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告别信》一只垂耳兔呀

3、往事 往事

　　夜色如浓稠的墨沉沉的压在窗棂上。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略显沉重的呼吸声。顾听夏和姜乔躺在同一张床上，二人背对而眠，像两座被潮水隔绝的孤岛，各自怀揣着沉甸甸的心事，毫无睡意。
　　这时，顾听夏翻了个身，借着从窗帘缝隙里艰难挤进来的一缕清冷月光，静静地凝视着姜乔单薄的背影，那背影在微光中显得那样寂寥，仿佛藏着许多未曾说出口的话。她在心底反复咀嚼，酝酿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轻声打破了这片寂静：“乔乔，你睡了吗？”
　　姜乔的目光其实一直停留在没拉紧的窗帘缝隙上，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她闷闷的“嗯”了一声。
　　听到姜乔的回应，顾听夏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起身拉开被子：“走，乔乔，我带你去个地方。”
　　姜乔也坐起来，问也没问就跟着顾听夏一起穿衣服走进了北宁深夜微凉的空气里。
　　顾听夏说去的地方是北宁郊外的一座山。夜里的山路崎岖难行，杂草丛生，两个女孩在黑夜中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上攀爬。山风凛冽，吹得她们的头发凌乱。不知过了多久，她们终于爬到了山顶，找了个视线最好的地方并肩坐下。
　　二人又极有默契的没有说话，只是仰起头，静静地望着头顶那轮皎洁的月亮。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抚平了她们急促的呼吸，也仿佛要照亮那些隐藏在心底的阴霾。
　　许久之后，顾听夏才缓缓开口，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飘忽：“这里好看吗？”
　　姜乔看着眼前被月光笼罩的连绵山影，虽然心中很不解，但还是认真回应道：“嗯，很好看。”
　　“我第一次来是和我爸爸一起，”顾听夏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思索了很久，久到姜乔以为她不会再往下说时才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说道，“后来，自从我爸爸离开以后就没来过了……”
　　思绪如同被风吹开的旧画卷，一点点在顾听夏的脑海中铺展开来。
　　三年级之前的顾听夏的家就在北宁，就在那座有着熟悉气息的那个房子里。那个时候，她的名字还不是顾听夏，而是顾枝玥。她有爱自己的父母，有玩的好的朋友，有数不尽的欢声笑语。那时候的顾听夏确确实实的感受到幸福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名词，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动词。
　　可是就在三年级那个本该充满蝉鸣与西瓜的暑假，一切的一切都在瞬间崩塌了，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过走了顾听夏的爸爸的生命，也带走了那个家里所有的光。从那以后，那个家里少了欢声笑语，替换的是无穷无尽的黑夜和令人窒息的沉默。
　　处理好爸爸的后事，妈妈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家，照顾奶奶和顾听夏，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妈妈因为升职从北宁被调到了云市。奶奶不愿意离开，一个人搬到了那个爸爸生活过的家。妈妈只好强硬的带顾听夏改了名字，离开了这座充满回忆的城市去了云市，好像北宁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的梦，只留下奶奶一个人守着那个空荡荡的房子和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年幼的顾听夏不想离开，她拼命的哭闹，却终究无可奈何。来了云市后，妈妈工作变得越来越忙，为了不让妈妈担心，顾听夏一直都很听话懂事。后来她在云市遇到了姜乔和时景，有了新朋友，生活似乎也在慢慢向好的地方发展，那些关于北宁的伤痛，不管是因为逃避还是因为其他什么，至少在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是被时间掩埋在了心底最深处
　　直到中考后报考高中那一天，对北宁的思念断又不断的顾听夏瞒着所有人，固执的在志愿表上填报了北宁一中。
　　顾听夏心里其实一直牵挂着北宁，她觉得只想守着北宁的家，守着那几年的欢声笑语。得知这件事那天妈妈很生气也很难过。那晚顾听夏和妈妈在云市的公园里安静的坐了一晚上，也许是顾听夏近乎执拗的坚持和无声的对抗让妈妈最终选择了妥协。
　　可是再次来到北宁的顾听夏没有想象中开心，甚至可以说是难过。物是人非的苍凉感几乎要将她淹没，但是她还是固执的守着那个家，然后装作很开心的样子，仿佛只要她笑得足够大声，那些失去的东西就能回来。
　　说完这些之后，顾听夏反而松了口气，她笑着看向姜乔，眼底闪烁着细碎的光：“所以乔乔，我当时其实是有想过和你说我的决定的，只是我从来没和别人说过我在北宁的事，不知道该怎么和你开口。”
　　姜乔听完只觉得心疼，她看着顾听夏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却又盛满悲伤的眼睛，轻声却坚定的说：“顾小夏，以后不管什么事情都和先和我说好吗？”
　　顾听夏笑着点头：“好，我什么都和你说。”
　　“欸，顾小夏，”姜乔似乎是想到什么，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你为什么叫顾枝玥呀？”
　　“不知道。”顾听夏摇摇头，“可能是因为我出生那天，刚好看见了枝头的月亮？”
　　“枝头的月亮？月亮的月啊？”姜乔看着天上的月亮问道。
　　顾听夏摇摇头：“月亮的月前面还有个王字。”
　　然后就是很久很久的沉默，久到以为不会再有对话了，姜乔才开口：“顾小夏，你从来没和别人说过小时候的事情，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啊！”顾听夏想也不想就回答道，“因为我们是彼此最好的朋友，也是最重要的人。”
　　姜乔眼睛亮亮的看着顾听夏：“我是除了你家人之外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那这就算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了。”
　　顾听夏同样用亮亮的眼睛看着姜乔：“嗯，秘密要说给最重要的人听。”
　　“其实你知道吗……”姜乔转过身看着天上逐渐西沉的月亮开口道，“玥是珍宝的意思。”
　　“玥是珍宝的意思。”
　　顾听夏看着远方天际线处逐渐泛起鱼肚白、即将升起的太阳，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怪不得，即使自己改了名字，妈妈有时还是会喊自己“玥玥”。她忽然想起离开云市那天，妈妈好像说了句什么。
　　“玥玥，如果回北宁会让你开心一点……”
　　后面的话被车站的喧嚣淹没，她没有听清。看着手机里和妈妈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刚在北宁那天的转账记录，顾听夏忽然明白了什么，或许那天妈妈是想让自己开心一点的吧。她一直以为是自己无声的对抗让妈妈选择了妥协，原来是因为自己在妈妈心里是珍宝的意思吗……
　　顾听夏突然很想哭，她靠着姜乔放声大哭：“乔乔……我妈妈她……”
　　姜乔知道顾听夏要说什么，安慰道：“放心好啦，阿姨那边有我在呢，你就安心在这边陪着奶奶好好学习，我每周都会给你寄云市的习题册的。”
　　随后姜乔转过头，逆着初生的朝阳，眼底皆是璀璨星辰。她缓缓抬起手，悬停在两人中间，目光灼灼的看着顾听夏
　　“我们约定好了，要一起考南栖大学。”
　　顾听夏弯起唇角，眼底泛起浅浅的笑意，毫不犹豫的伸出手勾住了对方的手指。
　　“一起去。”
　　二人的影子在岩石上被初生的太阳拉得很长，两枚小小的指节在凛冽的山风中紧紧相扣，大拇指郑重地按下，在彼此温热的皮肤上烙下了一个关于未来的永不褪色的印记。
　　到家的时候奶奶出门了，时景还在睡觉，两个女孩轻手轻脚的回了房间关上门。
　　“我和时景中午吃完饭就回去了，你明天有分班考，好好休息。”说着，姜乔拿出几本习题册递给顾听夏，“北宁这边不比云市，好多教学资料和习题册都没有，这个是云市实验一班这周和下周的教学资料，是一班班主任老秦特意让我转交给你的。”
　　顾听夏接过习题册，指尖摩挲着封面上熟悉的字迹。秦老师是市一中实验班的班主任，托妈妈的关系，还在初中的时候她就在秦老师那里补课，突然一声不吭的来了北宁，她心里还是觉得挺对不起秦老师的。
　　“我看过了。楼下有一家打印店，我以后可能不能经常过来，以后每周日我都把下一周的教学资料发你，你可以去楼下打印店复印。”
　　“我们约好了，不可以食言。”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嗯，绝不食言。”
　　两人相视而笑，房间恢复了安静。
　　“叮咚！”一声清脆的手机提示音打破了这份安静。姜乔打开手机看了一下之后慌忙关掉了手机，对顾听夏说：“顾小夏，云市那边有点事，我得先回去了。有时间再来看你。”
　　“这么着急吗？”看着姜乔强装镇静的脸，顾听夏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是……发生什么事了吗？需不需要……”
　　“没事！”姜乔打断道，“就是我爸爸下午出差回来，他好不容易才回来一次……”
　　确实是这样的，顾听夏和姜乔认识了这么久，姜乔的爸爸不是出差就是在出差的路上，两人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面。顾听夏心想是自己想多了，于是压下心中的不安：“你改签好了吗？我送你去车站。”
　　姜乔点点头：“嗯，我去喊时景，中午的车票，午饭就不吃了，下次再一起吧。”
　　车站总是充斥着喧嚣与离别，顾听夏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姜乔和时景的背影，直到那两道熟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才缓缓收回视线。
　　告别，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难的事情。
　　出车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1：30了，她深吸一口气，将眼底那抹尚未褪去的不舍与失落尽数压下。拿出手机给奶奶发了信息，在外面简单吃了一点就去图书馆了。
　　相比于云市图书馆的现代化与拥挤，北宁的图书馆显得有些古朴与安静。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一股混合着旧纸张与淡淡油墨香气的味道扑面而来。距离和唐知约好的5：30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顾听夏来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一排高大的香樟树，阳光透过繁茂的树枝在原木色的桌面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她深吸一口气，从书包里拿出习题册进入了学习状态。
　　然而就在她翻开习题册的瞬间，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挡住了桌面上的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