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醒 陆洲是 ...


  •   陆洲是被冻醒的。

      九月的尾巴还没正式入秋,这间出租屋却已经冷得像冰窖。他下意识伸手去摸床头的空调遥控器,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粗糙的水泥墙面。

      不对。

      他的卧室不该有水泥墙。他的卧室有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CBD的万家灯火,脚底下铺的是意大利手工地毯,连空气里都飘着私人调香师定制的木质香氛。

      而这里,空气里弥漫的是发霉的泡面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腥臭。

      陆洲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灰黑色的水泥基底,日光灯管只有一根亮着,还在一明一暗地闪烁,像恐怖片现场。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一件领口洗变形的白T恤,一条起球的灰色运动裤,脚上是一双超市打折的塑料拖鞋。

      他的手。

      陆洲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三秒。这不是他的手。他做了八年偶像,手部护理比脸还上心,那双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上过无数次杂志特写。眼前这双手虽然底子不差,但指节粗糙,虎口有茧,指甲剪得参差不齐,食指上还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墨渍。

      这不是他的手。这不是他的身体。这不是他的房间。

      脑子里忽然涌进一大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像被人强行灌了一整壶滚烫的水,每个碎片都烫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按住额头,那些记忆碎片在大脑皮层上疯狂拼贴——一张选秀的参赛证,一个被人踢出群聊的截图,一条条辱骂的评论,一份欠费三个月的房租催缴单,还有一个名字。

      陆洲。

      和他一模一样的名字。

      但此陆洲非彼陆洲。他是顶流陆洲,微博粉丝三千七百万,手握三个顶奢代言,专辑销量连续四年破百万,亚洲巡演场场秒空,被媒体称为“内娱天花板”。而此刻他变成了的这个陆洲,是个选秀出道即失业的18线糊咖,微博粉丝4.3万,其中一半是买的僵尸粉,最出圈的事迹是“陆洲碰瓷顶流同名蹭热度”——因为同名,他曾经收到过来自“顶流陆洲工作室”的律师函。

      对的。他自己给自己发了律师函。

      荒谬。

      陆洲坐在那张散发着可疑气味的床垫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开始整理思路。第一,他穿越了。第二,他穿越成了一个和自己同名同姓的糊咖。第三,这个糊咖的身体状况很糟糕——他从原身的记忆里找到了一段模糊的医院记录:右膝半月板轻度磨损,左脚踝韧带陈旧性撕裂,声带小结早期。这些都是长期训练不当加上营养不良造成的。

      不是绝症,但足以让一个舞者废掉一半武功。

      陆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膝,伸手按了一下髌骨下方的位置。一阵钝痛传来,不算剧烈,但很明确。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具身体的伤,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一件事:他不能直接复制顶流陆洲的舞蹈了。那些大开大合、高强度的编舞,这副身体的膝盖和脚踝承受不了。

      他需要重新编舞,需要调整发力方式,需要在限制中找到最优解。

      陆洲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开始做第一件事——检查这具身体的全部家当。

      他在床底下找到一个落灰的鞋盒,里面装着原身的重要文件。身份证、银行卡、参赛证、一份到期的租房合同,还有一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他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写着一行字,字迹很用力,圆珠笔的笔尖几乎划破了纸面:“我叫陆洲。我想唱歌。”

      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日记和随笔,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从潦草变得零碎。陆洲一页一页地翻,看到了一颗年轻的心如何在三年的选秀生涯中被一点一点磨碎的过程。不是撕心裂肺的崩溃,而是更残忍的东西——那种“没有人看我,但我还在坚持”的、漫长的、无声的消耗。

      翻到倒数第二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只有两行字:

      “如果有一天我能站在一个真正的舞台上,台下有我爸妈,有一百个真正听我唱歌的人,就够了。”

      不是体育场,不是万人演唱会,不是任何顶流陆洲曾经站上过的那些恢弘舞台。就是一个普通的场馆,一百个观众,和从老家来的父母。

      陆洲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鞋盒,然后把鞋盒放回床底下。

      然后他打开手机,开始查银行卡余额。

      387.5元。

      欠了三个月房租,每月1500元。房东上周发了最后通牒:三天内不交钱就清东西换锁。

      陆洲把手机放下,仰面躺在床垫上,盯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窗外的路灯透过破烂的窗帘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落在他贴着膏药的右膝上。

      这双手不是他的,这具身体不是他的,这副膝盖和脚踝也不是他的。

      但那个笔记本里的那行字,他记住了。

      陆洲闭上眼,在黑暗里做了一个决定。不是“我要拿回名字”那种宏大的、戏剧性的决定,而是一个很小的、很具体的决定——

      先把房租交上。

      其他的,一步一步来。

      手机忽然震了。

      来电显示:王哥。

      陆洲接起电话。

      “陆洲!你死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大得能喷出唾沫星子,“你手机欠费三天了知不知道?我跟你说,《星耀之路》复活赛给你报上名了,下周一录制。这是你最后的机会,给我好好表现!”

      “知道了。”陆洲平静地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糊咖语气这么淡定。

      “对了,节目组要求所有选手提供一段自我介绍视频,今天之内发过去,模板我微信发你了。”王哥说完就挂了电话,干脆利落得像在完成一个不得不走的流程。

      陆洲点开王哥发来的模板,扫了一眼——三句话的固定格式,像填表格一样填完年龄籍贯兴趣爱好,照着念就行。

      他关掉模板,没有用。

      他走到房间里唯一的穿衣镜前,开始审视这张脸。五官底子很好——眉骨高,鼻梁直,眼尾微微上挑,骨相上镜。只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下的乌青深得像是被人打了两拳。

      但这些都是可以改变的。脸可以养,体重可以增,皮肤可以护理——只要给他时间。

      问题是时间不够。复活赛就在下周一,他只有不到一周的时间。

      陆洲重新坐下来,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列计划。不是“我要变强”那种空泛的目标,而是非常具体的、小时级的安排:几点起床,几点拉伸,几点练舞,几点休息,几点拍视频。他把右膝和左脚踝的情况考虑进去,给每段训练都安排了冰敷时间,把“防止旧伤复发”写进了计划的第一个条目。

      然后他打开原身手机里存的一段翻唱视频。录音效果很差,像是在出租屋里用手机录的,但声音一出来,陆洲就微微挑眉。原身的音色偏清冷,但有一种很微妙的厚度,高音区不是那种尖利的嘶吼,而是带着金属质感的通透。他又找到一段原身在选秀舞台上的直拍视频,舞蹈动作不算顶级,但底层的身体协调性和节奏感是有的。

      底子不错。不是天才,但绝对有潜力。只是没人教,没人推,再加上这具身体的旧伤,让一切变得更加困难。

      陆洲把视频关掉,开始拉伸。

      四十分钟后,他换上那双还算干净的运动鞋,出门了。手机地图显示,距离出租屋十五分钟步行路程有一个小公园,有一块相对平整的水泥地。条件很差,但至少比这间连一个完整wave都跳不开的出租屋强。

      九月底的清晨已经有些凉了。陆洲走在老城区的巷子里,路过一家早餐摊,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白茫茫地糊了一脸。他掏出两块钱买了两个馒头,一边走一边啃。

      啃到第二个馒头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巷口立着一块广告牌。

      广告牌上是一个男人。那人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外套,内搭是深V的丝质衬衫,锁骨下方若隐若现地露出一小截银色项链。他没有笑,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偏着头,用一种近乎冷淡的目光看着镜头。

      这种冷淡是这个男人最致命的武器。

      广告牌右下角印着三个字——沈既明。

      陆洲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盯着广告牌上那张脸看了几秒。在这个圈子里,如果有人能和他平起平坐,那个人就是沈既明。不,准确地说,在某些维度上,沈既明甚至超过了他。

      顶流陆洲和沈既明,内娱公认的双王。

      但那是在原来的世界里。

      在这个世界里,顶流陆洲依然是顶流——原来的那个自己还在,还在发专辑、开演唱会、拿代言,还在享受三千七百万粉丝的簇拥。而他陆洲,只是一个和顶流同名同姓的、快要交不起房租的糊咖。

      他甚至不确定原来的身体里现在是谁的灵魂。他穿越过来了,那原来的糊咖陆洲的灵魂去了哪里?是在那具顶流的身体里醒来了吗?还是消失了?

      他不知道。这些问题他想了一整个晚上,没有一个有答案。

      陆洲垂下眼,把馒头的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继续往公园走。

      公园比他想象的要破。

      那几棵歪脖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发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水泥地上有几道裂缝,裂缝里长出了杂草,角落里堆着不知道谁扔的破纸箱。但至少,这块地够大,够他拉开架势。

      陆洲把手机架在旁边的长椅上,点开一首歌。

      不是原身歌单里的歌,而是他从前跳过的一首老曲子,节奏感强,对基本功的要求高。他站在水泥地上,闭上眼睛,等前奏响起。

      然后他开始跳舞。

      第一遍,惨不忍睹。

      不是动作记不住——他的大脑清楚地知道每一个八拍应该做什么。问题是身体不配合。这具肌肉没有那些记忆,每一个动作都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指挥。肩膀的开合度不够,腰胯的分离感不对,就连一个最基础的身体wave都做得磕磕绊绊。

      更糟糕的是膝盖。做一个下蹲动作的时候,右膝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的动作瞬间变形,整个人差点栽倒。

      陆洲停下来,弯腰按着膝盖,大口喘气。

      疼。不是那种“可以忍忍就过去”的疼,而是那种“你再这么跳下去这膝盖就废了”的疼。

      他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了策略。不去做那些高强度的动作,而是从最基础的热身和拉伸开始,一点一点地试探这具身体的边界——哪些角度会疼,哪些力度会触发旧伤,哪些动作需要完全避免,哪些可以通过调整发力方式来绕过。

      这不是一个“强者降临”的故事开头,这是一个“工匠在修复一件破损的乐器”的故事开头。

      第二遍,他没有尝试完整的舞蹈,而是把舞蹈拆解成十几个小片段,一个一个地过。每过一个片段,他就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这具身体的问题和解决方案。有些动作可以保留,有些需要降低幅度,有些需要彻底换掉。

      第三遍,他开始尝试把调整过的片段串联起来。

      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

      到中午的时候,他已经练了将近四个小时。双腿在发抖,膝盖隐隐作痛,脚底磨出了水泡,肩背的肌肉酸胀得像被人打了一顿。但他停下来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他需要让膝盖休息一下。

      他坐在长椅上,从背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用毛巾包着冰敷在膝盖上。这是他从原身记忆里找到的方法——原身没有钱去做专业的康复治疗,只能用这种最廉价的方式硬扛。

      冰敷的间隙,他打开手机,回看刚才录下的视频。画面里的那个人跳得不好,动作生涩,力度不够,很多地方都在偷巧——因为身体做不到,只能用技巧来弥补。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眼神。

      即使在动作最不稳的那几秒,他的眼神始终是正的,是直的,是朝着镜头的。不是那种刻意的、表演出来的“我要看镜头”,而是一种本能——一个站在舞台上的人,本能地知道镜头在哪里,本能地想要和镜头后面的那个人产生连接。

      这个本能,是十五年的舞台经验刻进骨头里的,不会因为换了一具身体就消失。

      陆洲看完录像,把手机放下,继续练。

      到天黑的时候,他终于完成了一件事——一遍完整的、不中断的、动作基本到位的舞蹈。不是好,只是“能看”。但对于第一天来说,够了。

      他坐在长椅上,借着路灯的光,把那唯一一遍合格的录像反复看了五遍,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还差得远。”他对手机屏幕里那个浑身是汗的人说。

      然后他打开备忘录,开始录自我介绍视频。

      不是王哥发来的那个模板,而是他自己写的稿子。不长,不到两分钟。他没有卖惨,没有卖萌,没有那些刻意的讨好感。就是一个人站在那里,用一种不急不徐的语调,说了两件事:第一,他叫陆洲;第二,他为什么想站在舞台上。

      他说的不是顶流陆洲的“我想征服世界”,也不是糊咖陆洲的“我想被看到”。他说的是那本笔记本里的那行字——一个不大的场馆,台下坐着从老家来的父母,和一百个真正听他唱歌的人。

      不是用煽情的方式说的。就是用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的方式说的。因为那不是一个“梦想”,那是原身写在日记本里的、被压在最底层的、最私密的心愿。它不需要被包装成故事,它本身就足够重了。

      陆洲录了三遍,选了第二版,按下了发送键。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手机弹出一条推送。

      不是王哥的回复,而是一条微博热搜。关键词是他此刻最不想看到的两个字——陆洲。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秒,然后点了进去。

      热搜榜第十八位:#糊咖陆洲碰瓷顶流陆洲#

      热门微博是一个营销号发的,配图是一张拼图——左边是顶流陆洲的杂志大片,右边是他的报名照片。文案写着:“《星耀之路》复活赛选手名单曝光,又见‘陆洲’!这位和顶流同名的选秀选手再次出现在大众视野,网友:能不能换个名字?”

      评论区清一色的:“这人谁啊”“碰瓷我担”“求求改名”。

      陆洲面无表情地看完了评论区的前二十条,然后关掉了微博。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在昏暗的路灯下穿好鞋,一瘸一拐地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脚底的水泡每走一步都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右膝的钝痛像一根埋在皮肉里的刺,每一步都在提醒他:这具身体不是你的,它有自己的伤痕。

      但他没有减速,甚至没有变过表情。

      路过大排档的时候,油烟味扑面而来,有人光着膀子喝酒划拳,有人对着手机笑得前仰后合。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在正常运转,热搜在正常更新,营销号在正常发稿,粉丝在正常骂人。没有人注意到一个浑身是汗的年轻人正一瘸一拐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就像没有人注意到水泥地上那些被汗水打湿又风干的痕迹一样。

      陆洲推开出租屋的门,霉味扑面而来。

      他没有开灯,直接走到那面破旧的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比早上更憔悴了,眼下的乌青深得像淤血,嘴唇干裂出了血丝。但那双眼睛不一样了——比昨天亮,比昨天沉,像是有人往那团小火苗里浇了一桶油,烧得更旺了,也烧得更稳了。

      他伸手摸了摸镜面上那个人的脸,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玻璃。

      “你好,陆洲。”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看着他,眼睛里有一团小火苗,摇摇晃晃的,但没有熄灭。

      陆洲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然后他弯腰,从床底下拿出那个鞋盒,打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笔,写下今天的日期,和一行字。

      “第一天。能跳下来的动作不到原版的百分之四十。膝盖旧伤需要重新编舞。脚底两个水泡。银行卡余额387.5元。”

      他停了一下,在最后又加了一行。

      “但那个视频,我发过去了。”

      他合上笔记本,放回鞋盒,把鞋盒推回床底。

      然后他关掉手机,在那张散发着奇怪味道的床垫上躺下来。窗外的路灯透过破烂的窗帘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落在他贴着膏药的右膝上。

      他在黑暗里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顶流陆洲,在本该万人簇拥的夜晚,蜗居在十八线糊咖的出租屋里。

      但这个世界欠原身的那个舞台——一个不大的场馆,台下坐着一百个真正听他唱歌的人——他记住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