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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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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来到了这里。
穿越迷雾和森林,湿润的林中小径,我走过青石板搭就的阶梯。野草垂伏在两边。虫鸣幽幽,松鼠从树梢掠过。
我匆匆跑过,惊惧于林中的暗影和草中的碎声,最终停在巨大的岩石上。
堆积的浓荫破开,面前是无垠大海。
我站在海崖上,阵阵白色海浪冲刷崖壁。远处岸边的雪白贝壳里,美人鱼和我遥遥相对。
美人鱼不会唱歌。
她曾告诉我,她的舌头被割去了。
“你又来了,这是你第一千零一次来。”
我一言不发,纵身跃进海中。没入水中,整个世界变暗消解。
深林中的海崖,这个世界的存档点。
跳跃的动作无比熟悉,仿佛已做过千百次。
但我不信美人鱼的话。
一千零一次,那么多次,怎么可能呢?
当我在漆黑的屋子醒来,美人鱼的声音在十米外响起。
“你在寻找什么?”
阴影中她的身影朦胧晦暗,依稀能看出原本的样子。
我疑心自己出现了幻觉。
美人鱼怎么会来到这里?她从不离开海岸。
我没有回答我的幻觉,这不值得我耗费力气关注。
但美人鱼似乎很少遇到活人,尤其热衷于在我的身边吵闹。无论我走到哪儿,她都精准地出现在我十米开外的位置,要么藏在或明或暗的雾气中,要么借着什么东西掩藏身体。
我在家的时候,她躲在阴影中。走在大街上的时候,她蹲在绿化带后。
有一次我上了地铁,她站在地铁门外。但地铁门关闭后,她又出现在另一节车厢。
“已经一千零一次了,你还是不肯放弃吗?”
我也想知道自己重复地在寻找什么,但我不想回应幻觉问出的问题。
美人鱼怎么会上岸呢?
我还不是个彻底的疯子,尽管偶尔我的情绪略显冷静。
“你在找什么呢?”
“看看,你错过了很多很多东西。停下来看看吧,走得那么快,只会丢失一切。”
有一次走在大街上,我实在无法忍受她的喋喋不休,愤怒地立在原地许久。
她居然凑上来,用柔软的声音告诉我,
“你看到了吗?这个世界上有许多美好,但你步履匆匆,将一切抛在身后。现在你的背后有一对爱侣,女孩手捧玫瑰,浓情蜜意是琥珀的色泽。对面的街角有一位流浪歌手,他在弹琴,旋律悠扬,而他的嗓音像山谷里的晨风。”
美人鱼的语调像带着魔法。
我内心觉得她喋喋不休,对她所说的一切也不以为意,身体却被奇异的语调折返,头颅向后张望。
她忽然发出得逞般的狡黠笑声,
“呵呵,你听得到我说话呀。”
而我的身后也不出所料的,街景荒凉,角落里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
乞丐躺在街沿,悠闲地翘着腿,嘴里叼一根狗尾巴草。
什么爱侣,什么歌手,全无踪影。
美人鱼说,
“一千次回溯里,你路过他八百五十次,但这是你第一次看到他。”
这有什么要紧的?
我继续向前走去。
“你这就走了。难道你没发现,乞丐的面孔很熟悉吗?”
我停住脚步,但没有转身。
终究我没有克制住跟她交流的冲动。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问。
“你得放弃心中的执着。”
“我哪有什么执着?”
“如果没有,你不会重复一千次。放弃吧,再继续下去,你只会越来越迷茫,沦为一个迷失的影子。现在的你,跟世界的羁绊逐渐变浅,无数次重复中,你的灵性和敏锐被磨灭。现在的你,充其量就是一个幽灵。”
我对这番说辞不屑一顾。
“你根本就不是美人鱼。美人鱼不会迷惑人心。”
“我本来就不是美人鱼。”
得到确定的回话,我心中吃了一惊。
“为什么你的声音和美人鱼一模一样?”
她的舌头被割去了,因此她从不唱歌。
这是美人鱼亲口对我说的话。
像是猜出来我心中所想,她说:
“那是我告诉你的呀。”
她的声音轻快,流淌着愉悦的情感。
我却感受到发自内心的恐惧。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你跟美人鱼长得很像,声音也和她一样。这是怎么回事?”
“你好好看看,我跟美人鱼长得一点也不像。”
浓雾中的她的身影逐渐清晰,面孔依然无法看清,但接触地面的部分是人类的双腿而不是鱼尾。
“是,你不是美人鱼。”
“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美人鱼。”
“呵呵,你撒谎。每一次我去往海崖,都能看到美人鱼坐在海岸线上。”
“世界上也没有海崖。”
“骗子!”
现在我能够认定,她就像童话里迷惑人心的海妖,是个妖言惑众的精怪。
想要用言语击垮我吗?这不可能。
她依然紧追不舍,始终保持处在我身边十米的位置。
“你好好想想,森林里怎么会有大海呢?”
“那是在森林的边缘。”
“城市里怎么会有森林?”
“当然有!”
我看向四周,高耸的大楼中生长着参天大树,苍翠浓荫堆积,空气中雾气飘薄。
我向前跑去,穿越巨型丛林,向记忆中的小径赶去。
青石板搭就的蜿蜒小径,在湿冷的晨雾里染上深迹,周围有星星点点的虫鸣。
我再次来到海崖。
白色浪头冲到我的脚边,沾湿我的裤腿。
“瞧!看到了吧,这就是海崖。你只是个可耻的幻觉,你无法改变真实存在的东西。诱导我是没有用的,你永远只能是个影子。”
海岸线上巨大的白色贝壳里,美人鱼的笑容恬静柔美。
这个骗子居然大言不惭说:
“你不过在自欺欺人。”
她有什么资格这样说?
“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你呀。”
雾气散去,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出现在眼前。我确信她跟我长得一模一样,但 我感到无比陌生。
“你这个可耻的幻觉,只存在于我的想象之中,绝不会是我。”
“瞧,你承认了我的存在,你在跟我对话。我就是你。”
我不敢直视她熟悉又陌生的脸,好在雾气弥漫,大部分时候我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暗影。
海浪汹涌澎湃,冲激着海崖,我看到珍珠般的泡沫堆积在一起,空气中是清新微咸的海风。
“哼。”
我不再理会她,静立观望远方的海天一线。
海崖,浪花,远天,美人鱼。我对这里的一切无比熟悉,仿佛已来过千百回。
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的,除了身边那个聒噪的幻觉。
“当然不是。只有我才是真实的,没有美人鱼,更没有海崖。你好好看看。”
看什么?我再怎么看也改变不了眼前的真实。
我恨这个幻觉。
激荡的浪潮冲到我的腿上,手上。我被海崖深深吸引,只要我跳下去,世界就会重启,这个该死的幻觉就会消失。
“我不会消失哦。而且,你每回溯一次,我就会离你更近。等你和这个世界失去联结,我就会取代你。”
“你别想骗我。你否认海崖的存在,却承认回溯,还想用言语恫吓我。我放弃回溯对你有什么好处?”
虽然心中总是沉郁黯淡,我的头脑却很清醒——除了造出一个幻觉令我感到难堪。
“要是不信,你就试试看吧。”
她消失了。
我再一次跃下海崖,重启这个世界。
然而当我睁开眼,她依然在我身边,脸上露出大大的刺眼的笑容,仿佛在嘲笑我。
她离我的距离的确更近了。或许是九米,又或许更近。
“现在相信我说的话了吧,要是不放弃,你就会被我取代。”
我沉默固执地前行,不去理会她的喋喋不休。
几乎每遇到一个新的人,进入一个新的场景,她都要加以点评。
直到我再次来到上次那条街。
这一次,我没有看到那个乞丐。
“当然了,根本没有海崖,也没有回溯。乞丐不会天天在这里。”
我觉察到她在篡改我的记忆。
人的大脑是非常不可靠的东西,无论是自己的念头还是他人的言语,只需要不断地重复,真相和记忆就会被篡改到自己深信不疑的程度。
时间久了,记忆和真相自然相去甚远。
她一直在说一些自相矛盾的话,我意识到了这一点。
瞧!这些东西都被我觉察到了,我绝不会被什么东西打倒,绝不会。
“可你越是这样,离世界就越远。回溯是一场骗局,是你为自己编造的骗局。”
荒唐。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知道走过的每一段路和做出的每一次选择。除了记忆磨损导致的遗忘,没有什么能令我感到迷惑。因为都是我真真切切体会经历过的东西。
“可能你一直在重复那一天。”
呵呵,我不想理她。
“你还记得第一次去海崖的时间吗?”
这种东西我当然记得,铭记于心。那时候我还小,跟母亲生活在一起,她……
不、不对。
为什么我长大了?
难道不是回到那个时间点,回到小时候吗?
我产生了一种不舒服的感觉,焦躁伴着恐慌往上涌。
但我转念一想: 或许,回溯是有限制的,越往后,我能回溯的跨度越短。
没错,一定是这样。
“当然不是这样,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海崖。”她幸灾乐祸地说。
“你闭嘴!”我终于忍无可忍地大吼。
有个路过的小伙子看到我对空气大喊大叫,吓得缩了缩脖子。他看不到她,这是肯定的,因为她只是我的幻觉,仅此而已。
“哈哈哈,那个人一定以为你在发疯。”
“你的目的就是要逼疯我吧?”
“你怎么能这么想?”她委屈地说,
“我就是你呀。我希望你拥有平静的生活,坦然面对现实,而不是沉浸在海崖的谎言中。”
我只知道她不安好心。
下一次来到海崖的时候,我居然听到美人鱼在唱歌。
“你说她不会唱歌,也是在骗我,你的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呵呵,随你怎么想,你已经没救啦。等你失去一切,我就用你的身体真实地活下去。那个时候,你就安心待在虚假中吧。”
远处美人鱼的歌声渺渺茫茫,海风送来些幽咽的曲调,我听不清她在唱什么。
“她在唱一首古老的小诗。”
她忽然用奇异的美人鱼一样的语调,在我的身边唱起那首小诗,
“珍珠溅碎,礁石顽立。海崖啊海崖,你可曾听闻美人鱼的呼唤。”
好熟悉的句子,心头恐慌和迷茫忽然跳出来,狠狠击中我。
她不断重复着最后一句,笑脸越来越可怖。
海崖啊海崖,你可曾听闻美人鱼的呼唤……海崖啊海崖,你可曾听闻美人鱼的呼唤……海崖啊海崖,你可曾听闻美人鱼的呼唤……
记忆像破开的渔网,往事涌上心头。我忽然心惊地想起来,这是我小时候写的一首小诗,诗的名字叫海崖。
我立在岩石上,顿感天旋地转。
(本故事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