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北营归人,京中风浪 北 ...
-
北疆的风,终年带着刺骨凉意。
夜色漫落军营,点点星火散落连绵营帐,远处铁甲铿锵、巡甲脚步声层层叠叠,肃杀之气压得人不敢高声言语。
主帐烛火明亮,映得满案军图纵横。
萧凛渊褪了一身重甲,只着玄色劲装,袖口束得利落,肩背线条挺拔冷硬。他立在案前,指尖轻点地图北境防线,目光沉敛锐利,丝毫不见即将回京成婚的松弛。
苏砚辞端着一碗温热汤药走入帐中,步伐轻缓,无声打破满帐冷寂。
“边关霜寒,将军近日旧伤隐隐,先服药压一压。”
瓷碗递至身前,药气清苦,却并不刺鼻。苏砚辞医术精妙,素来会将苦涩汤药调和得温和许多。
萧凛渊垂眸看了一眼,抬手接过,一饮而尽。
药味入喉,凉意顺着脏腑缓缓散开,压下连日征战积攒的沉郁酸痛。
他将空碗放回案上,声音淡得没有起伏:“北境暂时无大战,三日内,你随我回京。”
苏砚辞应声:“属下早已备好行囊。”
他抬眼看向身前这位少年将军,眼底含着几分轻叹。
萧凛渊年少从军,二十出头便独掌北境十万兵权,铁血威名震彻大靖上下。旁人只看见他权倾边关、圣眷优渥,唯有近身之人知晓——这位将军年年浴血沙场,满身旧伤,岁岁风霜,从未有过半分安闲。
如今一纸婚旨骤至,看似荣光,实则是彻彻底底的朝堂捆绑。
苏砚辞轻声提醒:“太子此番急于促成联姻,绝非善意。沈家根深叶茂,门生遍布朝野,太子是想借沈、萧联姻,将兵权、世家全数纳入自己掌中。”
萧凛渊指尖轻轻摩挲案边冰凉木纹,眸色沉沉。
“我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其中利害。
帝王忌惮武将权重,太子忌惮他不受掌控。沈家是百年世家,清白正统、名声卓然,是最完美的“枷锁”。
娶了沈知馆,他萧凛渊,便再也不是那个游离朝堂之外、只守边关的孤臣。
从此以后,他绑着世家荣辱,牵着朝堂势力,一举一动,皆受人掣肘。
“那位沈姑娘,”苏砚辞斟酌字句,缓缓道,“京中口碑极好,端庄静慧、知书达理,绝非后宅娇纵无知女子。只是身在世家核心,自幼浸淫人情世故,想来心思极深。”
萧凛渊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冷勾一下。
“再深也好。”
他不喜麻烦,更不喜闺阁纠缠。
若是她通透懂事、安分守己,往后将军府,便可一宅两分,他掌外,她主内,互不侵扰,清净度日。
若是她也同朝堂众人一般,满心算计、妄图借他兵权谋世家前程——
那他也自有法子,守住分寸,断她所有妄想。
“回京之后,不必刻意亲近。”萧凛渊淡淡吩咐,“婚照结,礼照行,本分尽到即可。”
苏砚辞微微颔首,心底却隐隐觉得,这场看似规矩分明的政治姻缘,未必能如将军所想那般简单利落。
京城,沈府。
暮色深垂,桂香落尽,庭院清幽寂静。
沈知馆独坐窗下,手边摊开一卷未阅的古籍,目光却落在窗外沉沉夜色上,眸色清淡悠远。
屋内烛火温柔,映得她眉眼清丽柔和,一身素衣素雅无尘,静得像一幅凝固的古画。
沈知柔端着一碟温热点心轻步进来,见她这般出神模样,忍不住轻声叹气。
“又在想婚事?”
沈知馆回过神,浅浅一笑,合上书卷:“只是在想,萧凛渊。”
这个名字,于大靖所有人而言,都是传奇,亦是威慑。
少年成名,沙场百战,从无名小兵一路拼至镇北将军,硬生生守住大靖北境数年安稳。
世人敬他、畏他、赞他,亦猜他、忌他、算计他。
“外面都说他冷酷杀伐、不近人情,手上染尽敌寇鲜血,是北疆最冷的一把刀。”沈知柔坐到她身侧,小声道,“阿馆,你真的……一点都不怕?”
沈知馆垂眸,指尖轻轻拂过书页纹路,声音轻而稳。
“怕无用。”
“身在世家,从不由己。我怕也好,不怕也罢,圣旨已下,婚期已定,我注定要嫁入将军府。”
她抬眸,眼底澄澈通透,无半分少女惶恐,只剩清醒通透。
“与其惧他冷面杀伐,不如盼他通透知礼。”
“他是忠臣良将,心怀家国,便绝不会苛待奉旨所娶的正妻。只要我安分守府、不涉朝堂、不贪权柄,这桩婚事,便能安稳度日。”
这是她给自己定下的、唯一的退路与底线。
不争、不抢、不攀附、不妄求。
做一个合格安分的将军夫人,守好一方内宅,护住沈家体面,便足矣。
沈知柔看着她冷静得近乎克制的模样,心头微微发酸。
旁人嫁人,求的是情投意合、岁岁恩爱。
唯独她的阿馆,未嫁先算退路,步步筹谋、字字隐忍。
“可我总觉得委屈。”沈知柔低声道,“你这般好,该得真心相待,不该是朝堂权衡的棋子。”
沈知馆闻言,眸心微动,良久,轻轻摇头。
“世间安得两全法。”
“盛世安稳,是他沙场浴血换来。我得世家安稳、世人尊崇,便该担起世家责任。”
“无委屈,亦无侥幸。”
正说话间,门外侍女轻步入内,躬身禀报。
“小姐,东宫来人了,太子殿下赐下大婚贺礼,送至府中。”
二人皆是一怔。
夜色深沉,太子竟连夜遣人送礼?
沈知馆眸色微微一沉。
萧景珩。
当今储君,温润仁厚、雅善待人,朝野口碑极佳。可只有身在顶层世家之人方才知晓——这位太子,最擅长的便是温柔裹刀,不动声色布局。
大婚未办,人未过门,他急于赐礼,绝非单纯道贺。
是示好,是拉拢,亦是敲打。
告诉沈家,告诉即将成婚的萧、沈两家——
这场联姻,始于他,亦归属于他。
沈知馆缓缓起身,神色恢复一贯温婉从容。
“随我前厅接礼。”
夜风穿堂而过,卷起窗棂轻响。
京中风浪,早已无声暗涌。
千里北疆,铁骑整装待归。
一场捆绑江山、牵扯权谋的姻缘,自此,步步入局,再无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