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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VOL.14 KISS GOODBY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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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14 KISS GOODBYE
我记得慕阳是如何走入我的生命的,那是个冬日阳光明媚但天气寒冷的早上,在那眩目的光芒中我看见了一个纯洁得没有瑕疵的天使。我却不太记得自己是如何认识吕兆良,似乎是从他揍向我的第一拳开始,还是从他那招牌的笑容出现在病房门口的尽头开始?
我记得慕阳的每一种表情:伤心的,失落的,难过的,欢乐的,我认为我经历了慕阳18岁这一年里所有的喜怒哀乐。而我对吕兆良的印象,只是一个带有惩罚性质趣味恶劣的吻,在灯光昏暗的PUB里,他耳朵上银色的耳环和咖啡色的眼睛,分外的耀眼,刺痛了我的眼睛。
这些年我将18岁那年的一切静静地回忆着,我恐慌地发现我什么也不记得了。我甚至连兆良长什么样子也不很清晰,只记得他的笑容很特别,他有一双容易使人困惑的眼睛。我也记得那个冰冷潮湿的下午,当他的身影出现在车场的尽头,阳光打在他背上,射出细微的五彩丝线,我被反绑的手扭曲着,从我嘴里发出了苍白的尖叫。
苏浩云说:“他是南大的老二,我哪敢动他。只不过——”只不过,敢动他的人,并不是没有。甚至,还有一大堆。我不得不佩服这个当年十五岁的初中生,他已经知道什么是借刀杀人,什么是狐假虎威。然而当时的我来不及想这些,我一昧地尖叫着,从我嘴里发出的声音已经不敢相信的确是属于我的。
他终于走近了——没有带任何一个人。阿威,程哥,小松,没有一个他信任的平日里混在一起的哥们。他双手插在牛仔裤里,宽大的白色外套印着HOW ARE YOU的字样。他已经成熟并定型了的脸上,透着我从来没见过的唳气,他站在离苏浩云二十步远的地方,丝毫不向他身后看一眼。
这是他和苏浩云第一次争风相对,这是一个男人和一个男孩站在战场上本质的区别。苏浩云不安却轻蔑地望着他,身子微微后仰,而他只是嘴角上翘,懒洋洋地问:“盛风行在哪里?”
“你怎么不问问小泰哥怎么样?他现在在我手上——”
“你脑子有问题啊?我问你盛风行在哪里?干那种小屁孩什么事。”吕兆良不耐烦地顿了一顿。“我很早就想和青帮的老大套套近乎,可惜一直没时间。顺便问一句,盛哥的弟弟过得怎么样?”
“托你的福,不过是医院里住了三个月,断了一条腿,还不太坏。”我闻言颤抖了一下,我知道这个声音的主人叫盛天行。高中辍学,肆业,地痞流氓。一年前青帮和南大火并的事情,在水木中的周遭几乎是一个传说。吕家兄弟挑了青帮二当家,最后演变成群殴,把警察也给惹来了。当时吕兆良手骨折,脑袋轻微震荡,而盛天凌被打得半死。所以警方判断是群殴,应进行教育改进。吕家的父亲又花了不少银子将事情罩住,兆良最终没有被送去劳教。
吕兆良微笑了一下,他的眼神却逐渐变冷了。“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到底是你寻仇找我,还是有人闹事波及到我?”他的眼睛终于瞄到了我,没有任何表情地深深盯住苏浩云背后的人。
“浩云,你辛苦了。”盛天行沉默了一会儿,冷淡地开口。“我不是什么放屁的正人君子,这小子跟我的事没关系,放他走就是了。”
“天行哥,这个人不能放,你说要交给我的——”
“你给我闭嘴!”盛天行的声音横行霸道,充满了讨厌和憎恶。浩云扯出了一丝冷笑,还是默默退出了这两人交集的世界。
有人给我松了绳子,有人把我一脚踢了过去。吕兆良并不伸手来扶,只是冷淡地任我自己爬起来,身子动也没动一下。他的举动显然让所有人都陷入了迷惑。“吕兆,我真弄不懂你,这小子不是你的小弟?你为他跑这儿来,现在的样子好象根本就不认识他。”盛天行终于从黑暗中走出来,我这才看清楚他的脸。
这是一张绝对不干净的脸,刀疤和烟头的伤痕零星分布,破碎的背兴,七分小平头。他甚至和吕兆良形成了两种极端的对比。
“盛哥,你要懂规矩,什么东西该在什么时候问,你混得比我久,知道得也比我清楚。想问这些,你去问那边的小子。”说着,吕兆良向苏浩云努了努嘴。盛天行并没生气,只是向着浩云不屑地啐了一口。“我们算的是总帐,办正事……臭小子,你不给我快滚?”
他终于好像发现了我这个“诱饵”,不耐烦地“相请”。我不等他说第二遍,咬着牙站直了,向车场门外走去。太阳的光明太刺眼了,我忍不住用手遮住脸。我知道兆良这么做是为了保护我,一旦他显得比我还紧张,那么一切都完蛋了。我和他都不可能全身而退。我一边向外走,一边盘算着小松的电话,我知道现在自己能做的,只有保护好自己,再保护好兆良。
一瞬间的恍惚,兆良拉住了我遮太阳的手,固执地拉到跟前。潮湿的话带着潮湿的水气钻入耳朵,而在内心唤起了另一层水气,不明的液体在我眼中滚来滚去,我已经近于崩溃的边沿。
那是两个字“等我”。
“等我。”
像是一块硕大的石头,沉入了深渊的水潭,激荡起的浪花,放射着涟漪。内心深处,隐隐有什么弦断了,突然觉得,在这耳语面前,世俗的一切看法都不再重要。
这个空间里,只有我和他而已。只有一个我们都永远记得的,承诺而已。
兆良,你可知道,我到现在还在等,就算已经等了将近十年。
这是寒假过后一个冬天的下午,站在车场马路的对面,手机那头传来小松焦急的声音和阿威的骂骂咧咧。
“小泰,你他妈的混蛋,让兆良一个人去青帮?!!”
电话那头小松似乎狠狠地推了阿威一把。他的声音逐渐平静了下来。“泰,你听我说,赶快回来,你走是对的,兆良是对的。这不关你的事,我们兄弟马上过去。”接着,他突然顿了一顿,啐了一口。
“姓盛的有案底,他不敢拿兆良怎么样的。”
我茫然地合上电话,再茫然地隔着马路,恍惚望见下午城市的天空。这是一种说不出的色彩,魅色中透着纯粹的深蓝,一抹红色在天际蔓延,转眼就是日暮的征兆了。
阳光终于不再那么刺眼,照在脸上的视线终于轻柔温和起来,我的手心还有他的余温,我禁不住浑身的颤抖。那时的我还没能完全认识到社会的险恶和黑暗,我被假想的希望所包围。
天空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我的视线也跟着慢慢模糊,在磨人的二十分钟里我想到了许多。兆良的暗示,兆良的微笑,兆良的不屑,兆良的孤独。这是一个我从没将他放在心上一秒钟的人,我从来想到的只有慕阳而已。甚至于,对他和慕阳的感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只是他们和我太像了,像得让我多么想去保护,多么想去紧紧抓住不再放手。
每一个朋友都会这么做的,不是吗?
那时的我,忘记了一个简简单单的词,刻骨铭心。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我面前,还是白色的长袖,还是牛仔裤。他在对街远远地朝着我微笑。红色的阳光突然耀眼了起来,他背靠着阳光,欺骗了我的双眼。
我顿时松了一口气,飞奔着冲向他。我想这以后我都不会有这种勇气,在喇叭的嘟嘟声中胆大无畏地冲向一个同性。
我只觉得那是个太阳,我正迎着太阳飞奔过去,太阳会抱住我,给我最美丽的阳光,最温柔的怀抱,再隐隐听见他的吃笑。
吕兆良踉跄了一步,嘴里骂着粗口,将我一把抱住。耳边听着他的喃喃:“你混蛋,神经病,有问题,居然被他们抓住……”他突然吸了一口气,像是忍受了极大的痛苦。他的怀抱更紧了,像是要将我揉碎。
“你没事……你没事就好……你知不知道……刚刚你被绑的样子……我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这是一次令人窒息的对话。我至今没有办法忘记他逐渐软倒的身体,他压在我身上越来越大的重量。生命在我手上一点一点地消失,我的恐惧和惶恐,我的绝望和痛苦。
我奇怪地想伸出手扶住他,然而手上却突然多了粘稠的触感。
他白色的长袖慢慢渗透出了血,这不是鲜艳的颜色,而是赤得近于黑色。很快的,我的手上沾满了他的血,他虚弱的喘息回荡在我耳边。我浑身都发抖了。
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我坐在这苍白走廊的尽头,望着窗口一盆小小的栀子花。
我渴望着一个奇迹,我希望太阳能给我这个奇迹。
或许我永远也没有想象得出,那种沉浸在幻觉里的回忆,是何等的滋味。某一个人,在某一天,宣布他的离开,他手心的温度慢慢地淡却,而你能做的只不过是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
换来的是奇怪的麻木和刻骨铭心的疼痛。生命中重要的那个人要走了,你这样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然后在心里抓出异样的血痕。
在这苍白的走廊,我祈祷着,用我的身与心祈祷。哪里只要有一点力量,哪怕是让这个人不要走,拖住死神的脚步,阻挡摄人的阳光。想为他遮挡一切,想为他承受一切的心情从没如此的明显而迫切。
你终于有可以惦记的人了,那是奇妙的情感,让你变的笨拙、迟钝,让你变得幸福、快乐。从甜蜜中尝到了涩涩的苦,在靛青中抹上一笔艳红。
我想让这一切变得美丽,像太阳的光芒那样眩目,不需要太多的语言,不需要太多的行动,只是敞开心胸,仅此而已。
我就这么对着窗口呆呆地坐着,等待红霞散去,等待夜幕初升,等待群星璀璨,等待月落东山。
我等到了人生中最美的一次日出,我以前也经历过许多日出,却从没有今天觉得它是如此之美,饱含了生命渴望万物复苏的美丽。那么那个人,也会随着大地一同醒来。
背后响起了一连串的脚步声,在这高危病房的尽头,没有什么可以打搅到我。我望着日处的艳红,将手揣进了裤兜。
“泰,他走了。”
这个陌生的声音重复着我数小时以来的猜想,在我以为已经哭肿了的眼睛里,又充斥着泪水。我哼了一声,本想回过头去,却突然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嗽得喘不过气来。
吕亦鸣站在我的背后一声不吭,我想他大概在打量着我的反应,而从中寻找些蛛丝马迹。
“他凌晨4点的时候醒过来过?”我终于顺平了气,回头望着这张微有些相似的脸。
“你知道?”
“我听到氧气机的声音了。”
“那你……为什么不进去?”
“我自私,怕看到他会失控。我自大,以为他为了见我还会再醒过来。”我抿着苦笑,颤抖着拿出那包捏在手里皱巴巴的烟。
“他……说了什么没有……”我能不能认为有百万分之一的可能,那个人的心里有我的一块位置,如果这一百万分之一的概率属于我,那么我的决定就不会错。
吕亦鸣沉默了很久,我甚至听见他用手指敲击着医院的铁椅子。“没有。”他快速地回答。“他什么也没说。”
我听了,笑了一笑,再去摸打火机。火焰现在几乎成了我唯一的精神寄托,这种光与热的混合体,仿佛能够燃烧掉一切,烧尽黑暗和灰白的所有。
我吐着焦油和尼古丁的烟圈,让这种东西残害生命,望向吕亦鸣:“你是兆良的大哥,你说吧,要我怎么做?”
他那和兆良迥然不同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自杀、他杀、割腕、跳河……兆良是我害死的,我会给你一个交代。”我的身体里有一部分灵魂已经死了,它们随着一个人的远去而绝望地陷入了永恒的睡眠。我不会再相信什么天堂、上帝、太阳、希望,我能依靠,不过是我自己而已。
“还是说,你要像兆良被害那样杀了我,腹部穿孔?肾脏破裂?心脏骤停?血小板死亡?失血引发败血症——”
没等我说完,比我足足高了一个头的此人,这个我第一谋面就在其弟灵床前的大哥,左右开弓,扇得我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上。血腥感充满了牙龈,隐隐的糜烂的金属味,我不禁有些呆了。
“泰,你生病了,要听大哥的话,去看病吧。”他的语气依旧温柔,喃喃着仿佛催眠。我急速地喘息了两声,眼前一黑,昏倒在了一片头晕目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