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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系佩之赌 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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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系佩之赌
从冷宫回来之后,沈婉发现自己的手不那么稳了。
研墨的时候,墨锭会在砚台上打滑,磨出来的墨汁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气泡,那是手腕使力不匀的缘故。父亲若还在,看到这样的墨,是要罚她重磨三遍的。她深吸一口气,将墨锭重新握好,放慢速度,一圈一圈地画。沙沙,沙沙。墨汁终于泛出了油润的光泽。
好在萧应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从冷宫回来之后便一直坐在案后批折子,一本接一本地看,朱笔在纸上划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虫在啃一片将枯的叶子。但他偶尔会抬手,摸一下腰间那枚佩玉。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无意间拂过。他摸的是那个双环结。沈婉知道,因为她一直盯着他的手。她告诉自己不要看,但眼睛不听使唤。每次他抬手,她的目光就会不由自主地跟过去,落在他指尖和佩玉触碰的地方,然后在他放下手之前飞快地收回来。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沈婉,你这是在犯蠢。
“墨要干了。”
萧应的声音忽然响起。他没有抬头,朱笔仍悬在奏章上方。
沈婉低头一看,砚池里的墨汁果然已经凝出一圈深色的边。她赶紧加了水,重新研,动作比方才更慢。数到第十七圈时,萧应搁下了笔。
“今日就到这儿。”
沈婉停下手中的墨锭,退到一侧。萧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间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咔嗒响。他抬眼看向殿门方向,叫了一声:“裴铮。”
裴铮从殿外进来。他今日换了一件苍青色的直裰,颜色比昨日那件更浅,整个人干净得像一截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青竹。他手里端着一只黑漆托盘,盘上放着一盏茶。茶盏是青瓷的,釉面开片如冰裂,热气从盏口升起来,在晨光里扭成一缕半透明的丝线。
“殿下。”裴铮将茶盏放在案角。
萧应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托在掌心里。热气氤氲在他下颌周围,将他削瘦的面容笼在一片若有若无的水汽里。“韩崇那边,有动静了。”
裴铮的目光往沈婉的方向偏了一寸。“说。”
“他上了第二道折子。措辞比第一封更硬。说孤任用罪臣之女为东宫侍墨,是‘轻慢祖制,亲近罪余’。”萧应顿了一下,拇指沿着茶盏边缘缓缓滑动,“还说此女容貌过盛,恐有倾国之虞。”
沈婉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容貌过盛,倾国之虞。这八个字压在她头上,比她父亲的罪名更让她喘不过气。因为罪名可以翻案,但容貌翻不了。母亲说过的话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母亲说,婉儿,你这张脸,生在寻常人家是福气,生在官宦人家就是祸端。她当时不懂,后来懂了。
“倾国之虞。”萧应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意,“韩崇这老狐狸,倒是会给女人定罪。”
“他这话不是说给殿下听的。”裴铮说。
“孤知道。是说给那些老臣听的。”萧应将茶盏放回案上,瓷器落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他在提醒他们,东宫有个来路不明的女人,长得太好,放在储君身边,迟早要出事。”
裴铮沉默了一息。“殿下打算怎么回?”
“不回。让他把折子递到父皇那里去。孤倒要看看,三朝元老,在父皇面前怎么开这个口,说储君身边的侍书长得太好,所以不能留。”
裴铮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幅度极微,微到几乎不能称之为笑,但沈婉捕捉到了。那是她认识裴铮以来,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类似表情的东西。
“还有一件事。”裴铮的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淡然,“长公主昨日递了话,说想在秋猎大典上见一见殿下的新侍书。”
萧应的眉梢微微抬了一下。“萧嫣?她从不参与秋猎。”
“今年不一样。今年是靖王主持围猎。”
萧应沉默了。沉默里的信息比话语更多。沈婉在心里飞快地将这个名字和此前听到的碎片拼在一起,萧嫣,先帝长女,寡居的姐姐。靖王,萧应的叔叔。秋猎,围猎。这些词像一把零散的棋子,她还没有看清棋盘上的局势,但她知道这些棋子之间一定有线连着。
“她为什么忽然想见沈婉?”萧应问。
“没说。只说想见见。”
萧应的目光转到沈婉身上。“你见过长公主?”
“回殿下,不曾。”
“那她想见你,就不是想见你。”萧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咽下去时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她想借你的存在,做点别的事。”他放下茶盏,忽然问道:“你怕不怕?”
沈婉沉默了一息。她心里确实有些发紧,不是因为害怕萧嫣,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名字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挂在嘴边。韩崇,萧嫣,靖王。这些人她一个都没见过,但他们已经开始谈论她了。她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摆在棋盘正中央的棋子,四周的棋手都在围着她盘算,而她连棋盘的边界在哪里都还没看清。
“怕有用吗。”她说。
萧应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像一个人掷出骰子之前预想了所有点数,却忽然发现骰子还有第七面。
“怕有用,孤早就怕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晨光从窗格间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细密的阴影。“你方才研墨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沈婉的心跳骤然停了半拍。他还是注意到了。
“臣女——”
“不必解释。”萧应打断她,“手抖是正常的。孤第一次拿剑的时候,手也抖。抖了整整三日。第四日就不抖了。”
“为什么?”
“因为手腕习惯了。”萧应转过身,背对着窗户,整个人的轮廓被逆光镀成一层极薄的银边,“但你要记住,手抖的时候不要让人看到。要么藏起来,要么让它抖完。别让人知道你在怕什么。”
沈婉攥紧了袖口。她知道他是在教她。教她怎么在风口上站住,教她怎么不让那些盯着她的人看到她在怕。这种教法,和她父亲一模一样。
“臣女记住了。”
“记住就好。”萧应走回书案后面,却没有坐下。他站着,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秋猎在九月初。离现在还有半个月。这半个月里,韩崇还会再递折子,萧嫣还会再递话,靖王那边也会有动作。你是孤的侍书,他们要动你,就是动孤。但孤不好为一个侍书把所有人都得罪了。你懂孤的意思吗?”
“臣女懂。殿下需要一个在明面上护着臣女的理由。”
“聪明。”萧应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住了,“所以孤给你半个月。半个月内,你得让这宫里的人知道,你值得护。不止是研墨抄书,你得做点别人做不到的事。半个月后秋猎大典,你随行。”
裴铮站在殿门内侧的阴影里,一直没有说话。但沈婉注意到,他在萧应说出“半个月”时,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越过殿内重重叠叠的光柱,落在她脸上。那是一种极安静的注视,像一个人在夜里走路,看见前面也有人提着灯,便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沈婉垂下眼。“臣女尽力。”
“不是尽力。”萧应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是必须。孤在东宫,护不了一个没用的废物。你在永巷呆了三个月,应该比谁都明白。这座宫城里,没有人护你,你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扎进了她最不想被碰的地方。刘嬷嬷给的那两块干饼子。孟湘递来的那碗姜汤。周姑姑伸过来的看不见的手。她在永巷活下来,靠的不是任何人的庇护,是她自己。但现在不一样了。她在东宫。东宫不是永巷。永巷只要活下来就够了。东宫要的是有用。没用的棋子会被送回棋篓里,而她的棋篓,是冷宫。
“臣女有一个请求。”她说。
萧应微微眯起眼睛。“说。”
“请殿下准许臣女去藏书阁借书。”
“什么书?”
“先帝朝的起居注和奏章集。”沈婉抬起眼,目光不闪不避,“臣女要知道韩崇是谁。要知道靖王是谁。要知道长公主的驸马是怎么死的。要知道臣女的父亲,究竟是被谁扳倒的。”
殿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风从窗格间吹进来,将书架上最顶层的一卷竹简吹得轻轻滚了一下。
萧应忽然笑了。不是冷嘲的笑,不是试探的笑,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坎的、忍不住露出牙齿的笑。那声笑很短,但沈婉看见了,他笑的时候,眉眼之间那种天生的冷硬会骤然化开,露出一瞬间的、和被层层宫墙包裹的年纪相符的东西。
“裴铮,”他头也不回地说,“带她去。”
裴铮从阴影里走出来。“是。”
沈婉跟着裴铮走出兰台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不抖了。她不知道是在他说“手抖是正常的”时不抖的,还是在他笑的时候不抖的。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刚刚给自己挣来了半个月。半个月里,她要把这座宫城的所有明暗脉络摸清楚。不是为了萧应,是为了她自己。
裴铮领着她穿过东宫的夹道。这条路比去冷宫更僻,两侧的宫墙高得几乎将天光完全遮住,只留头顶一条窄长的灰蓝色天空。裴铮走得很快,青竹色的背影在狭长的通道里一晃一晃的。
“你方才,”他忽然开口,没有回头,“不该提那个要求。”
沈婉的脚步微微一顿。“裴大人是说借书的事?”
“起居注和奏章集,不是侍书能借的。”裴铮的语气依然很平,但沈婉从他的后背线条上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他的肩胛骨在说话时微微收紧了,像一个人在戒备什么。
“但殿下准了。”
“殿下准了,因为殿下想看你能翻出什么来。”裴铮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夹道太窄,他转身之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不足两步。沈婉能看清他衣襟上细密的针脚,和领口内侧一道被洗得发白的折痕。“但韩崇也会知道。靖王也会知道。长公主也会知道。你在永巷藏了三个月,现在你要把自己摊在所有人的眼睛底下。”
“裴大人是在提醒我,还是在劝阻我?”
“都不是。”裴铮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古井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波纹,“我是在问,你准备好了没有。”
沈婉抬起头,看着夹道上方那一线天空。天色比方才更亮了,云被风撕成极薄极长的丝缕。她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带她去云梦泽畔骑马,她坐在马背上,父亲牵着缰绳在前面走。父亲说,婉儿,记住,恐惧不是坏事。恐惧是你的马。你不会骑马的时候,马驮着你乱跑。你会骑了,就是你骑着马往你想去的地方。她一直以为自己还没学会骑马。
“准备好了。”她说。
裴铮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沈婉还来不及辨认里面有什么,他就已经转回身去,继续往前走了。但她注意到了一个小动作,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整了一下衣领。那是一个完全没有必要的动作,他的衣领并不乱。沈婉忽然明白了,他方才不是在整衣领,他是想抬手做点什么。至于那个想做而没有做的事是什么,她猜不到。她只是在那一个瞬间,觉得他的背影比之前稍微近了一点。
藏书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