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不负卿》枫白霜沉

4、咫尺距离，心墙难越 清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工作室的地板上切割出错落的光影。

　　温卿一早就扎进了滨江豪宅的方案修改里。桌上摊满手绘稿、材质样本与户型图，笔尖在图纸上不停勾勒，神情专注。

　　昨夜陆则衍当众维护、暗中递送资料的画面，像是一根细刺，时不时在心底轻轻扎一下。她刻意逼着自己把所有杂念抛开，将全部精力投入工作。

　　她想赢下这个项目，不是为了和任何人较劲，只是想证明，这三年她靠自己，站得很稳。

　　手机震动响起，是合作方对接人的消息，通知下午两点前往陆氏集团总部，参与项目首轮方案初审，所有竞标设计师统一到场，逐一阐述设计思路。

　　看到“陆氏集团”四个字时，温卿握着笔的手顿了顿。

　　终究还是要再见面。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回复收到。事已至此，躲不开，便坦然面对。

　　下午一点五十分，陆氏总部大厦一楼大厅人来人往，衣着干练的职场精英步履匆匆。参与初审的设计师们陆续抵达，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流，气氛略显紧张。

　　昨夜交流会的风波早已传开，众人看向温卿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的试探，却再无人敢出言挑衅。

　　有人私下议论，说温卿如今在陆则衍心里分量依旧很重，拿下项目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流言蜚语入耳，温卿恍若未闻，独自站在角落翻看方案，眉眼平静无波。

　　初审会议室设在顶层，一行人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搭乘专属电梯上行。电梯门打开，长长的走廊铺着质感上乘的大理石，两侧墙面简约大气，处处透着集团总部的低调奢华。

　　走廊尽头便是会议室，而走廊中段的总裁办公室门敞开着，一道挺拔的身影正站在门口，似乎在听助理汇报工作。

　　是陆则衍。

　　他褪去了昨晚晚宴的休闲西装，换上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工装西装，少了几分晚宴上的沉郁，多了几分职场上位者的凌厉。单手插在裤袋里，侧脸线条冷硬分明，垂眸听着汇报，周身气场强大。

　　一行人脚步下意识放轻，大气不敢喘。

　　察觉到动静，陆则衍抬眼望来。视线扫过一众设计师，最后精准落在人群里的温卿身上。

　　四目相撞。

　　短短一瞬，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他的目光沉沉，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与牵挂，直直落在她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温卿下意识偏开视线，脚步不停，跟着队伍往前走，姿态疏离，刻意划清界限。

　　陆则衍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随即收敛情绪，对着身旁的林舟低声吩咐了两句，便率先迈步，走进了初审主会议室。

　　他是本次项目的最高负责人，全程旁听所有方案汇报。

　　会议室宽敞明亮，长形会议桌主位空着，两侧坐满了集团高管、设计评审团与竞标设计师。陆则衍走到主位落座，身姿端正，神情淡漠，翻开面前的资料册，看上去和寻常严谨的总裁别无二致。

　　可熟悉他的林舟却看得清楚，总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注意力根本不在文件上，余光始终若有若无地偏向入口方向，直到温卿入座，他紧绷的肩线才微微松弛。

　　初审按抽签顺序依次进行。

　　前面几位设计师轮番上台阐述方案，有的创意平平，有的华而不实，评审们频频提出质疑，气氛愈发严肃。

　　终于轮到温卿。

　　她起身走到台前，将投影画面切换成自己的设计方案。没有多余的铺垫，声音清浅平稳，条理清晰地讲解起整体构思、空间布局、色彩搭配与软装理念。

　　她的设计风格一如其人，温柔细腻，兼顾美感与实用性，结合滨江的自然景致，将人居的舒适度与艺术感完美融合，细节处尽显巧思。

　　台下评审们纷纷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陆则衍坐在主位，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台上的人身上。

　　灯光落在她清丽的脸庞上，唇齿轻启，自信从容。这三年，她褪去了往日的青涩，长成了独当一面的模样，耀眼得让他移不开眼。

　　心底既有欣慰，又有难以言说的心疼。

　　他多想站在她身边，分享她此刻的光芒，可如今，两人之间隔着一道她亲手筑起的心墙。

　　方案讲解完毕，台下响起一阵掌声。评审接连提出几个专业问题，温卿对答如流，思路缜密，应答得体。

　　整个过程，她自始至终没有看向主位的陆则衍一眼。

　　下台落座时，她刚走到座位旁，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拉住。

　　温热的触感突如其来，温卿身体一僵，猛地低头。

　　陆则衍不知何时起身走到了她身侧，修长的手指轻轻扣着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像是一用力就会松开，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会议室里还有不少人，所有目光瞬间聚焦过来，窃窃私语声悄然响起。

　　温卿下意识想要挣脱，眉头微蹙，压低声音：“陆总，请放手。”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抗拒。

　　陆则衍没有强硬挽留，指尖缓缓松开，只是微微俯身，凑近她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语：“方案很好，我很喜欢。”

　　气息拂过耳廓，带着清冽的雪松香气，是他常年惯用的味道，熟悉得让她心头一颤。

　　“好好准备终选，我等着看你的最终成品。”

　　说完，他直起身，恢复冷漠姿态，转身走回主位，仿佛刚才那片刻的亲近，只是旁人的错觉。

　　温卿站在原地，手腕上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烫得人心神不宁。她快步坐回座位，抬手揉了揉发烫的耳廓，心绪纷乱。

　　他总是这样。不远不近，若即若离，用一点点温柔，反复搅动她早已平复的心湖。

　　首轮初审结束，评审团现场汇总意见，温卿的方案综合评分位列第一，毫无悬念晋级最终竞标。

　　众人陆续散场，不少设计师上前和评审、高管寒暄攀谈。温卿收拾好图纸，打算尽快离开这里。

　　刚走出会议室大门，林舟快步追了上来。

　　“温小姐，请留步。”

　　温卿停下脚步：“林助理，有事吗？”

　　“陆总请您去办公室一趟，想和您聊聊方案的细节。”林舟如实转达，语气诚恳，“只是工作沟通，不会耽误您太久。”

　　温卿迟疑了。

　　她不想和他单独相处，怕自己好不容易稳住的心绪再次失控。可对方是以工作为由，当众拒绝反而显得刻意。

　　思忖片刻，她点了点头：“带路吧。”

　　总裁办公室简约大气，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繁华天际线。陆则衍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见她进来，抬了抬手：“坐。”

　　温卿在办公桌前的客椅落座，将图纸放在桌面，开门见山：“陆总，关于方案，您有什么意见可以直说。”

　　她刻意把话题局限在工作上，划清边界。

　　陆则衍看着她刻意疏离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无奈。他没有急着谈工作，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

　　“小温，我知道你还在怪我。”

　　“我不奢求你立刻原谅我，只是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温卿垂着眼，指尖轻轻攥着图纸边缘，语气平淡：“三年都过去了，解释与否，意义不大。陆总，我们还是谈工作吧。”

　　“在我这里，你从来都不只是工作伙伴。”陆则衍转过身，目光深深锁住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三年前的分手，是我这辈子做过最痛苦的决定。当时陆家元老派系作乱，他们查到了你，拿你的安全和前途要挟我。我那时根基不稳，一旦硬碰硬，第一个受到伤害的就是你。”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掀开尘封三年的真相。

　　温卿的身体猛地一震，猛地抬眼看向他，眸中满是震惊。

　　她从未想过，背后竟还有这样一层隐情。

　　“他们放话，要么我主动和你断绝所有关系，让你彻底脱离陆家的圈子；要么，就动用手段毁掉你。”陆则衍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重新回溯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我没得选。我只能装作薄情，亲手推开你，让所有人都以为，我只是厌倦了你。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放过你。”

　　“之后整整三年，我一直在和那些人周旋、对抗，数次身陷险境，甚至重伤住院，我都不敢让你知道。我怕消息传到你耳朵里，会牵连到你，更怕你为我担心。”

　　一字一句，沉重又隐忍。

　　办公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温卿怔怔地看着他，脑海里翻涌着三年来的委屈、不甘、痛苦、自我怀疑。原来那些日日夜夜的煎熬，并非是他不爱了，而是他在用一种最笨拙、最残忍的方式，护她周全。

　　心底积压的情绪瞬间决堤，酸涩堵在喉咙里，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这场感情里唯一的受害者。却没想到，那个狠心推开她的人，也独自在黑暗里，熬了整整三年。

　　“为什么……当年不告诉我？”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强忍着眼底的湿意。

　　“告诉你，你会怎么做？”陆则衍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距离咫尺，目光里满是疼惜，“以你的性子，必定不会独自抽身，会陪着我一起面对那些风雨。可那些阴暗肮脏的东西，我舍不得让你沾染半分。”

　　“我宁愿你恨我，宁愿你独自难过，也不要你卷入那场无休止的纷争里。”

　　他伸出手，悬在她头顶上方，最终还是缓缓落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动作温柔至极，像是在呵护失而复得的珍宝。

　　“现在风波全部平息了，那些曾经威胁我们的人，再也翻不起浪花。我终于有能力站在你身前，为你挡住所有风雨。”

　　“小温，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真相大白，冰封的心墙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恨意消散大半，可三年的孤独与伤痛真实存在，不是一句解释就能彻底抹平。

　　温卿偏过头，避开他温柔的触碰，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稳：

　　“陆则衍，我明白了你的苦衷。但这不代表，我可以立刻当作一切都没发生。”

　　“被抛弃的那一天，深夜崩溃的每一晚，独自撑过来的艰难，都是真的。”

　　“我需要时间。”

　　她没有彻底拒绝，也没有立刻回头。

　　这是她最大的让步。

　　陆则衍眼中骤然亮起光芒，压不住心底的欣喜。

　　只要她愿意试着放下过往，愿意给他时间，就足够了。

　　“好。”他郑重应声，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等。多久都等。”

　　“无论多久，我都会一点点重新走进你的世界。”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屋内，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在暖光之中。

　　横亘三年的误会终于解开，心墙摇摇欲坠。

　　往后的路，不再是他一人单方面的追逐，而是两人慢慢靠近，一点点重拾遗失的爱意。

　　陆则衍望着眼前眉眼微红的姑娘，在心底默默许下诺言。

　　从前迫不得已，忍痛相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