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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尘埃 账册交出去 ...

  •   账册交出去之后,康王没有再找冯七的麻烦。
      但也没有放他走。
      他被移出了那间阴暗潮湿的偏院,安排到了王府后院的一间小厢房里。厢房不大,但干净,有一扇朝南的窗户,白天能照进来太阳。吃食也比以前好了,每顿都有热饭热菜,偶尔还能分到一块肉。
      这不是善待,是软禁。
      冯七心里清楚。康王留着他,是因为他还有用。账册交出去了,但冯家的秘密不止账册。那枚玉扳指,那把折扇,那本《宦海笔记》——康王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存在,但保不齐哪天就知道了。在那之前,冯七不能走,也不能死。
      他每天的活动范围被限定在王府后院。可以在院子里走动,但不能出后院的月亮门。门口全天都站着侍卫,明岗暗哨,插翅难飞。
      冯七不着急。
      他在等。等康王兑现承诺,等赵珩平安的消息,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机会。
      他等到了。
      四月十七。距离他把账册交给康王,过去了将近一个月。
      这天下午,冯七正坐在厢房窗前发呆,门忽然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周统领,脸上那道疤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收拾东西。”周统领说,“你要走了。”
      冯七的心跳快了一拍。
      “去哪儿?”
      周统领没有回答,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给他。
      冯七接过来一看,是一张路引。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年纪、籍贯,还有此行的目的地——“南直隶,应天府”。
      应天府。南京。
      暮华朝的陪都,太祖开国之地。虽然朝廷迁都京城已经近百年,但南京依旧保留着一整套行政机构,六部齐全,宗庙仍在。很多被贬谪的官员、失势的皇子、不受宠的妃嫔,都会被发配到南京去。
      那里是京城之外的第二政治中心,也是一座巨大的、体面的牢笼。
      “三殿下已经被封为安王,”周统领说,“即日就藩,封地应天府。”
      冯七攥着那张路引,指节泛白。
      就藩。皇子成年后离开京城,到自己的封地去,这是规矩。但赵珩的就藩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得不正常。
      “是康王殿下举荐的?”冯七问。
      周统领看了他一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一个时辰后出发,城门口有人接应。你跟着车队走,到了南京自然会有人安排你的差事。”
      他转身要走。
      “周统领。”冯七叫住了他。
      周统领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公公的骨灰,”冯七的声音有些发涩,“真的没有留下吗?”
      周统领沉默了片刻。
      “化人场的师傅说,那天烧的不止一个人。分不清了。”
      他走了。
      冯七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张路引,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分不清了。
      苏公公和其他人的骨灰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就像他这一生,和其他太监的一生混在一起,在史书上,连一个名字都留不下。史书上只会写“某年某月,宦官某某某卒”,或者干脆不写。
      但他会记住。
      他在心里把苏公公的名字又默念了一遍。苏公公,本姓冯,入宫后改姓苏,历三朝,见兴衰,死于崇文十八年春。
      这是他能为苏公公做的最后一件事——记住他的名字。
      一个时辰后,冯七坐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很简陋,木板车厢,没有垫子,硌得骨头疼。和他同车的还有三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太监,两个十几岁的小太监。三个人都缩在车厢的另一头,用警惕的眼神看着他,谁也没有说话。
      冯七靠着车厢壁坐着,把包袱抱在怀里。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的衣裳,那把折扇,还有冯安的绢帛。木匣他没带——账册已经交给康王了,木匣空着,没什么用。但玉扳指他戴着,铜钱也挂着,都在衣服底下,贴着皮肤,温热的。
      马车驶出康王府的时候,冯七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王府的大门在视野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街巷的拐角处。朱红色的大门,铜钉在阳光下闪着光,门楣上的匾额写着“康王府”三个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康王这辈子,大概不会从这座府邸里出来了。软禁,就藩,贬黜,赐死——皇子的结局无非这几种。康王选的是第一种,但第一种往往通向第二种、第三种,或者第四种。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马车辘辘地驶过京城的大街,驶过城门,驶上了南下的官道。车轮碾在黄土路上,扬起一溜烟尘。京城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天际线以下。
      冯七没有回头。
      京城,皇宫,康王府,浣衣局,御书房——这些东西像一场梦,梦醒了就散了。但梦里的那些人,那些事,还留在他的记忆里,像刻在骨头上的字,刮不掉,磨不平。
      苏公公,冯六,赵珩,周公公,小顺子,福安,吉祥,康王。
      每一个人都是一笔账。
      他要替他们活着,替他们记住,替他们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马车在路上走了五天。
      白天赶路,晚上住驿站。驿站的条件不好不坏,有热水的時候能洗把脸,没热水的时候就着凉水啃干粮。冯七不在乎这些。他在浣衣局住过,在康王府的偏院里住过,什么条件都经历过。活着就行,活着就够。
      第五天傍晚,马车进了应天府的地界。天边烧着晚霞,红的、紫的、金的,一层一层地铺开,像一幅巨大的锦缎。远处出现了灰黑色的城墙,城墙后面是层层叠叠的屋顶,飞檐翘角,在暮色中像一群栖息的鸟。
      应天府。南京。
      冯七掀着车帘,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市,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南京。他在原来的世界里来过这里。中山陵,夫子庙,秦淮河,鸭血粉丝汤。那些记忆已经变得很模糊了,像隔着一层雾。但此刻,当他真正站在这个时代的南京城下,那些记忆忽然又清晰了起来,像雾散了,露出了底下的东西。
      他看到了一个不同的南京。没有中山陵,没有夫子庙,没有游客和商贩。只有高耸的城墙、幽深的城门、城墙上持戈而立的士兵。
      马车穿过城门,驶进了城。
      城里的街道比京城窄,但更热闹。天已经黑了,街上还到处都是人,酒楼的灯笼把半条街都照亮了,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丝竹管弦的声音。冯七从车帘缝隙里往外看,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说说笑笑的食客、站在门口招揽生意的伙计,忽然觉得恍如隔世。
      这才是人间。
      皇宫不是人间。皇宫是炼狱,是囚笼,是吃人的兽窟。只有走出皇宫,才能看到真正的烟火人间。
      马车在一处宅院门口停下来。
      “到了。”车夫喊了一声。
      冯七跳下车,抬头看。
      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安王府。
      和京城的康王府比起来,这座安王府小得多,也朴素得多。没有朱红色的大门,没有铜钉,没有石狮子。就是一座普通的大宅子,灰墙黑瓦,门口站着两个侍卫,看起来也没什么精神。
      老太监领着他们从侧门进去,穿过两个院子,来到一排低矮的房舍前。
      “你们就住这儿。”老太监指了指那些房舍,“明天自有人来给你们分派差事。今晚先歇着,别乱跑。”
      冯七被分到了最东边的一间屋子。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他点上灯,把包袱放在床上,坐下来,环顾四周。
      没有书案,没有笔墨纸砚,没有成千上万卷书册。只有四面白墙,一盏孤灯,和一个从京城流放而来的小太监。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玉扳指和铜钱。
      两样东西贴在一起,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叮的一声,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忽然想写点什么。但手边没有纸,也没有笔。他只能闭上眼睛,把今天看到的一切记在心里——南京的城墙,城里的灯火,安王府的灰墙黑瓦,还有那间只有四面白墙的小屋子。
      他要把这些都写下来。
      等有了纸和笔,就写。
      在那之前,先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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