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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VOL.16 寻找 ...

  •   VOL.16 寻找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也不记得自己对着父母的大吵大闹是怎样的一种态度。我只记得门口的鞋柜看着很不顺眼,一脚就踹开了。父母停止了那半个世纪以来的争执,第一次在午夜时分把目光投向了我。从他们惊恐的眼神中,我想他们还是在乎我的,尽管这十年来,他们从没想过吵闹和打骂带给他们的儿子怎样的伤痕。

      我想我大概是泪流满面地走入自己的房间,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态躺倒在床上。我回想着这几年来的生活,感到从没有过的滑稽和可笑。
      我,是李小鬼,敢说敢言,菜鸟色狼一只。

      然而在这个十九岁的春天,有什么东西的确改变了我,从旁人的痛苦中我感受到了一种彷徨,是的,对未来,对希望的迷惘。

      我成年了,我第一次这么告诉自己。我,除了李小鬼,还是李晓葵。我,属于父母,又属于我自己。当身份证拿在手上,当进行退团仪式,当莫名其妙地被拉去做党员宣传,我应该已经明白自己的身份了。

      然而我不懂,那随之而来的可怜而无助的情感是从哪里来的。是从别人的经历中看见了自己的追求终究会幻灭吗?我渴望的自由,似乎没有随着年龄的增长而看得清晰,反而越来越遥不可及。

      泰在追求着什么,这是我的直觉告诉我的。他想在慕阳身上寻找某一样东西。然而他们并没有给对方机会,或许有,也在无形中错过了,失之交臂了。我晓葵不允许这样的痛苦出现。不,就算我很胆小,就算我是窝囊废,但只有一点我绝对不会放弃。

      那支持了我六年的友谊,绝对不能够斩断。

      在这个第一次安静下来的夜晚,我做了一个决定。无论以怎样的理由也好,我要留下这个人。不单要留下他的人,还要留下他的心。其实世界还是很美好,我多么想这么告诉他。

      这一天的凌晨四点,我拦截了一辆的士,看着打表器跳动的数字两眼也一直抽搐。从市区到飞机场,足足一个小时的高速公路。A市的的士费是全国最贵的——除了香港和上海。

      当表跳到178元,我终于看见了朦胧中的建筑。那是一只展翅欲飞向天际的大鸟,在白云的缭绕中引颈向上。那是多么轻快的飞翔,仿佛蓝天就在眼前,世界已变得越来越小。它飞得多么有力,多么有目标和方向,那是当然了,它承载着多么崇高的梦想。

      打114,我知道今天去澳洲堪培拉的飞机只有两班,一班经上海转,一班经香港转。一班在早上六点,一班却在下午六点。泰没有给我任何信息,除了他母亲住在堪培拉郊外的小镇。

      “那是个四方八整的城市,行政区在这头,建筑群在这头——总之就是无聊透顶,连红灯区也没有,比悉尼的市区还小,死板得恐怖。”这是泰形容的堪培拉。澳洲的首都堪培拉。

      泰讨厌所有行政化规矩化了的一切,他喜欢大堡礁,喜欢湛蓝的天和湛蓝的海洋,艳丽的珊瑚和黄金的沙滩。
      在他母亲婚礼的时候,他去了一次澳洲,然而不到十天,又一个人孤伶伶地回来了。与我所想象的相反,他并没有对这几乎摧毁了他生活的婚礼有太多的怨恨,他相当高兴地说到布里斯本的黄金海岸,墨尔本的库克船长。他对这地方,大概是又恨又爱的。
      我红着眼睛,在入机厅来回徘徊,每一个办理登记牌的国际旅客,都被我盯得死死的。我知道这茫茫人海中,找到泰的几率是百分之零,但我仍不甘心,我不会死心。

      当保安拦住了我,当我发现国际舱的每个窗口都可以办理澳洲手续,我几乎绝望了,我不停地奔跑,不停地扭头看去,西装革履的人群中,只有我一个人穿着类似于睡衣睡裤的衣服。

      泰,你要等我。泰,你一定要等我。

      然而,当我在机场站了整整六个小时,我仍然没有找到他的身影。或许在我一瞬间的恍惚中,他已经走向了告别的飞机,飞向遥远的彼方。我又饿又冷,更冷的是内心的直觉,我怨恨着自己的冲动和无能,我想起了慕阳,想起了他的弟弟,我想到了父母,想到了那个叫人窒息的夜晚。

      我不能明白苏浩云在整件莫名其妙的事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但我始终觉得泰的崩溃,与这个比我们都小的男生不无干系。我隐隐想起泰说的那些话,想起泰放荡的言行,有些琢磨不透的东西缓慢地在脑海里流动着。
      机场的玻璃窗忠诚地折射出不同的色彩,先是日出的紫,后是湛蓝和昏白,阳光洒在机场大理石的地板上,那一层淡淡的金黄,将刚硬的地板彻底地柔和化了。

      焦虑和挣扎渐渐淡去,我麻木地坐上民航大巴,又向那生我育我的城市而去。

      每一个人,在其一生中总有生活的轨迹,既然我对旁人轨迹已无能为力,那么剩下的,不过是对偏离了轨迹的唏嘘和叹息。甚至,我根本没有资格发言,我只是泰早就抛弃和遗忘了的一个朋友而已。
      不知道是谁说过这句话:对于自己的选择不需要怜悯,对于旁人的爱情不需要承受。

      生活中无论有没有小泰,时间总是在流逝。我以为我的日子会永远如此枯燥无味,若有所失,而事实上,命运却给了我一个惊喜,外加另一种折磨。
      泰的父亲,记忆中那个倍加苍老的“作家”,在泰走后的第三天,将我拦在校门口。“晓葵,泰在哪里?啊?泰在哪里?”

      他的头发散乱,脸孔扭成一团,而眼睛充血,这是一个可怜的父亲,一个让人同情的男人。他的手紧紧勒住了我的肩膀,仿佛要将手指深深插入我的皮肤,他低吼,完全地失控了:“晓葵……你要帮帮我,他在哪里?你把他藏在哪里?”
      他到底在说什么?我奇怪而吃痛地想挥开他的钳制,既而我突然停住了:“你什么意思,泰没跟你说他在哪里?”顾不得对长辈的礼貌,两个几乎理智丧失的人,还去他妈的什么礼貌。
      “他……那天晚上说要出去旅行……我就知道有问题……就算休学,为什么要走,爷俩好不容易在一起……那天晚上……他在哪里?”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同一句话,惶恐和无助第一次出现在一个已经成熟的中年人身上。他的凌乱折射出了他的脆弱,而他的脆弱,更加重了我内心的陷落。

      “我开始以为他是去找他妈妈了,我打电话过去……打电话过去……”他想用手箍住头,被我反手抓住,我几乎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回答。

      “没有!他不在——”我一把推开他,撂下书包,向大马路方向跑去。他不在!他不在!他不在!!!奔跑中我的记忆不断地闪回。

      他说他要走,要到母亲那里去。

      他刷白了墙壁,掩盖了一切的回忆。

      他在昏黄的灯光下痛哭流涕。

      “晓葵,明天——”他利落地把刷子丢进倒空了桶里。“我要去我妈那儿了。”

      “苏慕阳!你给我出来!”

      “小鬼,我以后还是叫你晓葵吧。”

      “浩云说的——他在外边有朋友——他得到消息也发了一天呆,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晓葵?晓葵?你怎么了?”
      ……他渐渐走入黑暗,遁寻那人的方向,在在黑暗的尽头,回头望着我微笑……

      我曾经以为他通过另一种方式找到了自己新的开始和幸福,而现在,我渐渐明白,那条看似光明的路,其实早就被堵死。
      他早就是个无家可归的人了……
      他能到哪儿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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