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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花烛夜(终) 红花、红灯 ...

  •   二零零六年八月,我跟王良举行婚礼。

      日子选在我们的生日,地点想过选个酒店,最后在库鲁实在选不出合适的,还是选在了东安巷,毕竟这是我们相识、曾经结婚、也是一切罪恶滋生湮灭的地方。

      美丽的鲜花、高挂的灯笼和窗上的红色双喜驱散院里的阴暗冷清,这场婚礼是在向过去告别,也是在庆祝新生。

      选择这里也因为我们不需要更大的场地。

      王良请了供热站的工友,他们几个一桌,另一桌我们把太姥姥从泺车接了上来,还邀请了照顾姥姥的阿姨、再加上葛队跟陈江河。

      宾客算上我们这对新人一共十几个人,在其他地方恐怕会显得冷清,但是在这小院子里伴着连绵不绝的鞭炮声足够热闹了。

      我坐在镜子前做准备。我戴上珍珠项链,给烫卷的头发别上水晶发卡,涂上鲜亮的口红,最后自己给自己披上缀着红花的白头纱。看着镜子中的人,我久违地想起了妈妈,想着她结婚的时候没有机会穿上漂亮的婚纱......

      今天她也在天上看着我吗?她会祝福我吗?

      敲门声唤醒了我。

      我推开门,王良已经在等我了。我接过他手里的红胸花戴在他的黑色西服上,王良把另一朵戴在我的白色婚纱上,我们相视而笑,他向我伸出手,我就牵住他的手一起往外走。

      毕竟都是第一次结婚,还是请了个熟悉流程的司仪。他称赞我们的婚礼特别简洁,不需要送嫁接亲,也省去了双方父母敬茶致词。

      于是我们刚在临时搭建的红艳艳的舞台上站定,司仪感谢完宾客莅临就直入主题:“王良,你愿意接受刘盈盈为你的妻子,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都不离不弃吗?”

      王良面对话筒有些紧张,他握着我的手,先是轻轻地说:“我、” 在确定话筒有声音后他才对着台下坚定地宣布:“我愿意。”话音未落他已经回转头把热烈的视线黏回我身上。

      司仪又问:“刘盈盈,你愿意接受王良为你的丈夫,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都不离不弃吗?”

      我直直对上那双眼睛,觉得它们就像沙漠夜空里的两颗星星,我忽然感觉硝烟味比酒更醉人:“我愿意。” 轻如鸿毛的三个字不知怎么就让我跟王良同时眼眶泛红,我们在漫天的彩带和众人的掌声中竭尽全力地注视对方,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这时候的情绪,就像是极度的喜悦和想哭的冲动纠缠得难舍难分,在我心中久久不能平息。

      后来再回想起来,我想这或许就是幸福的一种模样。

      接下来还有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环节是他们在我跟王良中间吊起一个苹果,让我们一个从左一个从右同时咬一口,寓意未来的生活甜甜蜜蜜、平平安安。

      我却觉得这更像是含蓄的亲吻,苹果光滑圆溜、一碰就会摇晃,咬起来并不容易,我跟王良努力着,心却好像都没有放在苹果上,我只觉得我们贴得特别近,近得我能一根一根的数清王良的睫毛,也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跟心跳......

      仪式的最后我们一起切开缀满奶油玫瑰花的婚礼蛋糕,司仪带领宾客欢呼:“新婚快乐!”,只有我跟他互道:“生日快乐。”

      余下的时间是留给宾客把酒言欢的。

      我们挨个敬来宾一杯酒,再分发了喜糖才落座,之后不断有人来找我们敬酒,再说些恭喜祝福的话。几杯白酒下去,王良的脸很快就染上了酒色,我倒是没事。

      隔壁桌的敬完本桌的也来敬酒,阿姨不停地擦着眼泪,说她也算是替老太太看到这一天了。

      太姥姥慢悠悠地走过来,祝我跟王良永远幸福。我由衷地感谢她,不光为她的祝福,也为上辈子她无怨无悔的帮助。我从小没有跟她在一起生活,其实我俩不怎么亲,但是她还是替我照顾了多多很久。多多去世之后,太姥姥留的眼泪不比我少,我看得出她跟我一样真心爱这个孩子。

      紧接着葛队也来敬了酒,他看着王良有些感慨,说没想到当年的孩子转眼间就到了成家的岁数。

      陈江河等他师父回了位又一会儿单独过来,彼时周围的大家都喝得差不多了,欢闹成一片,比过节还热闹。

      他笑着凑近,指了指王良问:“他行不行啊?要不要抬他进去睡一会儿?”

      王良听见他的话,憨笑着说:“叔你别担心!”他又转过来冲我傻笑:“盈盈你也别担心!我没事!”

      我看他的的眼神都涣散了,劝他说:“要不你先休息会儿?”

      王良像是没听明白我的意思,愣在那里思考了几秒才缓慢地应了一声:“好。”他弯下身靠在我的肩上,下一秒呼吸就均匀了。

      陈江河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王良都结婚了怎么还是跟个孩子似的。还挺可爱的。” 他顺势跟我碰了一下杯,我仰头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冷不丁听见他说:“你们这婚礼啥都挺好,就是总觉着人少了点。”

      我捏着杯子朝他笑了笑。

      陈江河同样笑眯眯地问我:“后悔吗?”

      我想了想,又给自己添了一杯酒,冲他一举杯自顾自地喝了个干净。

      陈江河劝道:“你慢点、慢点!你俩要是都喝醉了可咋办嘛?”

      我把杯子稳稳当当地放回桌上,认认真真地对他说:“叔,我只想干干净净地活着,不用替谁保守秘密,也不用为谁委曲求全。您能理解我吗?”

      陈江河深深地看了我几眼说:“理解,理解。行,那我就祝你和王良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我回以祝福:“谢谢叔,也祝你家庭幸福、工作顺利。”

      陈江河满面春风:“好、好、好,我这马上也要调去市里了,借你吉言啊。”

      “那恭喜您了。”

      他又回了一满杯:“你俩呢?真就打算留在库鲁这种小地方啦?”

      我笑得灿烂:“乡里的想去县里,县里的想去市里,归根结底是个个都想往高处走,穷尽一生地往高处走。可是什么时候是个头呢?再说现在去外地也方便,以后只会更方便,想去随时都能去的。”

      “也是,还是你们年轻人通透啊。诶对了!”陈江河像是刚想起来,忽然从皮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过来:“这是给你俩的红包,刚才进门没看见收礼金的人,我就一直揣在兜里,差点给忘了,幸好想起来了,你说这要是又带回去了那多不合适!”

      我把红包往回推了推:“叔,我跟王良早都商量好了,总共也没请几个人,也不是多昂贵的酒菜,不收礼金。”

      陈江河直接把红包往桌上一搁:“该收还得收,我还指着以后你们有孩子了,到时候还请我来喝满月酒呢!” 说完他不等我再推辞转身就要走,临走留下一句:“祝你俩生日快乐啊!”

      婚礼结束接近傍晚,热闹过后留下一片混乱,饭店的人收走了桌椅跟剩菜剩饭,其他的还得我们自己收拾。

      我脱下婚纱,换上平常的衣服开始扫地上的鞭炮壳,王良的酒劲来得快去得也快,这时候也捡起另一把木条扫帚帮我。

      等鞭炮壳清理得七七八八了,又得打水冲洗扫帚跟地上的食物残渣,忙忙碌碌的时间过得飞快,等我俩彻底收拾完,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虽然在这儿办婚礼,但其实几个月前我们在库鲁买了房,房子不算特别新,也不算特别好,却是当年我们跟多多一起住过的那套。我们简单装修了一下就当作新房住了进去,现在要回去的也是那儿,那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

      开车回家的路上,王良说起他刚才醉酒做的梦:“我看见有个男人陷到流沙里了,他明明在笑,却有一滴眼泪从他眼睛里流下来,然后我发现那人竟然是我!很快流沙就淹过了我的脸,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我的整个世界只剩下沙沙、沙沙的动静。” 王良说着从方向盘上分出一只手摸上右胸口:“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身上还有点疼呢。”

      我提醒他:“你专心开车。” 自己却忍不住盯着他捂住的地方——上辈子我捅伤他的就是那儿,我避开了几条动脉的主干确保出血量不大。

      我下意识地问他:“还疼吗?”

      王良侧头朝我笑了一下说:“不疼,又不是真受伤了,哪能一直疼啊。”

      我没再说什么,可是其实我多想问问王良:

      你被流沙吞没的时候痛苦吗?

      你有没有在心里怪过我?

      ======

      回了家也还有得忙。

      我反复洗了三遍脸才把妆卸干净,洗澡的时候也花了些时间才把头发缝里的彩带跟摩丝清理干净。

      我洗完了,换王良进去洗澡。屋子里静悄悄的,留我一个人把头闷在大红的喜被里胡思乱想。

      今晚是我们的新婚之夜,所谓花烛夜该是喜事,我却紧张得手脚发凉。

      大概是上一次“结婚”给我留下的阴影,那是王良唯一次违背了我的意思,我让他别碰我,他没有听。那也是我第一次把害怕的情绪跟他的脸结合在一起。偏偏过了那晚他又变回了温顺的样子,就好像之前强迫我的人不是他,而是不知道哪来的恶鬼上了他的身。

      我闷得头晕,拉下被子换气,却发现王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面朝我坐在床边。

      他一看见我露出头就笑着问:“盈盈你还没睡啊,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呢。”

      他的笑容还是透着一股傻气,却神奇的让我放松了不少。我几乎是习惯性的盯着他看,台灯暖和的光描得他的脸格外纯良。

      忽然有一个念头闪过——王良没有上过学,他又是在哪儿学的生理卫生知识?

      我坐起身招手示意王良靠近我,他不明白但还是照做。

      我皮笑肉不笑地问他:“王良,你是什么时候、和谁一起看了那种电影?”

      我明显看见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连带着身体都抖动了一下。

      王良没过多久就慢吞吞地坦白:“就是前两年,海哥他们租了些碟片跟机子在宿舍看,还叫我一块看,我看他们把窗帘都拉上了,神神秘秘的,我一好奇就凑上去跟着看了一点儿......”

      我笑了一声:“你不会还跟他们去过洗头房一类的地方吧?”

      王良的脸刷一下变得跟身后的墙差不多白,他用一种近乎悲愤的语气申冤:“绝对没有!绝对没有!我...” 他停顿了几秒,“我洁身自好!”

      我是真没想到会激得王良说起了成语,我靠着他笑得直不起腰。

      王良一开始还委屈地让我别笑他,很快也忍不住跟我一起笑,我俩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笑了很久。

      我脱力地倒在床上,换了个角度凝视王良笑意还没有褪干净的脸——他才二十二岁,真年轻啊。

      我呢?

      我想到我也才二十六岁,我也很年轻,我还有很多时间去做很多想做的事。

      我喊了王良一声,他低下头看着我,我又朝他招手,他就一点一点地俯身靠近我,直到我的鼻尖全是他的味道,像是肥皂味里藏着一点干燥的煤烟味。这味道我再熟悉不过了,刘三成身上也有,大概供热站的每一个工人身上都有,小时候它会让我想起家,后来它成了困住我的锁 ,现在却让我觉得安心,因为这是我的爱人的味道。

      我情不自禁地揽住他,仰起脸吻了上去,把咬苹果那时候的错觉变成现实。

      原来亲吻是软的,是甜的。

      先前我听见的王良的呼吸如今一下又一下的扑在我的脸上,有点热、有点痒。他的心跳和我的心跳互相追逐着、直到以同样的节奏在闷热的房间里回响......

      这晚我睡得安稳,一夜无梦。

      第二天,沙尘暴。

      可是困不住人的沙尘暴没有什么可怕的。

      我们按着计划收拾完行李就出发去蜜月旅行,去隔壁省坐三天两夜的往返游轮。登船的时候是夜晚,亮着灯的客轮像栋宽矮的楼孤立着,等到白天大船和水面才露出原貌。

      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江面比电视里的要漂亮一千倍一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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