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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时间胶囊 我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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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白色虚空里的电脑前。
键盘是凉的,按键的缝隙里没有灰,没有泡面渣,没有烟灰——干净得不像我用过的任何一台电脑。屏幕上的文档标题是《收尸人》,光标在跳,第一行是空白的。
我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很久。它不催我,不闪快,不着急,就一下一下地跳,像心跳。
"《收尸人》……"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不是我的风格。我起标题从来不这么直接。我的标题都是《暴风雪庄园》《完美不在场证明》《无人列车》这种——地点加名词,模棱两可,悬疑感靠读者自己脑补。《收尸人》太直白了,像把答案写在了封面上。
但我觉得我认识这个标题。像很久以前在某个深夜,我半睡半醒之间在脑子里打了个草稿,然后忘记了。现在它自己浮上来了。
我的手放在键盘上。打什么呢?这个故事的开头是什么?主角是谁?发生在哪里?
我不知道。
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等。不是文档在等,是文档后面的东西在等——一团还没有成型的、但已经开始呼吸的故事。像胚胎,像种子,像混沌城被刻下最后一笔之前的那种状态。
我敲了一个字:"我。"
光标跳了一下。然后那个字自己开始延伸——不是我打的,是它自己长出来的。屏幕上像墨水渗进了宣纸,笔画从"我"字里往外爬,变成了一行字:
"我叫顾然。我死了很多次。"
我的手从键盘上弹开了。
"我没打这个。"
屏幕没理我。字继续往外长,一行接一行,像有人在屏幕后面快速打字,但速度比我快得多,快到指尖几乎跟不上思绪——
"每一次死,我都会回到一个月台上。月台永远暗的,铁轨永远凉的。有一扇门。推开门,就是下一场。每一场都是我写的,但我写的时候不知道。我只知道要收尸。收别人的尸,收自己的尸。收了四十六具,还剩一具——自己的。"
字停在"自己的"三个字后面。光标在闪。
"谁写的?"我问。
屏幕没有回答。但文档下方的字数统计跳了一下:47。
四十七。我烂尾的数量。也是死过我的数量。
一阵冷风从左边吹过来,我转头。白色虚空的尽头,有一扇新门。不是雕花橡木的,不是铁库门,是一扇普通的白门,门板上用马克笔写着三个字,字迹很潦草,是我的字——"时间胶囊"。
第四个坑。
我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那行字还在:"收了四十六具,还剩一具——自己的。"
我把它记在心里,然后推开了白门。
门后面是阳光。
刺眼的那种,夏天正午的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蝉鸣从路两边的树上灌下来,像有人在你耳边摇铃铛。路很旧,水泥的,裂了缝,缝里长着草。路边是一排矮房子,白墙红瓦,门前种着月季,开得正盛。空气里有青草被晒焦的味道,还有……烤红薯。
我站在一条普通的小镇街道上。普通到让人起鸡皮疙瘩——它太正常了。正常得像假的。
一辆自行车从我身边骑过去。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碎花裙子,车筐里装着菜。她的脸很普通,圆脸,短发,鼻梁上一颗小痣。她骑过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然后继续骑走了。
一只猫趴在墙根下打盹。蝉继续叫。远处有人在放收音机,放的是一首老歌,旋律我好像听过,但想不起名字。
我站了大约三十秒。然后我注意到一件事——所有东西都在重复。那个中年女人,骑着自行车,从街那头骑过来。她的车筐里装着菜,她的碎花裙子在风里飘。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骑走了。猫翻了个身,继续睡。收音机的歌从头开始放。
三分钟后又来一遍。女人骑过去。猫翻过去。歌从头开始。
我走到最近的一栋房子前。门牌上写着地址:"百花路17号。"下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纸条,上面写着:"欢迎来到梧桐镇。人口:三千四百二十二人。今日日期:2008年7月12日。"
我掏出手机——之前已经没电了,但现在它亮了,屏幕显示同一个日期:2008年7月12日。时间:14:35。
我站在原地等。14:36,女人骑过去。14:37,猫翻身。14:38,收音机从头放。然后14:39——女人又骑过去了。猫又翻了。收音机又从头放了。
我攥着手机,手指发凉。
这个镇子在同一天里循环。和我当年写的那本《时间胶囊》一模一样。同一天重复,无限循环,居民失去记忆,只有主角知道真相——而真相是,凶手是未来的自己。
我当年写了三万字的开头,画了三个小时的时间线图,然后发现逻辑根本圆不上。如果凶手是未来的自己,那他怎么回到过去?如果循环是有终点的,那怎么打破它?如果打破循环意味着杀死未来的自己,那现在的自己会不会消失?我把图撕了,文档关了,去打了三个小时的游戏。
现在它活了。像个被关在瓶子里太久的东西,终于被放了出来。
我正想着,身后有人喊我。
"你是新来的?"
我转身。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年轻男人站在我后面,手里拿着一杯奶茶。他的脸是干净的,没有疤,没有花,没有胎记。但他看着我时,眼神像在看一个熟人。
"你认识我?"
"不认识。"他说,"但我梦到过你。每天晚上都梦到。你在一个庄园里破案,你在一列火车上逃跑。你跑了很多地方。我一直在看。"
"……你是谁?"
"我叫林远。"他喝了一口奶茶,"我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了。多到我已经数不清了。但我没有变老。每天醒来都是同一天。我所有的记忆都是同一天攒下来的。我知道你、今天、下午两点三十五分、会站在这里。我已经见过你……"
他停了一下,数了数手指:"一百三十二次。"
"你每次都来找我?"
"每次都来。"他把奶茶递给我,"但我不知道你记不记得。因为上上次,你跟我走了。上次,你一巴掌把我打跑了。上上次,你抱着我哭了。每次都不一样。我不确定这次你会做什么。"
我接过奶茶,冰的,杯壁上凝着水珠。我没有喝。
"这个镇子循环了多久?"
"我不知道。"林远说,"没人知道。这里的每个人都不记得昨天。只有我记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你是凶手。"我说。
他愣住了。奶茶杯从他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碎了。深褐色的液体在地上蔓延,像一小滩血。
"我……你说什么?"
"在我的设定里,"我看着他,"打破循环的人,就是制造循环的人。凶手是未来的自己。未来的你制造了循环,为了让现在的你永远困在这里。因为你做了一件你无法原谅的事。"
林远的脸色变了。他的脸开始发白,不是那种生理性的白,是那种"被说中了"的白。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我做了什么?"终于,他的声音挤了出来。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我当年没写完。所以你得告诉我。"
阳光突然暗了一秒。蝉鸣停了。收音机也停了。整条街像被人按了暂停。
然后一切又恢复了。女人骑过去。猫翻过去。收音机放歌。
但林远不见了。地上只剩那杯碎了的奶茶。
我弯腰捡起碎片。杯子内壁贴着一张纸条,被奶茶泡湿了,字迹已经模糊。我对着光看,勉强认出了几个字:"……别再找了……"
风吹过来,纸条从我指间脱落,飘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蝉继续叫。收音机继续唱。
我站在百花路17号门口,手里攥着冰奶茶残骸,后背全是冷汗。
这个副本的规则很简单:同一天无限循环。居民失忆。只有一个清醒的人——林远,或者说,未来的林远。而我的任务是,在同一个下午,找出循环的起点,然后在午夜之前打破它。
或者,循环永远继续。
我看了看手机:14:40。
还有九个小时。
我开始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