的羽毛装饰在微微颤动。
“今天喝汤的时候,你说了一个很有趣的故事。”他微微弯腰,凑近那个女人,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的小秘密。他的语气轻柔到近乎亲切,但女人整个人都在发抖。“你说你结婚那天想的是另一个男人。而你的丈夫——”他直起身,看了一眼坐在女人旁边那个僵住的男人,“——他现在也知道了。”
“求求你。”女人说。她的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词句。
“求我什么?”他歪了一下头,那个红色耳钉在灯光下晃了一下,“是你自己说出来的。我没有逼你。这桌菜大家都吃了,别的人吃了也没站起来说自己的秘密。你是自己站起来的。”
女人没有回答。她旁边的丈夫把手从她手上收了回去。那个动作很小,但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所有人都看到了。她脸上那张金色的面具遮住了她大半个脸,但遮不住她嘴角无声滑下来的水痕。
庚玦没有再看她。他继续沿着长桌往前走,路过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男人缩着脖子不敢抬头。他没有停下。路过一个穿红色长裙的年轻女孩,女孩把酒杯举起来挡住自己的脸。他也没有停。他像是在找什么人,又像是在散步。
然后他的脚步停住了。不是在中途的任何位置,而是在柯明檀他们这六个人面前。
他站在阿旧旁边,歪头看了一眼她面前那盘没有碰过的蛋糕。“你不喜欢吃甜食?”阿旧没有回答。她的匕首已经滑到了手掌里,刀刃贴着桌面,只露出一个刀尖。他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下一个是俞声声。俞声声的金色面具在暗红色灯光下反而更闪了,他紧张得把高脚杯碰倒了,深紫色的酒液洒在桌布上洇开一片。他慌忙伸手去扶,庚玦却按住了他的手腕。动作很轻,不像是强迫,更像是阻止他打翻更多东西。
“小心,”他说,松开手,“这酒洒了很可惜。一会儿要喝的。”
俞声声咽了一下口水,声音大到旁边的柯明檀都听得见。
他走过纳隐的时候,停了下来。不是那种随意的停下,而是脚步顿住、身体微微侧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秒的停顿。纳隐没有低头,她抬起眼睛,隔着那张只遮住左半张脸的素白面具与他对视。宴会的暗红色灯光落在她露出的右半边脸上,梨涡很浅,嘴角的线条稳得让人意外。他对她笑了笑。不是对那个女宾客那种让人发抖的笑,而是一个很淡的、带着某种认可的、像是在说“你不错”的笑。
纳隐没有回应,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了餐巾。
他继续走。路过钟寺的时候脚步没停。钟寺推了一下面具,似乎想说什么,但他已经走过去了。然后他停在明选面前。
明选还戴着那个黑色的全脸面具,从额头到下巴全部被覆盖。面具的黑色和他身上的黑色紧身衣几乎融为一体,只剩下一双黑色的眼睛从孔洞里露出来。他不是那种坐在椅子上等着被审视的姿态——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在双脚上,随时可以站起来。
庚玦低头看着他。明选仰头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冰冷的黑色面具,隔着宴会的暗红色灯光,隔着联邦花了七年时间植入的指令和编号。一个是被系统通缉的BUG,一个是系统派来的清除者。他们本该是猎人与猎物的关系,但此时此刻,没有人能分清谁是猎人。
庚玦微微弯下腰,凑近了一点。他在明选的面具前面停住,像是在透过那两个孔洞看里面的眼睛。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和刚才对纳隐那个笑不一样,和那个对女宾客的笑更不一样。这个笑里有某种辨认出同类的敏锐,有某种“你果然在这里”的了然。
“有意思,”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明选一个人听,“你——”
然后他直起身,把目光从明选身上移开,扫了一眼面前的六个人。
“你们是新来的,”他后退一步,双手插进长裤的口袋里,姿态随意得像在跟朋友聊天,“面具选得都不错。尤其是你——”他指了指明选的黑色全脸面具,“很符合你的人设。”
没有人回答他。柯明檀很想说话,但他的嘴在汤和牛排的夹击下已经学会了暂时闭嘴。俞声声攥着扶正的酒杯,整个人僵成了一座蜡像。阿旧的匕首在桌面上露出的刀尖多了一点——她已经把刀往手掌外推了半寸。
庚玦把目光移到柯明檀身上。他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面前那个已经被吃空的牛排盘子。“你吃了很多。”他说。
柯明檀不知道这算夸奖还是威胁。“……饿了。”他说。
庚玦闻言笑了一声,不是冷笑不是假笑,而是真的被逗到了。“饿了,”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在晚宴上因为饿而吃了三盘菜的人,你是第一个。”
他转身走向主人的座位。脚步声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格外清晰——黑色短靴踩在旧木地板上,一步,两步,三步。走到椅子前没有马上坐下,而是站在座位旁边,转过身,面对着整张长桌的所有宾客。暗红色的灯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时间到了,”他说,“选贵宾。”
宴会厅里所有的灯同时灭了。不是一盏一盏灭,是所有的光源在同一瞬间消失,连桌上的烛台都一起熄灭。整个宴会厅陷入彻底的黑暗,没有一丝光,没有一丝声音。六个人的呼吸声在黑暗里变得格外清晰。柯明檀感觉到有人握住了他的手腕——触感很凉,是指尖,可能是纳隐或者俞声声,他没有分辨出来,但他握了回去。
黑暗中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从主人的座位方向开始,沿着长桌缓缓移动。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不急不缓。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挑选。那双脚走过的每一个宾客,都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声响——衣料摩擦声,急促的呼吸声,牙齿打颤的声音。但脚步声没有在任何一个人面前停下。
然后它停了。就在六个人这一侧,很近,近到能听见那个人呼吸的声音。黑暗中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响指。所有的灯光同时亮了。
庚玦站在柯明檀的座位旁边。他的一只手刚从打响声的姿势收回来,另一只手指向桌边的人——不是柯明檀,而是坐在柯明檀旁边的纳隐。
“今晚的贵宾,”他说,“是你。”
纳隐抬起头,半张面具下的脸颊被灯光照亮,另一半藏在阴影里。她没有表现出惊讶,没有欣喜,没有恐惧。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在消化这个结果。
“你可以提一个请求,”庚玦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任何请求。我说了算。”
宴会厅里所有人都看着纳隐。那些面具后面的目光有嫉妒,有恐惧,有松了一口气的庆幸。纳隐站起来,抚平裙摆上的褶皱——她穿的是一条深蓝色的裙子,和那些晚礼服比起来太朴素了,但在所有浓妆艳抹的宾客里,她反而显得最干净。
她的目光扫过自己的队友们。柯明檀还握着她的手腕——从刚才熄灯开始一直没松开。俞声声的姨妈色口红被他咬得差不多了,嘴唇上只剩一圈淡淡的红色印子。阿旧的手里握着匕首,刀刃已经在桌面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钟寺在等她做决定,他向来信任队员的判断,但这次他的手心里全是汗。明选依然不动。
然后她收回目光,看着庚玦。
“我的请求是——”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宴会厅里平稳地响起,像手术灯下拿起手术刀的那只手,不抖,不偏,“让我们六个人,安全离开这个副本。”
庚玦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不是那种犹豫的沉默,而是一种带着玩味的、像是在品味一道意外的菜品的沉默。他嘴角的笑意没有变,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认真的打量。
“有意思,”他说,把这三个字咬得很慢,“贵宾通常都会要自己离开。你是第一个为所有人提请求的。”
他往前走了半步,离纳隐更近了一点。纳隐没有后退。他的身高比她高出一截,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
“纳隐。”
“纳隐,”他重复了一遍,舌尖在“隐”字上停顿了一下,“收纳的纳,隐藏的隐?”
“隐忍的隐。”
他挑了一下眉。那个动作很小,但很难得——不是对所有人都会有的反应。
“好,”他说,“纳隐。隐忍的隐。我答应了。”
他转过身,走向主人座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丢下一句话,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六个人,不准任何人碰。今晚宴会结束后,他们从正门走出去。”他的声音不大,但宴会厅里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那些宾客面具后面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压抑的饥饿感。像是煮熟的鸭子被从盘子里端走了。
但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然后庚玦的脚步忽然又停了。这次他侧过头,目光越过纳隐,越过俞声声,越过所有人,最后落在一个方向——长桌靠后的位置,那里坐着一个从头到脚都被黑色包裹、戴着全脸面具的男人。
他和他对视了也许只有一秒钟。灯光在两个人之间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线——庚玦站在灯光下,明选坐在阴影里。
然后庚玦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到主人座前坐了下来。夜宴的音乐重新响起。宾客们不敢再议论,不敢再看那六个人。水晶灯从暗红色变回暖金色,欢声笑语重新填充了宴会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柯明檀的牛排还堵在胃里,纳隐的眼睛里还残留着那个失焦瞬间的迷茫,俞声声的手指还在轻微发抖。而明选的拳头在桌下攥了一整晚,终于松开了。
宴会厅的尽头,主人座位空了。刚才还坐在那里的人已经不见了,就像他出现时一样无声无息。那把雕满花纹的高背椅安静地立在原地,座位上空无一物。但纳隐注意到,椅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距离太远,灯光太暗,她看不清是什么。但那个东西在暖金色的灯光下闪了一下——很小的一点,红色,像是谁不小心落在那里的一滴还没干透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