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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救赎 许是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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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看出她的疑虑,顾昀蹙眉,低声道:“病了三日,好容易醒了,竟将脑子烧糊涂了么?”
说着,他伸出修长右手,轻轻抚上了她的额头。
“不烫了。”
他松了一口气,忧愁道:“允允,当真不记得我了?”
允允下意识摇头。
他无奈。
“五年前啊,你父亲战死沙场,将你托付给了我。自那时起,你便唤我爹爹了,三日前你游船着了风寒,一病不起……”
他将往事细细说来,允允却听的愈发头疼。
她眼眶泛红,颤抖着抬起了稚嫩的右手,喃喃道:“孩子的手……”
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罢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她不是死了吗?怎会……
凭白成了一个孩子,还多了一个爹爹?
莫非……
是这孩子也死了,她魂魄飘荡无依,附身在了她身上?
她使劲掐了自个儿一把。
很疼,不是梦。
不是梦……
“允允,你怎的了?”
“允允?”
顾昀声音再度传来,允允却觉疲惫不已,再度昏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醒来,一缕阳光透过窗,斑驳了她一身,是许久未见过的光亮。
暖暖地、令人心安。
允允想不通这究竟是怎的回事。
但她从不喜难为自己,既想不通,便不想了。
她用三日时间,接受了这个全新的身份——镇国将军遗孤、当朝首辅顾昀的掌上明珠。
镇国将军乃顾昀挚友,因此,顾昀也将他女儿视为已出,凡事亲力亲为,走哪儿都带着她,宠溺到了极致。
这三日也令允允恍然若梦,觉得不大真切。
傍晚,她是同顾昀住在一处的。
她这具身子年龄小,也没什么可避讳的,因此顾昀会亲自帮她沐浴、更衣,尔后将她抱到床上,任由她依偎在自己怀中,一边温柔轻拍她的脊背,一边给她讲故事。
从未有人待允允这般好过。
允允怔怔望着他,渐渐红了眼眶。
“怎的了?”
顾昀眸透担忧,将侧脸轻轻贴上了她的额头,低沉道:“又发烫了么?难受么?”
允允摇头,哽咽道:“没有,我……我……”
以前身子不舒服,管事瞧不上她,根本不会寻大夫给她治病,母亲也不管她。她只能强忍不适,踉踉跄跄在墙角挖些草药,一日三次干嚼着吃。
翌日往往会更严重些,却依旧得爬起来劈柴、挑水……任由她们打骂嘲弄,否则惹得她们不悦了,更没好日子过了。
“恩?”
顾昀挑眉,耐心等她继续说下去。
允允没吭声,而是抹了一把泪,抱紧他劲瘦的腰,将头埋进他怀里,小猫儿似的蹭了几下,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渐渐睡着了。
她呼吸沉稳绵长,唇角弧度清浅,可见极为安心。
这是二十年来,她睡的第一个好觉。
有人疼着真好。
她想。
同时,她也很怕一觉醒来,一切又会回到原点,会被姊妹们欺凌、被婆家侮辱打骂、甚至于残忍地剖开肚腹,取出早已夭折的孩子,将她血肉模糊的尸首扔在侯府门口,任人观赏奚落、直至她娘家人出面收殓……
他们真会这般做的。
前年老五的妻子过世,他们便因不想出丧葬费,编造了她水性杨花的罪名,将她尸首拉到娘家门口便不管了。
他们不是人。
亦或者说,世上鲜少有人。
如今这个世界是独立存在的,没有侯府、没有那些畜生在。否则她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复仇,绝不会饶了他们。
允允眉头紧锁,身上戾气极重。
顾昀一怔,用食指轻轻抚平她眉间褶皱,温柔道:“又做噩梦了?爹爹在你身边,不怕不怕啊……”
允允这具身子的原主人,也唤做允允。
只因她待在这具壳子里,顾昀才会待她好,否则他也不会看她一眼的。
无妨,能于黑暗中窥得这一缕光,她已甚是满足了。
她就这般在顾昀身边过了三年。
期间,他教她读书识字、绘制丹青,带她去梨园听戏、去云江划船摘藕,采荷花制香、走遍了山川大泽。甚至会带她入宫结识一些皇子郡主……
不知是看在顾昀面子上,还是她人真的极好,大家都喜欢跟她玩,竟待她极其友善。她还结识了一个唤做糯糯的郡主,她们日日嬉戏打闹,说尽了彼此心事。
糯糯说,她要与她做一辈子好朋友。
六公主也常常盼着她入宫,想同她请教些制香的事儿,道她是个甚温柔、通透的女孩子,跟旁人都不大一样。
还有一位皇子唤做阿彦,走路摇摇晃晃地,生了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洋娃娃似的甚是可爱,经常跟在她身后奶呼呼地唤姐姐,还闹着要跟她出宫买糖葫芦吃。
允允逗他道一出宫,便进不来了。
阿彦道:“那我便跟姐姐住在顾府,日后嫁给姐姐。”
这话惹得众人大笑。
“哪里有嫁给女孩子的?”
“允允比你大了三四岁呢,谁会喜欢一个路都走不好的笨小孩?”
……
阿彦气的眼眶泛红,拽紧允允衣袖道:“谁笨了?我什么诗都会背!允允说她不喜欢三哥哥,她喜欢我!三□□日沉着一张脸,我喜欢冲允允笑,允允喜欢我,喜欢我!”
他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无甚逻辑。
允允没忍住笑了。
“好好,喜欢你。”
小笨蛋。
这日子真好啊,阳光也好。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会排挤她、弃她如敝履的。
回府后,顾昀又将她抱在怀中,哄她入睡。
允允痴痴望着他如画眉眼,低声道:“爹爹,其实我不是……”
男人挑眉,伸出修长食指,轻轻抵住了她的唇瓣。
“我知道。”
他道。
从一开始他便知道。
允允娇纵,她却处处谨小慎微,敏感多思,生怕犯错。
想必,从前过得不大好。
亦或者说,从未过过好日子。
真正的允允已然去了,纵然伤心,他却从未表露出来,只一心待这个小心翼翼、似从未被疼爱过的灵魂,盼着她能代允允好好活着,也替她自个儿重新活一遭。
如此,多好啊。
允允眸透震惊,颤声道:“知道什么……”
“什么都知道。”
男人神色认真,一字一句地道:“不必解释,好好生活,嗯?”
顾昀尾音微挑,令允允鼻子泛酸,一滴滴泪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淌下。
她挤出一丝笑,重重点头,将顾昀抱的更紧了些。
“如今我有疼我的爹爹、很多真心待我的朋友,以后一定会过得很好!”
“会的。”
男人伸出修长右手,轻轻试去她眼角泪珠,温柔道:“不早了,快睡罢。”
允允觉得他侧脸精致完美,若画中人一般好看,如何都不舍得闭眼,索性摇头道:“不!我有好多好多话要同爹爹说。”
今时不同于往日,顾昀知她想说些过往,便也不再劝她,而是燃了一炷凝神静气的檀木香,轻抚她的鬓发道:“允允,你说,我听着。”
“我……”
允允眼眶泛红,哽咽道:“我原是侯府一庶女,兄弟姊妹诸多,娘亲不在意我,爹爹连我名字都记不清。那些人……那些人更是自小欺辱我……”
她将所有事情娓娓道来,将伤口彻底撕开了给顾昀看。不为别的,只想有一个人真真正正了解她、看见她,自此便将这段记忆尘封、遗忘,真正开始新的生活。
是的,她决定放下这段恨了。
他们不值得她惦念一辈子。
今日便是与过去做一个道别,此后她会听顾昀的话,好好生活。
顾昀知道,她是真正信任他、将他当作了全部,才愿意将往事全盘托出,心脏一颤,酸涩疼痛到了极致,想说些安慰的话,思索一番却未曾言语。
她太苦了,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伤口太深太深了……
再多话也于她无益。
便让她继续说罢,将所有苦楚、委屈都倒出来罢。哪怕是一件微不足道、连她都记不大清楚的小事。
允允依偎着她,足足说了一整夜,天蒙蒙亮时才沉沉睡去。
她唇角噙着笑,似真正走出来了。
顾昀为她而高兴,心疼道:“允允,做个好梦。”
此生,他不会再让她受婚姻之苦。
他不娶、她也不必嫁。
余生漫漫,他会一直陪着她。
无论是以什么身份。
他们彼此作伴,这沉闷漫长的一生,也能多些乐趣,过得快些罢。
说来,顾昀年幼丧母,不受继母待见,无论受何委屈,父亲都视而不见。后入朝为官,如日中天,更少不得一桩桩、一件件的栽赃、污蔑与陷害。
诸多事,甚至有他兄长、父亲参与……
连青梅都曾将他掏心置腹的秘密,一字不差告知政敌。
只为利益。
他懂何谓黑暗。
他与允允好似两只互相舔舐伤口的小兽,彼此依偎、温暖着,慢慢淌着泥沼走下去、走下去……
不,他会抱着她走,让她的世界不沾染泥污、尽量干净,远离是是非非,只剩快乐、纯粹。
他会一世将她护在身后,他的小姑娘,不能再受哪怕一丝委屈。
绝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