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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暗香袭人   第十九 ...

  •   第十九章暗香袭人

      秋猎大典定在九月初九。重阳日,宜登高,宜围猎,宜杀人。沈婉在值房的窗下翻着历书时,脑子里冒出来的就是这句话。她将历书合上,指尖在封皮上停了一瞬。九月初九,建兴十七年的九月初九,父亲被先帝召对,上奏请率前锋先行。从那天到现在,整整三年。三年里父亲的坟头草枯了又长,她在那座宫城里从织室走到永巷,从永巷走到东宫,从罪籍走到官籍,从棋子走到棋手。今天是秋猎。

      她推开值房的门。天色将明未明,东方翻起一线蟹壳青,将宫墙上脊兽的轮廓从夜色里描出来,一笔一划都是冷硬的金边。夹道里的穿堂风裹着桂花的甜腥和深秋晨露的湿冷,她缩了一下脖子,将铜符往衣领里塞了塞。铜面蹭过锁骨时已经不觉得凉了——这枚铜符她贴身戴了半个月,已经被焐成了她的体温。

      裴铮已经在院子里了。今日的裴铮和平时不一样。他换了一身墨色劲装,袖口用皮绳束紧,腰间佩的不是平日里那把不带任何纹饰的长剑,而是一柄窄身直刀,刀柄上缠着的麻绳被手汗浸成了深褐色。他看见沈婉推门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沈婉今日穿的也是骑装——不是她平日里那身月白色襦裙,而是一套藏青色窄袖胡服,腰束革带,足蹬马靴。这套骑装是萧应前天让裴铮送到她值房的,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两个字:穿上。

      她当时拿着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想从“穿上”这两个字里读出点什么别的意思来,但萧应的字和他人一样,不肯在纸上多写一个废字。她还是穿上了。不是想让他多看一眼,是因为这套骑装确实比襦裙更适合今天的场合——秋猎大典上,她要骑马,要随行,要在所有人的目光里站住。裙子站不住,骑装能。

      “走吧。”裴铮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东宫正门走去。

      秋猎的围场设在郢都北郊的鹿鸣苑,出宫门往北二十里,是历代楚王秋猎的固定猎场。沈婉跟在裴铮身后穿过东宫甬道时,发现整个东宫都在动——内侍们搬着箱子、扛着行囊、牵着马匹在甬道里穿梭,脚步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将平日安静的东宫搅成了一锅沸水。储君出行,阵仗比她想象中大得多。光随行的车驾就有十几辆,载着帐篷、药材、猎具、食材,还有备用的马匹和猎犬。萧应的车驾在最前面,玄盖素帷的轻车,四匹青骢马并辔,辔头上的铜环在晨光里闪着幽暗的金光。

      沈婉被安排跟在裴铮身边,骑一匹温顺的栗色母马。她已经很久没有骑过马了——上一次骑马还是在云梦泽。父亲说,婉儿,骑马的诀窍是别怕。马是活物,它知道你在怕它。你不怕它,它就不怕你。她翻身上马的动作很利索,在织室练出来的手上功夫还在,握缰绳的时候手腕发力,腰背挺直,和父亲当年教她的一模一样。裴铮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的马往她旁边靠了靠,挡住了右侧灌过来的风。

      车队浩浩荡荡地出了宫门,沿着郢都中轴线往北走。沈婉骑在马上,看着路两边跪着的百姓,忽然想起来自己也是从这条路被押进郢都的。那天她坐在囚车里,手上戴着镣铐,看着这座陌生城市的街巷一点一点从眼前滑过去。她记住了路边面馆飘出来的葱油味,记住了泥墙上贴着的告示被雨淋湿之后模糊的字迹,记住了路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看见囚车时眼里一闪而过的怜悯。今天她骑在马上,穿着储君亲赐的骑装,跟在储君的随行队伍里,从同一条路上走过去。路还是那条路,但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囚车里打颤的小女孩了。

      鹿鸣苑到了。

      猎场比她想象中大得多——连绵起伏的草甸从山脚铺到天边,远处的枫林被霜染成一片深红浅黄,风吹过来时整片林子都在簌簌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低语。草甸中央搭着一座巨大的高台,高台上是留给陛下、储君和重臣的观猎席。高台周围散落着几十座帐篷,按品级排列——储君的帐篷在东侧,最大的那座,玄色帐布上绣着赤色云雷纹。大臣们的帐篷按品级依次排开,韩崇的帐篷在西侧,和萧应的帐篷遥遥相对。

      沈婉一下马就被兰台的内侍叫去了萧应的帐篷。帐篷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行军案,几卷舆图,一盏雁足灯。萧应已经换好了猎装——玄色窄袖劲装,腰束墨色革带,革带上挂着的不是平日里那枚白玉环佩,而是一把短匕。他正站在案前看舆图,听见沈婉进来,没有抬头,只是用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一个位置。

      “今日围猎的范围在这片枫林以东。你跟在孤身边,不要离开孤的视线。围猎时猎犬和流矢都不长眼,你第一次上猎场,不要逞强。”

      “臣女明白。”沈婉站在案前,垂手而立。她的骑装袖口也是用皮绳束紧的,站姿笔挺,看起来和平时研墨时那个低眉顺眼的侍书判若两人。萧应抬起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息,又移回舆图上。但他搁在舆图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只是轻轻一蜷,然后又舒展开。

      “骑装合身吗。”他问,语气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淡。

      “合身。多谢殿下。”

      “合身就好。这身骑装是孤让詹事府按你的尺寸改过的。”萧应将舆图卷起来,递给旁边的内侍,然后从案上拿起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把短弓。弓身比寻常猎弓短了三分之一,弓弦用的是鹿筋,弓臂上刻着一朵五瓣梅花。沈婉认得这个刻工,和她父亲在墨锭上刻的那朵梅一模一样。

      “这把弓是你父亲当年替孤做的第一把弓。”萧应的声音很轻,轻到帐篷外面的风声几乎盖过了它,“孤七岁学射箭,你父亲说储君不能用寻常的猎弓,亲自替孤做了这把。弓臂用的是云梦泽的老桑木,弓弦用的是鹿筋。他说这把弓轻,适合初学者。孤用了三年,换了大弓之后就把这把收起来了。今天带上它,是想让你用。你父亲的弓,不该在库房里吃灰。”

      沈婉接过短弓,弓臂上的桑木已经被磨得光滑如玉,那是萧应七岁时的手磨出来的。她将弓握在手里,弓弦轻轻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像是这把弓还记得拉过它的那只手。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父亲说,婉儿,我替储君做了第一把弓。他说储君很聪明,第一天就能拉满弓弦,虽然力气还小,但姿势很标准,和他写字的姿势一样标准。那时候她听着这些话,觉得储君是一个很遥远的人,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现在这把弓在她手里,星星落下来了,落在她掌心,温温的,和铜符一样温。

      “走吧。”萧应绕过行军案,往帐外走去。经过她身边时,他停了一步。“今日韩崇也在。他会看你,会试探你,会想办法让你出错。你不要给他任何机会。”

      “臣女不会给他机会。”

      萧应微微点了一下头,掀开帐帘走了出去。晨光从帐帘缝隙里涌进来,将沈婉手里的短弓镀上一层淡金。

      围猎在辰时正式开始。号角声从高台上传下来,低沉而悠长,像一头老兽在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几十条猎犬被解开绳索,兴奋地吠叫着冲进枫林深处。马蹄声紧跟着响起,王公大臣们策马扬鞭,带着各自的随从和猎具涌入猎场。沈婉骑在马上,跟在萧应身后,隔着两三匹马的距离。萧应骑的是渡云,那匹额头有白星的青骢马。他策马入林的动作极流畅,像是和那匹马融为了一体——弯腰避开低垂的枫枝,手腕轻轻一抖缰绳,渡云便侧身从两棵枫树之间穿了过去,连一片叶子都没有蹭掉。

      沈婉终于亲眼看到了父亲教出来的学生是什么样子。不是坐在书案后面批折子的那个储君,不是站在冷宫槐树下说“母后是饿死的”那个储君,也不是在朝堂上沉默不语挨弹劾的那个储君。是骑在马上、弯弓搭箭、手指松开弓弦时没有一丝犹豫的萧应。是沈怀义的学生。父亲教了他三年兵法,把他的骑射磨成了这个样子——不是花架子,不是演给朝臣看的礼仪,是真正能在战场上杀敌的功夫。

      萧应在马背上转过身,隔着枫林的枝叶望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不是在问她跟不跟得上,而是在确认她还在。沈婉点了一下头,策马跟了上去。

      围猎进行到午时,号角再次吹响,所有人回营歇息。下午的围猎由靖王主持,萧应只需要在高台上陪坐观礼即可。萧应坐在储君的席位上,沈婉站在他身后侧方的位置,和裴铮并肩。裴铮今日从暗卫营回来后一直站在她旁边,没有多说话,但一步也没有离开过。沈婉知道他在防什么——韩崇就坐在对面的席位上,隔着一整个高台的距离,手里端着酒杯,正在和人谈笑风生。

      崔锦棠也在。她坐在郑贵妃下手第三个位置,穿一件秋香色的织金大袖衫,鬓边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她今天没有穿月白色,也没有戴竹簪。沈婉知道为什么——萧应今天在所有人面前,根本没有往她的方向看过一眼。崔锦棠不需要模仿任何人了。她只需要做她自己,一个坐在郑贵妃身边、替郑贵妃端茶递水的自己。但她的目光偶尔会越过人群,落在沈婉身上。不是嫉妒,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目光。确认沈婉今天穿了什么,确认沈婉站在哪个位置,确认沈婉和萧应之间的距离是几步。

      围猎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篝火被点燃,橘红色的火光直冲夜空,将围场中央照得亮如白昼。烤全羊的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宫人们端着酒壶和果盘穿梭在席间。王公大臣们开始推杯换盏,靖王坐在上首,端着酒杯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是韩崇的祝酒,然后是各位大臣的敬酒。萧应从头到尾只喝了三杯——靖王敬的一杯,赵穆敬的一杯,还有一位白发老将敬的一杯。其余的人来敬酒,他只是举杯沾唇便放下。

      沈婉注意到,韩崇在向靖王敬酒时,目光往她这边偏了一寸。那一寸很短,短到和席间任何一次不经意的目光扫过都没有区别。但沈婉捕捉到了——他在看她。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腰间。她腰间挂着一把短弓,弓臂上的梅花在篝火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韩崇认得那把弓吗?他知道那是父亲替萧应做的第一把弓吗?

      沈婉不动声色地将弓往后挪了半寸,让弓臂没入骑装的衣褶之间。她不能让他看到那把弓。他看到了,就会知道萧应今天在围猎时用她的存在向所有人表了态——不只是在朝堂上沉默地护她,而是在猎场上、在所有人的目光里,把她带在身边,让她用沈怀义亲手做的弓。这不是侍书,这是故人之女。这是他要护的人。

      篝火渐熄,夜宴散场。沈婉回到自己的帐篷,将短弓挂在帐壁上,在行军床上坐了下来。帐外有脚步声,很轻,是裴铮安排的暗哨在巡逻。她将铜符从领口里掏出来,攥在掌心里,躺在行军床上,听着帐外的风声。

      就在这时,她闻到了一股极淡的香气。不是篝火的焦木味,不是烤全羊的油脂香,也不是桂花香。是一种她从没闻过的香气——甜的,但不是那种腻的甜,是那种冷冽的甜,像是雪地里开的花,又像是被人用冰水稀释过的蜜。香气极淡,淡到如果不是她这种在织室闻过两年煮茧碱水味的鼻子,根本不可能察觉。沈婉猛地坐起来,伸手摸到枕头旁边的短刀——裴铮给她的那把。她在黑暗中屏住呼吸,用短刀的刀尖挑开帐帘一角。帐外没有人。暗哨还在远处巡逻,脚步声很有规律。但那股香气越来越浓了,从帐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像是有人在她帐篷外面点燃了什么。她低头看向帐帘下方的缝隙——一缕极细的白色烟雾正从缝隙里慢慢渗进来,贴着地面,像一条无声无息爬进来的蛇。

      沈婉用袖子捂住口鼻,从行军床上翻下来,蹲在地上,用短刀割开帐篷后面的帆布。帆布很厚,割起来费力,但她的刀很利,裴铮给她的刀从来不会让人失望。她割开一道容一人钻出的口子,从帐篷后面滚了出去,落在外面的草地上,发出了一声闷响。她迅速爬起来,贴着帐篷边缘往裴铮的帐篷方向跑。裴铮的帐篷就在她帐篷旁边,不到二十步的距离。她跑到裴铮帐篷外时,那股香气已经淡了,被夜风吹散了。帐篷里亮着灯,裴铮还没睡。他掀开帐帘时,手里已经握着刀了。

      “有人在我帐篷外放了迷香。”沈婉的声音很低,但很稳。她的袖子上沾着草屑,脸上被帐篷帆布划了一道浅浅的红痕,但她握着短刀的手没有抖。

      裴铮的目光在她脸上那道红痕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他没有多问,只是从帐壁上取下那把窄身直刀,挂在腰间。“今晚你睡我的帐篷。我去你帐篷外守着。明天天亮之后,我查。”

      “是韩崇的人?”

      “不一定。”裴铮掀开帐帘,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焰往一侧歪了歪,“韩崇不会在秋猎大典上动手,太显眼。郑贵妃也不会——她这几天没有动静。会在这个节点上给你放迷香的,只有一个人。”

      沈婉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今天在高台上崔锦棠看她的那个目光。不是嫉妒,是确认。确认沈婉住在哪个帐篷,确认沈婉帐篷外面有几个暗哨,确认沈婉今晚是一个人还是有人守着。不是要她的命。是要她明天早上头晕恶心、脸色苍白、骑不了马、参加不了最后的围猎收网大典。是要她在萧应面前出丑,在韩崇面前露怯,在所有王公大臣面前表现出一个罪臣之女配不上这种场面的狼狈。

      沈婉低下头,借着帐篷里的灯火,发现自己的手指上沾了一丝极细的白色粉末。那是她割帐篷帆布时从布料纤维里蹭到的。裴铮捏起她指尖看了看,凑到灯下仔细辨认了一下,然后将灯吹灭了,重新点上。灯芯在铜盏里跳了跳,火苗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照得没有一丝波澜。但他握着刀的手指,指节泛白。

      “今夜我守在外面。你睡。明天围猎收网大典,你要准时出现在殿下身边。”

      沈婉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在行军床上躺下,将短刀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裴铮吹灭灯,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帐帘在他身后落下时,带进来一阵极淡的夜风,裹着他衣襟上那股冷冽的、像是深秋林间薄霜的气息。和崔锦棠放的迷香截然不同。沈婉翻了个身,将脸埋在被子里。明天。明天她要站在萧应身边,站在所有人的目光里,用最好的状态,告诉他们——她不会晕,不会倒,不会出丑。她是沈怀义的女儿。她父亲的弓还在她手里,她不会让任何人把它打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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