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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涉江之误 第十章涉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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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涉江之误
次日卯时,沈婉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
她没有马上去兰台,而是先去了茶房。昨夜裴铮说萧应批折子批到三更,今早一定会喝更酽的茶。她在茶房挑了一种叶片揉得最紧的云梦泽团茶,用滚水冲了两遍,第一遍洗茶,第二遍才沏上。茶汤浓得像琥珀,苦味隔着三尺远都能闻到。
她端着茶盏走进兰台时,萧应已经在案后坐着了。他今日换回了玄色常服,袖口的束带系得比平日更紧,整个人像是重新裹回了一层看不见的铠甲。昨夜那个在灯下按着她肩膀说“不要说话”的人,被他自己收进了这层铠甲里面。沈婉将茶盏放在他左手边。他没有抬头,但他的手准确地摸到了茶盏的位置,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没有皱。
沈婉走到砚台旁,拿起墨锭。砚池里的墨是昨夜的,已经凝了一层薄皮。她用竹刮刀将墨皮轻轻挑掉,重新滴了水,开始研墨。墨锭在砚面上画着均匀的圈,沙沙的声响和雁足灯芯偶尔迸出的噼啪声搅在一起,成了兰台最日常的背景。
过了小半个时辰,萧应忽然开口。
“你昨夜来过。”
这不是问句。沈婉研墨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圈。“臣女来研墨。”
“裴铮说你在廊下站了很久。”
“裴大人看见了?”
“他什么都看得见。只是不说。”萧应将朱笔搁在笔山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晨光从直棂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细密的明暗条纹。“你昨夜回去之后,睡了几个时辰。”
沈婉将墨锭搁下,转过身面对着他。“殿下怎么知道臣女没睡好。”
“你今日把茶放在孤左手边的时候,手指在茶盏沿上停了一下。平时不停。”萧应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你在想什么。”
沈婉垂下眼。她在想什么?她在想他衣襟上的松香。在想他从火盆里抢回来的那页奏章。在想他每年父亲忌日派人去云梦泽烧的香。在想他在冷宫槐树下说“母后是饿死的”时按在树疤上那只手。她想了整整一夜,想得太多太乱,以至于今早端茶盏时手指比平时慢了一拍。就这一拍,被他看见了。
“臣女在想建兴十七年。”她说。
萧应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你知道了多少。”
“知道了殿下从火盆里抢回了先父的供词。知道了先帝朱批了三个字。知道了殿下把供词烧在先父坟前。”沈婉的声音很平,但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又在发抖了。她将手缩进袖中,不让萧应看到。“知道了殿下每年忌日都替先父烧香。知道了殿下衣襟上的松香,是先父旧物的气味。”
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远处的钟楼敲了辰初,钟声穿过重重殿宇传过来时已经只剩下一个极微弱的尾音。
“裴铮告诉你的。”萧应说。
“是臣女问的。裴大人只是没有对臣女说谎。”
萧应站起来,走到窗前。晨光将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明的那一半看不出任何情绪,暗的那一半藏得更深。他背对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让沈婉完全没有想到的话。
“你父亲是替孤死的。”
沈婉愣住了。
“沮水之战,你父亲率六千前锋先行。他在出发之前就知道援军不会来。但他还是去了。”萧应的声音很低,低到沈婉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因为先帝要用他的死,替孤铺路。你父亲是孤的老师,他死在沮水,就是储君的人死在沮水。先帝要用他的死逼军中那些观望的人表态。你父亲知道先帝的用意。他去了。带走了六千人的命,也带走了自己。他是替孤铺路。”
风从窗格间吹进来,将书架上最顶层的一卷竹简吹得轻轻滚了一下。
沈婉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她知道父亲是去赴死的,她在藏书阁里读到了父亲的最后一封奏章,“若七日不还,臣已死”。但她不知道父亲赴死的原因,不知道那七天里他守的不只是沮水峡谷,还是他学生的未来。他不知道他的女儿会因此没入掖庭,在织室缫两年丝,在永巷浣三个月衣,但他还是去死了。
“殿下那时候知道吗。”沈婉问,声音很低。
“不知道。”萧应转过身,逆着光,脸上的表情没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孤那时候只知道你父亲获罪了,先帝震怒,下旨收兵权。孤去求先帝开恩,先帝不见。孤又去求郑贵妃,郑贵妃说后宫不得干政。等孤知道真相时,你父亲已经不在了。”
“殿下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先帝驾崩之后。孤在兰台找到了暗卫营的密档,看到了那页供词。你父亲只说了一句‘臣无愧’。先帝朱批了三个字,杖毙,焚档。”他的声音在说到最后四个字时微微发颤,不是哭,是一种被压了太多年、已经凝成冰的冷,“孤把那页供词从火盆里抢出来的时候,纸已经烧掉了一半。你父亲的名字被火烧掉了一个角,只剩下‘沈怀’两个字。”
沈婉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让泪珠一颗一颗地落在金砖上。父亲的名字被烧掉了一个角。沈怀义。只剩下沈怀。连名字都不肯给他留全。而萧应,从那一刻起,从先帝的眼皮底下偷出了一个死人的遗言,藏了这么多年,在先帝驾崩后烧在坟前,然后每年忌日派人去烧香。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连父亲忌日烧香都不愿意让人知道。
“你父亲临死前托人带了一张纸条给孤。”萧应的声音继续,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金砖上落了根,“纸条上只有一行字——‘臣有一女,名婉。若不死,求殿下护她。’孤收到纸条的时候,你已经入宫了。孤找了你三年。织室,永巷,掖庭令的待罪所,孤都找了。”
沈婉的眼泪落得更急了。三年。她以为自己在织室里缫丝的时候,在永巷里挨冻的时候,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记得她了。但他一直在找。找了三年。
“殿下在永巷找到臣女的时候,”她说,声音沙哑,“为什么没有认臣女。”
“因为那时候韩崇已经在盯着你了。你是沈怀义的女儿,你在永巷里活得越久,盯着你的人就越多。孤若把你调进东宫,就是告诉所有人你是孤要护的人。韩崇会拿你当靶子,郑贵妃会拿你当棋子。”萧应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孤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把你调进来。因为你在永巷洗了三个月的衣服,没有求饶过一次。”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拉近了一寸。沈婉闻到了他衣襟上的松香——那股干燥而清苦的、和她父亲军帐中一模一样的气息。她现在已经知道这松香是怎么来的了。不是巧合。不是习惯。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气味,佩在自己身上这么多年。
“殿下,”她开口,声音沙哑,“臣女的父亲,替殿下铺路。殿下替臣女的父亲烧香。这笔债,是不是已经还清了。”
萧应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递给她一样东西。不是佩玉,不是松香。是一枚铜符。铜符不大,比她的掌心还要小一圈,正面铸着云雷纹,背面刻着一个“应”字。铜符的表面已经被摩挲得发亮,看得出是被人随身携带了很多年的旧物。
“这是孤的贴身符。凭此符,你可以在东宫任何一处走动。没有人敢拦你。若有人为难你,你把此符给他看。”
沈婉接过铜符。铜是凉的,但边缘有一小片被掌心磨得温润如玉的地方,那是萧应常年握在手里留下的温度。她将铜符攥在掌心里,用力攥紧,直到铜符的边角硌得掌骨生疼。
“殿下不收回去了?”
“给出去了,就不收回来。”萧应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到像一句自言自语,“你父亲给孤的东西,孤也从来没有还给他。”
沈婉将铜符用一根红绳穿了,挂在脖子上,贴着中衣最里层。铜是凉的,贴在心口的位置,让她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清醒了几分。她抬起眼,萧应已经走回书案后面坐下了。他重新拿起朱笔,展开一封新的奏章,批折子的沙沙声又响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仿佛方才那些话、那些泪、那些沉默,都只是卯时与辰时之间的一个插曲。插曲终了,正章继续。
但沈婉知道,正章已经不一样了。她走到砚台边,重新拿起墨锭。墨锭在砚面上画着均匀的圈,她的手很稳,比任何时候都稳。
“殿下,”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两个人之间那片狭小的空气里,“臣女还是想回云梦泽。给父亲祭一炷香。但不是现在。是等父亲的案子翻过来之后。”
萧应的朱笔停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继续在竹简上划过。
“那就等翻过来之后再说。”他说,没有抬头。但沈婉看见,他握笔的手指在无名指上那道旧疤旁边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