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第一百零八章 “算了，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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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交多年，不忍再看着他不识大体、稀里糊涂下去罢了。”
车辙慢滚碾转，细细碎碎的吱嘎压雪声盖过了车阁里头一方楠木茶案旁烹水沸煮的咕嘟时，廖骏灰氅一圈绒领子方才还点点挂缀的雪絮，眨眼间忽就成了圆亮剔透的冰珠。
这会儿，他指尖搭捏那盏不知被对面男子盘玩了多久的茶，盏沿置于嘴边并不急着品抿，随了那人之言意味不明挤了句虚的，这才压低下巴，冷抬黑眸，分寸不挪的将视线定在男子逸秀不凡之面上，喉头一翻，含了半口。
“廖大人这话说的，你深重与他之情谊，可崔家，好像并不将你放在眼里啊。”
敲点案桌的细长指尖倏顿，男子眼尾染了抹无甚温度的笑，轻飘飘将藏着戏谑的目光挑去了旁处：
“这一‘病’真够巧的，是知你将大姑娘寻回要有所动作，这般闭门不出、装疯卖傻……哼，不妨廖大人猜猜，他是想跟谁如此划清界限，撇个干净呢。”
“慕容冕。”
廖骏低声叫他。
声止半息，他眯眼后靠软垫，十指穿叠，随意搭置盘坐的腿面，微哑几许之声悠悠慢慢，莫名瘆人：
“有话直说，拐弯抹角的，你那脑袋，迟早有天得搬家。”
听之，慕容冕笑逐颜开，偏头一哂道：
“大人何必难为我一小小幕僚？眼下如何，你比我心中更为清明，难道不是吗？”
见人小憩不言，端靠之身随马车不时颠簸左右晃悠，慕容冕毫不客气，自个儿动手取了个新盏，热腾腾浇倒雾气徐徐的茶汤，长睫低敛，笑收几分：
“吴、王两氏一党如今如日中天，那对偏心到骨子里的帝后以为手里还有几个能顶事儿的老臣，两方制衡为一所谓能让池渊承了储君之命的上上之策，但，他们想走这步棋，也得咱们中书令大人执子不动、愿留半步啊。大人是知的，定国公韩家士族出身、德才兼具，乃开国一脉国之重辅的功臣之后，怎就甘居当年不过白丁入京、寒衣百代的崔家之下了，韩熙尧的右仆射，较之大人你还低了一等，此位看着是委屈了他，抱负难得无所保留施予，无非就因那瑞启帝生性多疑，一防外戚独大，二则镇他于尚书省，上监崔敬合与你，下视六部，一箭双雕、一举两得，当真老谋深算，不容小觑。话虽如此——”
慕容冕勾唇浅笑：
“谁也莫忘了，八皇子，可是韩大人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外甥，如若事成，何必似与现在这般上下两难，那时候，只要他想要，处在那一人之下的位置，什么不是他的。可大人您便不同了，此番落下之棋，不是你家大姑娘，满上京乐得有人愿做，毕竟，这亦何尝非条进可攻、退可守的两全路。”
廖骏双眼撑开了条细细的缝，稍些透光，便见慕容冕似拿云握雾般神色渗溢矜骄，身微斜后，朝他抬手扬杯道：
“大人，和你同需一契机的是韩大人，而这个机会，现只有中书令大人，才给的起。”
朔风卷雪，天地流霜。
听得一串由远及近掺了细碎“嘎吱”声的马蹄哒哒，刻着“廖府”两个鎏金大字的金笔乌匾之下的三开朱红正门内，一褐袄裹身的年轻家仆正两手抱臂，缩着肩头歪靠于雪块哗哗滑落的飞檐之下一漆色锃亮的圆柱闭眼哈欠。
热雾未散干净，他耳尖一动，硬是含了口冷飕飕的雪碴与几番泛涌的疲困一同咽下，招手一喝另边低胸含头都快小鸡啄米的小仆，两人搭着手将又大又重的门朝里拽了个半人行的缝，那冷得发抖的家仆忍下呲牙咧嘴，探了颗脑袋往外瞟瞅——
不远处，积雪难行之路堪堪驶过一马拉行的简致小车，差些挡了他去处的镶纹乌盖马车仍止着未挪动，应是有些时辰，篷顶压了层白，前头马夫搓手呼气，脚下勾踩那牵拉缰绳的马摇身跺蹄，抖擞鬃毛之时甩鼻打鼾，扰得躲坐车架的马夫皱眉偏头一看，倏紧忙转身，挑开车帘不知轻声细语对里头人说了些什么。
只无有多久，年纪尚小了点的小仆挤出半个身子，瞧着马夫挡风冒雪，支起小臂又搀着个身材魁梧的壮年男子下了车，那人整了整衣衫迈脚走来时，小仆顿然皱起脸，蛮不情愿小声嘟囔：
“无递拜帖上门突然来访也到罢了，都说了主人去叙旧有，不见得半天可归的，他怎还三番两次上门讨嫌，这模样像赖在咱们门口不走了。”
“你这嘴得管着点了。”
年长些的家仆瞥睨他了眼，余光瞧那左金吾卫郎将季戎如此不加掩饰而来，已然撩袍踏阶，他面色微动，只人避着风雪往门里缩了缩，僵白嘴唇一掀一合甚不明显：
“听昨个值门的老赵说，这季大人来了可不止一两日了，咱家主子不见定有不见的理儿，更别说，前两日他家那大女儿，叫个上京城风流浪荡的贼子掳去芬芳楼坏了身子，老鸨还言，那人是个出手阔绰、身份不凡的，想必这会儿急着来访，也无旁事了。”
“真稀奇啊。”
小仆打了个哆嗦，哼了声说：
“主人又非那上京城予人牵线搭桥、相看姻亲的媒人，若这季大人忍不了这口气，不若一纸状子告去大理寺或雍州府，铁了心给那贼子揪出来处置了，来寻咱家大人，咱家大人又能怎何？”
“谁知呢，大抵清白姑娘家家的谁不要脸面，你到说的解气，万一事闹大了，那边又是个动不得的，你叫人家季小姐日后于上京城如何自处？”
家仆轻笑摇头，低低一语细若蚊呐：
“不过我看，应不止此事，你莫忘了，前不久季大人着宫里头的贵人赏了一顿板子，失了圣心，他这会子不找路走，难道还得路自个儿往他脚边撞不成。”
话尾音被哨声嚎啕的风卷走时，季绒脚未落稳，连忙抖掉肩上雪，赶在两个家仆佯装无事合闭大门前，两指一伸一点，声急口快道：
“可是廖大人归府了？”
年小的是个耐不住性子的，单手一扶近乎遮眼的头巾，语调清脆、朗声一放，怎听都有了几分呼之欲出的厌烦：
“方才不都说了，我家主人今日得闲，早朝一下便去寻旧友小叙了，季大人，非我二人诓您，是我家大人当真不在，且大人素日叙友都会诗琴做伴、酌上一酌的，就算今日归了，他小醉入了梦，您也未必能见上一面，再啊，这雪天着实冷人，您莫再久候冻着，还是快回罢。”
同一时。
厢阁翘角挂了“廖”字象牙牌的马车缓缓转过街角，未再多行，马夫忽勒紧缰绳收劲儿顿了住，这时，廖骏随着车辙转挪而晃悠的身子稳当一靠，那双假寐眯垂的眼蓦然一掀，露出下头森冷幽深的黑瞳，他不必发问，马夫自个儿已然叩敲两下一当风寒留了小阁内如春暖温的门隔，低声挟风，呜呜嗡嗡到一字一句皆听得清：
“大人，有人来访，马车挡了门外道儿，您若这会儿要归，恐得淋上些许雪了。”
廖骏没说话。
静见对坐的慕容冕丢了茶盏，一时兴致泛泛的笑着挑捏身后遮了小窗的墨色帘布，探眸瞄去只一眨眼，他邪笑更甚，回头交融两人视线之瞬，又有心无意偏了点肩头，容廖骏一眼便能看清大雪天、府门外，那抹僵站着的高大眼熟之影：
“有用之人，这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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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山残雪，长云暗时。
远望，沉进茫茫夜色的郾城仿若藏入了泼甩一砚浓墨的连绵危山中，一冒着漫天鹅毛飞絮的灰白隼鸟嘹亮长鸣，展翅滑冲、翱翔盘旋进点点篝火与雪光一映，照出同天接壤的莽莽平沙之带。
半晌后，风沙雨雪再无那般来势汹汹，伴着旗帜翻雪、胡马嘶风，隼鸟收势低飞，直顺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郾城主街，扇翅隐入朦胧霜雾之中的参差楼屋，再也不见。
帅将府，正楼主屋外。
燕既寒甲负身，巡防归来，他右手把捏身后剑柄，跳过四个侍卫把手的中门门槛，只身入院才半息，远远听见一声隼鸣，下意识回头扬起下巴借着周遭通明的火把向天远望。
果然，雪雾中瞄见个大鸟模糊轮廓，便唇角勾了丝淡笑，右手指尖撑开干粮袋，摸了半块肉干朝空里一抛，那隼愣是反应颇快，启喙叼走嚼吧吞咽，这才不情不愿扑棱双翅，压低不小的身羽张爪钳住燕既紧裹护腕的左臂，从厚实灰羽里挤出腿上的传信小筒。
半盏茶后，再“噔噔”上楼，燕既面上已换了副似笑非笑的揶揄，门外冷脸抱剑守着的北寂上下打量了番惯常这般玩心不减的他不为所动，只在燕既嘚瑟憋笑、蹦蹦跳跳推门而入时，他无语撇嘴耸了耸肩，一转偏屋泡茶去了。
里屋，一方落日孤烟座屏前。
左右两盏灯芯跳跃的火烛，只微微勾勒出摞满书与册子的黑案，一玄甲紧缚的英冷青年威肃并挟，他剑眉星目低落于修长指节蹭起角页的折册之上，越往下视，那本就凛厉的眉心一皱再皱，直等高挺鼻梁下抿平后又薄又直之唇微不可察下垂半分，一声烦人十足的嘿嘿傻笑先一步涌入他耳，扰得他轻轻一啧，另手扶额，闭眼揉了揉酸困的鼻根。
“允执啊允执，我这儿有桩趣事儿，你可想听听？”
燕既喜呵呵闪身而入，被高位那人白了一眼，不免低头摸了摸鼻尖，一背着手步一挪朝前，故作深沉的清嗓道：
“让我看，这事儿吧，就算你不想听，现也由不得你了。”
池煜眸仍冷着，闻言，人却往后靠了靠，就这么清清淡淡的上挑眸光，一副任他施为的模样。
“喏。”
燕既从袖口取出个叠成一团的信纸，连同手中适才取下的木筒小笺一齐丢至池煜书案上，遂挤眉弄眼，扬扬下巴示意：
“你猜怎么着？我巡防才归，先回了趟营地，见着衡阳侯不在将军府歇着，人隔沙场上跑马吹风呢，就多嘴问了一句，他便将那揉得皱皱巴巴的信丢给了我，只说是从上京城传来的家信，他老眼昏花不识得上头书得是何字儿了，着我赶紧给王爷您带来认上一认。”
话未落，池煜神色不变的用指腹搓开那团纸，眉头拧紧，一目十行瞟看。
燕既也没闲着，挥袍支腿，就地往案边小阶上一坐，撑着脑袋眼底笑意根本散不掉：
“这另一个嘛，楼下找你前正遇青燃飞归，应是从寒州占据点带回来的，我只瞅了眼，见也乃上京而来便未多看，不过，七殿下那手好字，你是比我熟的。”
几句话间，足够池煜翻来覆去将那两封一长一短的信和笺细瞧了个完全，他难得眼中能染有不可置信，几番眼也一眨的定定垂头琢磨，到底是叫气笑了，嘴角抽了再抽，未几上下牙尖相抵，掌心托着隐隐作痛的额头，从唇齿缝隙间挤溢了句笑骂：
“这小七——”
混小子怎就不干人事了？
气氛沉得古怪。
良久后，池煜长缓一口气，眸从他母后亲书的那张皱得不成样儿的信纸之字挪到背他而坐捂嘴偷笑到肩背颤悠的燕既身上，唇欲言又止的嗫嚅几下，终瞥瞪了眼手边小笺池渊书落那嬉皮笑脸的几句，右眼皮突突乱跳，闷声一语：
“算了，叫北寂温几壶好酒，你我同去沙场，陪衡阳侯共酌一回罢。”
这话一落，燕既拍膝站起，唉声叹气、摇头咋舌，几步移到池煜身旁，掌心搭他肩头拍了又拍，目视旁处，感慨万分道：
“难啊难，那毕竟是人家多年未见着的亲闺女，才十二三点大，此番南州归京，衡阳侯府尚未暖热乎呢，嘿，转头七殿下可到好了，一声不吭给人故二诓去了含元殿，啧啧啧，你瞧瞧你瞧瞧，来的可是皇后娘娘提笔亲书啊，侯爷许坐在那沙场上淋雪看了一晌午，别说点头了，听近侍悄言，半个好听的字儿都没蹦出来。事到如今，允执你这面子，我左瞅右瞧，也觉今儿是难卖的出去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