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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调入东宫 沈婉在 ...


  •   沈婉在东宫值房的第一夜,没有睡着。

      不是因为床硬。东宫值房的床铺比永巷的通铺软得多,被褥是半新的,叠得方方正正,散发着一股被日头晒过的干爽气息。
      枕头里填的是荞麦壳,不像永巷那样用稻草,翻个身就沙沙响。但她就是睡不着。太安静了。
      永巷的夜从来不安静——有人在磨牙,有人在梦呓,有人在被子里偷偷地哭。那些声音是活的,是人的,提醒她身边还躺着和她一样还在喘气的人。东宫的夜太静了,静得像一口深井,她一个人沉在井底,听不见任何回音。

      她睁着眼躺到卯时,听见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那鸡鸣隔了好几道墙,被层层殿宇滤过之后只剩一缕细细的尾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她起身,就着昨夜剩的半铜盆凉水洗了脸,将头发重新梳过,用一根旧竹簪绾在脑后。竹簪是母亲给她的,磨得光润如玉,是她身上除了那半枚玉玦之外,唯一一件从云梦泽带出来的东西。

      她对着铜盆里的水影看了看自己。水影模糊,看不清五官,只映出一个女子清瘦的轮廓。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裴铮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他站在墙角那丛竹子旁边,背着手,仰头看着竹梢。晨光尚未完全亮透,天光从东边宫墙上方渗过来,将他的蟹壳青直裰染成一层极淡的灰蓝。他听见开门声也没有回头,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沈婉跟在他身后,穿过东宫重重叠叠的廊道。清晨的东宫比白日更安静,廊柱上的宫灯刚刚熄灭,还有几缕残烟在檐下缭绕。
      偶尔有内侍端着铜盆或拂尘从廊道岔口穿过去,看见裴铮便低头侧身,让到一边,等他过去了才继续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裴铮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长,沈婉跟在后面,数着他的步子,心里默记着拐了几个弯。兰台在东宫的东侧,从她住的值房过去,穿两道门,过一条夹道,再拐三个弯。她已经记住了。

      兰台殿门已经开了。

      两个内侍立在门两侧,见裴铮走来,无声地将门扇推到底。沈婉迈进门槛,迎面扑来的是那股她已经开始熟悉的书卷气——陈年竹简的干涩、松烟墨的微苦,还有雁足灯里残余的灯油气息。
      殿内比昨日更亮,因为正面的落地长窗已经被人推开,晨光从窗外倾泻进来,将满壁的书架镀上一层淡金。

      萧应已经坐在书案后面了。

      他今日穿的是玄色常服,袖口收得很窄,露出一截白色的中衣。他手里握着一卷竹简,正低头看,眉头微微蹙着,像是竹简上的字不太合他心意。案上摊着一幅舆图,图角用一方青玉镇纸压着。舆图上用朱笔标了几处记号,墨迹还是新的,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暗红。

      裴铮走到案前,行了一礼。“殿下,侍书沈婉带到。”

      萧应没有抬头。“嗯。”

      裴铮退到一侧。沈婉上前,跪下行了礼。膝盖落在金砖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便是沉默。萧应继续看着手中的竹简,仿佛忘了她的存在。
      沈婉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沉默——昨日在兰台,萧应也是这样,让她跪着,自己看竹简,看了很久才开口。这本身也是一种试探,他在看她能不能沉得住气,看她在沉默中会不会露出破绽。

      过了很久,萧应终于将竹简搁在案上,抬起头。

      “起来。”他说。

      沈婉站起来。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投在金砖上,拉得又细又长。

      “昨夜睡得可好?”萧应问。

      这是一个听起来像是寒暄的问题。但沈婉知道,萧应从不寒暄。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目的,哪怕是问她睡得好不好。

      “回殿下,不曾睡好。”

      “为何?”

      “太安静了。”

      萧应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极浅,浅到如果不是沈婉正盯着他的脸,根本捕捉不到。“安静不好?”他问。

      “安静让人想家。”沈婉说。

      萧应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长,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自己原以为已经看透的人。“你在永巷不想家?”

      “永巷太吵,”沈婉说,“吵得人来不及想。”

      萧应没有接话。他将目光从她脸上收回去,拿起案上另一卷竹简,展开,却不看,只是用手指沿着竹简边缘慢慢滑过去。“你昨夜对孟湘说的话,孤知道了。”

      沈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裴铮会将她的一言一行呈报给萧应,但当萧应亲口说出来时,那种感觉完全不同。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意识到头顶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

      “殿下既然知道,”沈婉将声音放得很平,“便也知道臣女说的是真话。”

      “孤知道。”萧应将竹简搁下,忽然站了起来。他绕过书案,走到沈婉面前,停在她三步之外。“你不肯靠郑贵妃,说郑贵妃替你选的路未必是你的。这话说得不错。但孤想知道——你自己想走的路,是什么路?”

      沈婉抬起头看他。窗外的晨光已经完全亮了,将萧应的脸照得很清楚。他的五官在亮光里显得比昨日更锋利——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将那双眼睛衬得极深。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婉注意到,他负在身后的手在微微收紧。
      他在等她的答案。而且他的等,带着一种不太像是储君对手下宫人的等待。更像是——一个下棋的人,在等对手落子。

      “臣女想走的,是一条回云梦泽的路。”

      “回云梦泽?”萧应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父亲已经死了。云梦泽没有你的家了。”

      “有坟。”沈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父亲和六千将士的坟,都在云梦泽。臣女想回去祭一炷香。仅此而已。”

      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晨光从窗格间挪过来,落在沈婉的脚边。她低着头,看着那片光在金砖上缓缓移动,心里想着父亲说过的话——婉儿,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人活着是为了得到什么,另一种人活着是为了回到哪里。
      前一种人永远在往前跑,后一种人永远在回头望。回头望的人走不快,但她不会迷路。

      “祭一炷香。”萧应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气里有一种沈婉分辨不出是讥讽还是感慨的意味,“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个在孤面前说自己不想留在宫里的人?”

      “臣女知道。”

      “知道还敢说?”

      “殿下问了,”沈婉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落在萧应脸上,“臣女便如实答。”

      萧应看着她。沈婉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里碰在一起,谁也没有先移开。
      这一刻的对视和三步的距离将萧应脸上那些被储君身份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撕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沈婉从那道缝里,看到了一个不太一样的萧应。一个在问她“你想走什么路”时,会忍不住收紧手指的萧应。一个在听到她说“回云梦泽”时,眼底浮上来一丝转瞬即逝的失落的萧应。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但她心里的某个角落,已经轻轻地动了一下。

      “你倒是老实。”萧应收回目光,走回书案后面坐下。“从今日起,你在兰台侍墨。孤批阅奏章时,你在旁研墨。孤读书时,你在旁侍立。孤不问,你不说。孤问了——”他抬眼看了她一眼,“如实说。”

      “臣女遵命。”

      萧应没有再说话。他从案上拿起一份奏报,展开,低头看。沈婉走到书案一侧的砚台旁,拿起墨锭,在砚台上滴了几滴清水,开始研墨。她的动作很慢,墨锭在砚台上画着均匀的圈,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她父亲教过她研墨。父亲说,研墨不能急,急了墨汁会粗,写出来的字会有渣。要一圈一圈地磨,磨到墨汁泛出油润的光泽,才算磨好。她磨了多久的墨,父亲就在旁边看了她多久。那些日子,回不去了。

      殿内只剩下翻动竹简的声响和墨锭在砚台上轻轻滑动的声音。晨光渐渐明亮起来,将满壁书架的影子投在金砖上,方方正正的,像一块一块切割好的棋盘。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裴铮从外面进来。他走到萧应案前,低声说了几句话。沈婉听不清内容,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字:“韩崇”、“折子”、“户部”。萧应听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又递了?”萧应问。

      “递了,”裴铮说,“措辞比上一封更硬。说殿下用人唯亲,任用罪臣之女为东宫侍墨,有违祖制。”

      沈婉手中的墨锭停了一瞬。韩崇。魏国公。三朝元老。她虽然身在永巷,也听过这个名字。父亲在世时,曾在一次家宴上提起过韩崇,说此人是楚国最不能得罪的人之一。
      父亲当时说,韩崇不是最有权力的,也不是最有兵力的,但他是最懂得怎么用权力的人。懂得怎么用权力的人,比拥有权力的人更可怕。

      “祖制。”萧应冷冷地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沈婉从未听过的轻蔑,“孤的东宫用谁侍墨,倒成了祖制。”

      “韩崇不是冲她来的。”裴铮说,语气依然很平,“是冲殿下来的。”

      “孤知道。”萧应将那份奏报往案上一丢,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殿内,最后落在沈婉身上。“你听到了?”

      沈婉放下墨锭,转过身,垂手站定。“臣女听到了。”

      “怕不怕?”

      沈婉沉默了一息。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萧应。“怕。但臣女不怕韩崇。”

      “那你怕什么?”

      “怕殿下因为韩崇的话,把臣女送回永巷。”

      萧应看着她。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你在永巷呆了三个月,挨过冻,挨过饿,挨过戒尺。你不怕回去?”

      “怕。但臣女更怕另一种东西。”

      “什么?”

      “做一个被人用过就丢的人。”沈婉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金砖上落了根,“韩崇弹劾的不是臣女,是臣女在殿下身边的位置。殿下若是因为他的一封奏折就把臣女送走,臣女就不是被殿下送走的——是被韩崇送走的。”

      裴铮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沈婉捕捉到了。他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收拢了一下,像是在记什么,也像是在阻止自己说什么。

      萧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短到几乎不像笑——只是一声从鼻腔里出来的轻哼,但沈婉在他嘴角看到了一道极浅的弧度。不是嘲讽,不是冷,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意外取悦了的弧线。

      “你方才这番话,和你父亲写给孤的信,一个语气。”

      沈婉愣住了。

      “你父亲是孤的老师,”萧应说,“教了孤三年兵法。他每次给孤写信,都是这个语气——先讲道理,再讲骨气,末了加一句让孤无法反驳的话。”
      他把目光转向窗外,声音忽然轻了下去,“韩崇这道折子,孤会压下去。但你要记住——孤压得了一次,不一定压得了第二次。你要留在东宫,就得让那些想赶你走的人,找不到下刀的地方。”

      “臣女明白。”

      “你不明白。”萧应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的身量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她需要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的眼睛。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很深,深到她看不清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他们不会只冲着你来。他们会用你来做文章,用你父亲的旧案,用你沈家的罪名,用所有能抹黑孤的东西抹黑你。你是孤选中的人。孤选中你,就是把你放在风口上。风口上的人——”他停了一瞬,“要么飞起来,要么被风撕碎。”

      沈婉抬起头。晨光从萧应背后打过来,将他的轮廓镀成一层淡金。他的脸有一半没在阴影里,但那一半的光,足够她看清他眼底的东西。那里面不是试探,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复杂到让她忽然有些喘不上气的情绪。有关切,有警惕,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期待,还有一道极深极暗的、像是旧伤疤一样的裂痕。

      “臣女不会让殿下失望。”她说。

      “不是让孤不失望。”萧应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是别让自己粉身碎骨。”

      他说完转过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殿内恢复了沉默,只剩下墨锭在砚台上缓缓研动的声响,和从窗外远远传来的、某处檐角风铃被晨风摇动的细碎清音。

      裴铮站在一侧,一直没有说话。但沈婉注意到,他在萧应说出最后那句话时,微微侧过了头,目光越过殿内的书架,落在窗外那方被框住的天空上。他的表情仍旧是一贯的淡漠,但沈婉看见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那一刻,沈婉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直觉——裴铮也觉得那句话太重了。重到他不忍心听。

      过了许久,萧应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裴铮。”

      “在。”

      “户部那边,你去回话。就说是孤的意思——魏国公的折子写得很好,孤留中不发,改日当面请教。”

      “是。”裴铮转身往外走,经过沈婉身边时,他的脚步略微放慢了一瞬。他低声说了一句:“研墨的手不要停。”然后便走了出去,蟹壳青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兰台门外的晨光里。

      沈婉低下头,继续研墨。她的手腕很稳,墨锭在砚台上画着均匀的圈。但她心里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经不只是东宫的侍书了。她是萧应和韩崇之间的一枚棋子。这枚棋子能活多久,不取决于她自己走得有多好,取决于执棋的人愿不愿意保她。

      而萧应方才那句话——“别让自己粉身碎骨”——到底是保她的承诺,还是另一种试探?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他说出那句话时,他眼底那道旧伤疤一样的裂痕,让她忽然很想问他一句:殿下,你当年在冷宫,是不是也没有人告诉你——别让自己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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