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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 该上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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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上班了。
像往常一样,我挤在人群中,挎着包,目视前方,踩在砖石上的泥泞和污水里,穿过浑浊的杂乱的臭气,从粗鲁的肮脏的行人中经过。
忽然有人撞了我。
这是常有的事。在这里,没人管你是谁,只要你碍了事挡了道,先得给你猛撞一下,再恶冲冲地破口大骂,直到你灰头土脸缩着肩膀溜走,这事儿就过去了。
遇到硬茬?
当然不会。找事儿的人要是眼睛瞎,早会被打磨掉这派嚣张做派。他们撞的,欺负的,全是低眉顺眼忍气吞声的家伙。
我一眼就看出来,撞我的男人是个标准的无赖。气焰嚣张,欺软怕硬。
“看什么看?滚!”
我的脑子空白了一秒。
每天早上走这条路我都尽量避开其他人,力求不和旁人产生冲突。这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德性,我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可今天,我明明远远地朝反方向走,甚至不小心蹭到一块污迹,迎面来的男人却陡转方向直直撞上我,还要恶狠狠地骂我。
其实我内心没什么波动,但他骂出口的一瞬间,我强行唤醒了自己。
“我操!你他妈眼瞎啊!给你让那么宽不走,妈的你是人吗?”
“草!你敢骂我?”
很明显,我被挑中了。
以外表和身高来看,我一定是这里最容易被选作欺负对象的人吧?
但这个无赖选错人了。
我就站在他面前破口大骂,看着他怒目圆睁的壮硕身体,毫不退让。
“你他妈个窝囊废傻逼,就知道挑女人的毛病是吧?你要是敢惹我,我他妈宰了你!”
“哟呵!你还敢跟老子叫,我今天就把你弄死在这儿。”
我眼疾手快,从旁边小摊上拖了块石头就往他脑袋上砸,鲜血飞溅,原本只是威胁恫吓的无赖朝我扑来。
你追得上我吗?我心想。
就这么个大块头的无赖,凭我对这里的熟悉,绝不可能追上我!
我在陈旧脏污的各色小摊间穿行狂奔,时不时扔出障碍物往无赖身上丢,心脏怦怦狂跳。虽然我的速度始终要快一筹,可要说不害怕是假的,就我和无赖的武力差距,我挑衅他绝对是在找死。
可我咽不下这口气,更不愿意甘心当一个任人欺凌的窝囊废脓包。
无赖不止一个人,还有三五个同伙加入这场追逐。
我越逃窜心里头越害怕,不敢放慢速度更不敢露出胆怯。
我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摔东西,终于还是被铁钳一般的爪子攥住手臂。
“你他妈给我停下!”
此刻我的恐惧攀升到了顶峰。
在一阵坠入悬崖的恐怖失重感的笼罩下,我在床上睁开双眼,身体开始颤抖。
又是这样。
又是那个地方。
我究竟是招惹了什么东西,让我夜夜不得安生,一旦闭上眼就坠入那个浑浊肮脏的地方,进入充满愤恨和丑恶的世界。
这是诅咒吗?
在梦境中我无法自控,无法正常地思考,无法意识到那只是个纯粹的噩梦!
我好恨,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要遭受这样的折磨?
每当我闭上眼沉入睡梦,灵魂就被拖拽到那个受诅咒的世界。
我痛苦不已,只能通过减少睡眠来摆脱诅咒对我的影响。
我已经将这怪象理所应当地当成诅咒,不然没有什么原理能解释这一切,不是吗?
在寂静的夜晚,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沉浸在香甜的睡眠中,只有我孤身来到水潭边,坐在野草清香的草地上,旁边是大片大片的芦苇。
夜色幽深,我的心头逐渐攀升恐惧。
恐惧能驱散我的睡意,因此我依然坐在原地不愿回家。
可我只是个普通人,一直不睡觉身体无法承受。这段时间我没睡过一场好觉,每天头疼欲裂却昏昏沉沉,好像只要随便有一个地方躺下就能立刻失去意识睡过去。
蛙鸣阵阵的野外,我看着芦苇丛,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儿:
这些芦苇要是拔下来铺在地上,睡起来一定很舒服。
这个念头像是脑中的魔鬼,一直诱惑着我。
持续的睡眠不足让我精神萎靡头脑混乱,我听到一个声音在对我说:
“睡会儿吧,睡会儿吧,你不一定会进入那个世界。”
这句话像是恶魔的低语,甜蜜又充满诱惑。
我信了。
我倒在柔软的草地上,像躺在家里温暖柔软的大床上。
原本我在漆黑的野外水边,下一刻我来到另一个世界。
红色,晦暗,嘈杂。
我站在猪肉摊旁,耳边是雷鸣般的怒骂。
“看看现在几点了!还不快干活!”
“没用!垃圾!什么都干不成!”
“没看见客人来了吗?快滚去干活!”
我看着破口大骂的肥胖的老板,看着他面红耳赤的猪头一样的丑脸,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腥臭的皮围裙,拿起案边的杀猪刀,拎起一条油腻腻的五花肉,按客人的吩咐熟稔地切成薄片。
空气腥臭不已,还有变质的腐肉臭味,客人们喷着唾沫星子在猪肉摊前大声嚷嚷。
“你眼瞎呢!刀下歪了。”
“草!快点儿行不行。老板,你家这员工不行啊!”
“我要这个,给我切沫儿!”
我的杀猪刀使得飞快,虽然干这行已经很多年了,可每当利落下刀的时候,我都疑心会剁下来一根手指头。
以前我第一次剁骨头,虎了吧唧地抄起剁骨刀往下砍,死猪肉立刻哗哗喷血。
我往案上一摸,捞起来一根白花花的手指头。
那一刻我的头脑一片空白,没觉得疼,就瞧着那案板上血汇成了一潭,我的手掌冰冷,胳膊冰冷,慢慢半个身子也冷了,脑子里昏昏沉沉,哐当一声栽过去。
我看向缺了大拇指的左手,面无表情,切肉的速度更快。
每一刀下去,我那根空白的大拇指就刺痛一次,我的神经过度敏锐,切空气的时候也能感觉到痛楚。
老板说:
“没用的东西,还能把自己的手砍了,怎么没把自己捅死?”
包扎好回来后,老板足足骂了我三天,确认我吃了教训以后不会再犯这种低级错误才作罢。
我冷漠地痛恨地切猪肉剁骨头,弄不清楚我到底在恨谁。
猪肉摊前的客人永远脑满肠肥,从长相到话语到态度,无一不充斥着低劣和丑恶。
一个个人头,散发着猪肉的油腻腥臭味。
啪——
一块油花花的肥肉摔在我脸上。
“你卖给我的是什么东西!”
又是一个肥猪一样的表情扭曲的男人,他的两只眼睛像要喷出火来,肥厚的嘴唇和硕大的鼻子看起来像个野人。
我脸色阴沉,手里的杀猪刀在空中抡了个圈,重重插进案板上。
“就你个死猪也敢来这里找事!”
男人看到杀猪刀的锐利,气焰忽然减了一层。可下一刻,老板那只硕大的巴掌重重扇在我的脸上。
啪!
“死丫头!谁允许你这么跟客人说话!”
老板的一条胳膊粗过肥猪的腿,就这么一巴掌把我打得倒退几步。
嗡!
我“呸”出一口血沫,耳边回荡着强烈的嗡鸣声,直直看向对我破口大骂的老板,看着那张丑陋的脸上香肠一样的嘴巴拉扯出各种形状。
我什么都听不清,隐约觉得心里的怒意一点点攀升。
那种极致的愤怒和恨意掺杂着脸颊的疼痛,逐渐攀升到一个顶点,我醒了。
天还没亮,虫鸣在芦苇从里响亮无比,跟我的耳鸣有的一拼。
我快被折磨疯了。
激烈的情绪还没从梦里剥离开,我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强烈的愤怒和恨意。
我的心窍被毒邪的浊气侵占,在幽静的夜色中无法寻觅到哪怕一丝安宁。
很明显,那个该死的诅咒正在污染我。
如果我继续这样不受控制地被拖进噩梦,要不了多久,我就会变成那个肮脏世界的一份子,即便能够苏醒也无法拥有清醒的灵魂。
我会变得像梦里一样冷漠残忍又可怕。
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天色逐渐变亮,我离开水边,行尸走肉般一步步向前走去。
没走几步,我碰到了一个人。
妈妈,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一如从前般年轻漂亮,看到我时露出欣喜的笑容。
我们重新回到水边的草坪坐下。
“妈,你怎么来了?”
“我专程来找你。”
“发生什么事了吗?”
“什么也没发生,我只是......”她话说到一半,神色忽然黯淡下去。
“到底怎么了?”
“如果我说想要离开,你能接受吗?”
“这又不是什么坏事,妈,有什么你就都说出来吧。”
她这才缓缓开口:
“我来是想问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你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们要去哪里,我才能回答你的问题。”
“什么也没发生,我只是忽然做了这个决定,想要离开,去一个陌生的国家。我瞒着他们,一个字也没讲,偷偷准备好了一切,包括你的那份。你同意的话,我们今天就出发。”
“出国?”
这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吗?
听到妈妈说出一个我没听过的陌生国家,我很怀疑真的可靠吗?
“是,只要你愿意,我们今晚上就出发。”
“出国,我们怎么去呢?”
“我找好了关系,有好几个人呢,一起坐船去,只是到时候要小心躲在舱房里。”
偷渡?
我没想到,妈妈居然能想到这么大胆的办法。
看来她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甚至要这么艰难地前往另一个国家,又想到笼罩在我身上的诅咒。
或许离开这里,诅咒会消失。
我也要离开。
“我愿意,妈妈,我们一起离开。”
我坚定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