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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阿姊,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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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岁?阿岁?”
温热的泪滑过鼻骨,灯影恍惚,故榆压下浑身针扎般的疼,竟一时间没分清楚叫她的是谁。
模糊的眸光缓缓拢住贴近她的俏丽人儿。
眼前明眸弯成月牙的故里恬静笑笑,松开轻晃故榆的手后,她捻起枕边绣了兰草的罗帕,轻柔的替妹妹擦擦额头,掖好被角才俯身低声问:
“怎的哭了?莫不是做了噩梦,说与阿姊听听?”
“我——”
故榆轻轻启唇,稚幼的尾音这才将她的思绪拉拢回神。
虽然不可思议,但她的确重生回了还在鸢城的幼孩年岁
那年夏暮,突发的一场风寒差点要了故榆的命,再次睁看眼,她便看到了衣不解带照顾了她三四天的祖母——
多年不见,两鬓斑白,精神矍铄,一如当年。
变数是有,重病缠身之际,救她的人从街头巷尾请来的郎中变成了药王谷游历路过的一位鹤发童颜的女神医。
倒也不全因祖母是药王谷神医季冬宜半个弟子这层渊源——
实在是那位脾性难测的女神医一见故榆便觉有缘,硬是问祖母将她要了去,收作关门弟子。
重生后,故榆久陷丧子之痛难以自拔,闻此机缘自是万分情愿。当日便奉上拜师茶,待大病初愈后便辞别老宅,随师南下,一路游山玩水,采药行医,悬壶济世。
直到六年后重回鸢城,女神医留下一枚密令不告而别,如同上世分毫不差的时令,祖母托上京省亲的表姨捎她入上京城,马车行了一月有余,才让自小分别的故榆姐弟三人团聚。
暖色灯烛衬得故里温婉动人。
故榆抿唇一笑,唇角梨涡浅浅,她拉住阿姊的手,温温吞吞回了个半真半假的话:
“我梦见昨日看到的一个话本子了,那个强拆别人姻缘的女子可恶又可怜,老天给了她个万箭穿心跳墙而亡的报应,付予一生爱恋和真心的夫君还在她死后一月有余便迎娶了旧相好过门,将她忘之脑后,和旁人恩恩爱爱相守了一生。”
后半段并非是故榆胡乱编造诓人的。
高烧不退的梦里,故榆迟迟不肯散去的魂魄游荡在皇城每个角落,和翻阅话本子无二,她亲眼看到自己摔成烂泥的尸体被混在一堆断肢残臂里,让清扫的宫人一齐丢入了野狗猖獗的乱葬岗。
洗刷一新的宫城挂满了百里的红妆,百姓口口称赞陛下新迎娶的皇后娘娘有勇有谋,不但诈死深入敌营做了多年探子,还协圣上里应外合,一举剿灭了反贼裕王。
锣鼓喧天之后,大昭又迎来了帝王之家新生婴孩嘹亮清脆的啼哭。
高位之上的池渊在虞宴清面前,总有着说不完的话和溢不完的柔情。
他温情脉脉的笑与知心知意的照顾让夫妻十载的故榆陌生,而后朝暮更替四季轮换,无人记得多年前惨死在宫墙下的先皇后,她的存在比一粒尘埃还要渺小,风一吹,什么都散了个干净。
“我们阿岁年龄不大,倒老成的先学会为情爱伤春悲秋了。”
故里怜惜的刮了刮她的鼻头,随后吹灭了床头桌案的小灯,躺进被褥才道:
“阿姊倒不觉得那女子可恶可怜,强拆别人姻缘不假,但是人就有追求自己所爱的机会。如若那位公子不满,大可以有千百种方法推辞拒绝,以死明志虽为下策但在穷途末路之时也属良计,可他却仍娶了女子为妻给她希望又冷落她漠视她,甚至置她于危险境地弃之不顾,所以可恶的另有其人。”
“再者,未满丧期迫切续弦便是那男人之过错,与逝去的女子又有何干系。阿姊到看她是有福之人,如果夫妻离心离德的厮守一生才察觉所托非人,还不如万箭穿心离他远去来的痛快!”
故榆苦笑连连。
不等再言,困倦的故里温软的掌心轻拍她的背,哄睡说:
“阿岁莫要当真,话本终究是话本,那些都是饭后茶余消磨时间的玩意,你年岁尚小,等再过些时日熟悉了上京,阿姊便为你请个夫子日日温书。快些睡罢,说好了明日要一齐去给外祖母挑寿辰礼的,若是赖床你阿兄又该闹了。”
说到这儿,因着她回府匆匆,还未与入宫陪八皇子伴读归家的阿兄相认。
故榆压下上一世听闻八百里快马加鞭传回父兄战死沙场那道噩耗的心痛,伴着耳边故里清浅又温热的呼吸,她竟难得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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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夏暮,炎意未退。
晨早热风吹的小院树冠参天的老石榴树簌簌作响。
阳光大好,天朗云清。
几只拖着尾羽的的玄青鸟雀叽叽喳喳落到坠了红果的枝杈,松风正站在屋外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她身后的十雨俯身避开摆了水仙瓷瓶的红花梨案几支起了窗,随后小臂挎起个竹编的篮子,一脚踩进鹅暖石铺成的小道。
“哎呦,十雨姐姐等等我!”
松风见状忙跟上,小声喘气着笑问:
“姐姐这是要去哪,叫我一同去吧,我能给姐姐帮忙。”
十雨摸摸比她矮了半个头的松风发髻梳歪的脑袋,掩唇一笑道:
“就数你机灵嘴甜,今个姑娘们要出门,醒了要用新鲜花瓣泡水盥洗,我得快去准备。既如此就带你一齐去吧,正好熟悉熟悉侯府,日后能多替二小姐跑跑腿。”
不等两人行至后院,从鸢城替小姐架了一路车的松石神情慌张的冲进后院,差点和十雨撞个满怀。
见他年纪不大又是二小姐的人,十雨秀眉微蹙也没训斥,只让他莫慌,细说发生了何事。
“二姑娘…二姑娘的猫不见了!我喂完马去取笼子,这才发现笼口开着,许是昨晚就跑丢了!”
松石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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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圆丢了?”
附耳言毕,松风退下后,故榆一声淡淡呢喃引得快她一步的故里回眸:
“可是要紧的东西?阿姊同你回屋找找吧。”
故榆抿唇笑笑露出梨涡,挽住故里亲昵说:
“无碍无碍,圆圆是我和师傅行医途中救的小野猫,放在鸢城老宅子里散养惯了,一路上住在笼子里闷得太久,索性让它瞎跑着玩吧,圆圆识得路。”
正嘻嘻闹闹的说着,故榆身后突然笼下一片影子遮住了晒人的日头。
她睁着猫儿般圆大水亮的眼怔愣半秒,忽的被人掐腰抱起,整个身子顿时腾空!
“哈哈哈!好阿岁!都长这么大了,快让阿兄好好看看!”
来人玄色劲装束身,剑眉英挺目若朗星,身板如松的少年不由分说抄起故榆,随后任由她吓得咿呀乱叫也不停下,抱着人疯跑在侯府前院乐颠颠转圈圈。
“阿兄!莫要再转,我要晕了!”
笑声欠嗖,故榆不睁眼也晓得是谁。
奉天城楼一跃而下后她惧高非常,本想像以前似的哭哭闹闹的让故扬放她下来,撒娇的话刚到嘴边,又用酸涩一起咽入心底。
掐指算来,她已有十数年没被阿兄这般抱过。
故榆正是个怎的打扮都讨喜招人的豆蔻年岁,今儿一身秋香色齐胸襦裙和十雨巧手绾的双环髻后垂下的铃铛飘带随风一飞,俏得故扬恨不得把这福娃娃架在脖子上,满城宣扬他可人怜的阿妹。
故里弯眼恬静,终是叹了口气无奈发话:
“好了阿扬,小心阿岁摔了。”
“哪儿能!”
故扬乐呵呵的放下故榆拍拍肩头,朗声道:
“你阿弟我饭又不是白吃的,这里有的是力气,怎会让妹妹伤着!”
故里一点他的眉心,故作气恼轻嗔:
“入宫伴读也有半年之久了,书卷读的再多也没改了你这贫嘴。”
并非故里多虑,故扬伴读的那位乃是圣上的嫡八皇子,虽有皇后姨母素日照拂,但毕竟皇城之内天子脚下,言需慎重行得稳重。
约莫几息故榆缓过晕眩,她抬眸打量一番比她年长两岁却高她太多的兄长,见故扬着的是骑装有些意外:
“阿兄要去校场?”
故扬点头,不免发窘:
“七殿下近日回京,小八落了骑射功课恐忧被他七哥数落,遂约我和岑屹陪他去校场临阵磨刀。”
七殿下?
故榆忍住砰砰直跳的心口,不自觉敛眸沉思。
池渊归京了?
不该啊……
彼时不过才瑞启二十年,如今池渊应当还在昆仑丘玄真散人门下闭关学艺才对。
总爱嘲弄自己记性差的故榆对此却不敢记岔分毫,前世淑妃娘娘的赏荷宴上,她初见池渊那面,也正是他入世回京之时。
思及至此,故榆倒不晓得哪位高人给她下了如此厉害的降头。
上辈子痴情愚钝的故榆也就只围着池渊转了,她只知八皇子池曜为皇后姨母所出,也是同池渊诸多皇兄姊妹一起,死在了瑞启三十二年那场死伤惨重的宫变。
昭元百姓无人愿提及当年。
北疆奸细潜入上京,与贼人里应外合送出郾、芜、庐三城军机布防图,致使边疆失守,铁骑一路北下,踏平多处封地,斩杀数位王侯,她的父兄更是死无全尸,被北疆小可汗额割首示众,悬挂城墙曝晒示威。
故榆得知后一脚踩空木梯滚摔落地,昏死醒来时见着守在她床边垂泪的松风,才知晓竟小产了个孩子,且在她腹中已两月有余。
故榆不禁攥紧拳头,指尖掐得掌心泛白。
“阿妹可是不高兴了?”
见故榆垂下脑袋久久不言,故扬不免皱紧眉头自责道:
“都是阿兄不好,见着阿岁第一天竟想光了些旁的别的,我这就差人回绝了那池小八,有岑屹一人陪练于他而言绰绰有余,不缺我一个!”
侯府门外传来几声马嘶,故榆余光瞥见常年跟在阿兄身边伺候的常喜牵马而至,悄摸掩住喟然之色乐道:
“阿兄乱猜。”
故榆回头看了眼浅浅抿唇的故里,晃了晃故扬的小臂:
“我刚只是在想,城西那家阿爹爱吃的糕点铺子,等我和阿姊去时还有没有栗子酥卖。”
“莫闹脾气。”
故里捏着拍子的手拂了拂散在少年肩头乱糟糟的发,一双明丽水眸温婉又认真:
“阿岁又非过了今日要重回鸢城,既如此我先带她四处逛逛,给她院里添些合眼缘的物件。左右外祖母寿辰还有十来日,且等你忙完正事另寻时间。快去吧阿扬,莫要误了时辰让八殿下久等。”
故扬点头,等亲自搀扶阿姊和阿妹上了马车,这才身姿矫捷翻身上马。
车轮悠悠转动碾出两道不深不浅的辙,故榆掀开车帘向外看去,她阿兄一扯缰绳朝她挥手作别,笑得明朗又张扬。
衡阳侯府处在皇城脚下的安仁坊,从这儿至西市的道于如今“初次”游的故岁岁来讲,应是陌生又新奇的。
但对这副十二年岁的身躯换了个年长十五岁芯子的故榆来说,不谈坐在凤椅之上的那些年,单揪出及笄前那些个疯玩的年岁,整个上京城小到布庄、茶肆、胭脂铺,大到青楼、酒楼、古玩店,林林总总哪坊哪市,就连上京城里平日最爱寻欢作乐的几个公子哥都得逊色她三分。
新奇的讶然是装不出来的。
比方对面挑开帘子便缩不回脑袋的松风,逗的故里和十雨频频掩唇轻笑。
故榆摸摸鼻头也不言语。
也是苦了松风这小丫头了。
江南不比上京繁华,故榆小时候身体不好落了病根,一年至尾也就夏暑时分能得佘老夫人首肯出门几回,若是遇到梅雨季也就只能躲在屋檐之下,嗅着药材烧成的熏香听雨看话本,稍长些便和师傅华九遥南下行医,从小伴她的松风便被丢进祖母院中调教,更是出不了几次老宅。
察觉阿姊看她,故榆回视,就听端坐的故里温声:
“前几日阿扬入凤仪宫见过姨母了,晚上留下用膳时,皇上恩赐我们兄妹三人,待除夕过后,可由崔公子护送,去郾城陪阿爹小住几月。”
故榆登时眼前一亮,脱口而出:
“当真?”
不怪她失神,前世直至与阿爹天人永隔,他们缘浅的父女也不过只在阿姊与她成亲时匆匆见过两面。
故里点了点故榆额头莞尔说:
“皇上金口玉言还能诓了我们几个。”
喜色盈面,故榆也顾不上还在外面,轻擦眼角反过来调侃:
“阿爹守着边疆不便动身,皇上和姨母这是想着法子要让阿爹亲自相看准女婿呢。”
话虽如此,重生归来之际,故榆不止一次在深夜梦到那个困于深宅之内终日郁郁寡欢的阿姊。
这世道向来如此,婚姻嫁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知崔泱不是自己心喜之人,奈何故里婚事深的陛下娘娘劳心——
不为别的,他们三人早逝的阿娘与当今凤仪宫主位的皇后娘娘,乃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姐妹,且幼年入宫长在太后膝下,妖妃祸乱之时助过还是太子的皇上与亲信大臣里应外合登基称帝。
于皇后有着割舍不断的血缘,于陛下则是无以为报的救命之恩。
故里深知她的婚事不可儿戏,也断然不能自主,她也知姨母和陛下为她择选的虽非天下最好的儿郎,也必不会太差。去年及笄礼皇后亲自和尚书令府夫人换过庚帖的那刻,而后的深浅都是她故里的宿命。
所以初次听闻有人问她究竟喜不喜欢那位要不了多久便会迎娶她的夫婿,故里毫无女儿家的羞怯,反倒是怔愣半响。
“阿姊,你真心喜欢那位崔长公子吗?”
故榆掌心贴着故里的,偏头问的认真。
她印象中,阿姊与崔泱成婚头几年,琴瑟和鸣相敬如宾,也是上京城内不可多得的佳话。
一切都从故里意外小产了个孩子后不似从前,崔府瞒得密不透风,那时候池渊已经被封了宸王,远在封地邺城的故榆和郾城数年的故扬怎的打听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只是故里再也没出过那个后院,像是惩罚自己也为了折磨别人,带发礼佛往慈安堂一跪便是一整天。
“我......”
故里难得无言,安慰般拍拍故榆手背,释了口气:
“再说罢,姨母相中的人,还能害我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