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当然是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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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三街南巷。
营生的店铺左右都歇业了，按摩店大门紧闭，唯独四楼亮着灯。
这栋楼底下三层都是拿来做生意的，四楼算是员工宿舍，徐无度和几个员工都住这儿，同时也充当了白天的休息室。
休息室就在楼梯上来当口，里面有几座软和沙发桌椅，还搞了台冰柜和电视。
几人在旁边玩台球，与角落的陆辛泾渭分明。
往常他们都当陆辛不存在，但今天总是忍不住去瞧他，窃窃私语。
有个休假晚上才回店里的，忍不住道：“你们看什么呢？”
“哦，中午的时候师哥你没在，”有个回他，“人大学生好不容易上了个钟，结果被赶出去了，还给小妹发脾气！”
“可能是受了什么打击吧，一直在那儿用搓条在磨啥……”
“还拿剪刀剪手呢，我的妈，该不会是精神病了吧？”
他们跟陆辛都合不来。
现在也是正大光明说闲话。
眼见着声音越来越大，也不掩饰目光了，大咧咧地用视线去围攻他。
被叫师哥的人哎了声，“陆辛！”
一直没搭理他们的陆辛动作一顿，浅色的眸子斜睨过去，看不清神色。
师哥一副包容大度的样子：“今天的事你别过意不去啊，顶多就是学艺不精嘛。你接的单本来就少，没有经验也是正常的，就别惩罚自己——”
陆辛打断道：“说够了吗？”
师哥脸上一僵：“我知道你不乐意听，但我们总归是同门……”
“嗯，同门。”陆辛收回眼神，狗都能听清里面的轻蔑敷衍。
他继续那神经质的动作——用搓条狠狠打磨手掌。休息室电灯蛮旧了，人往角落一窝就是一堆暗色噪点，谁也没发现他掌心、指腹的皮肤都薄到透出血色，要是给点光，说不定连里面的血管都一清二楚。
一旁的工具箱里堆了几根用废掉的搓条，还有他们说的剪刀。
显然他把裴英述的气话听进去了。
听进多少分不知道，看样子得至少埋地三尺。
他掌心的确有茧，不过都是从小干活导致的，很正常，就和写字的人手指关节侧边的茧一样，肉眼都不一定能看出来。
在今天之前，他从未在乎过自己，至此头一次知晓这有多么刺眼。
先用剪刀剪掉，再全部磨光，本就干净的指甲修到更短，比起改正更像除之所恨。
不过陆辛本身比例好，手指修长，即便如此也不会丑，只是他的指关节偏大，也没什么肉，一段一段像是竹节，手背翻过来看青筋交错又深刻，一看就知道他的过往有些辛苦。
至少和他们口中的形象不太一样。
陆辛一如往常不承他们的话，气氛陡然局促尴尬。
师哥身后的小弟站出来：“喂！师哥是在关心你，未免太不知好歹——”
“你们吵什么吵！”
一个女生出现在门口，正是白天裴英述见过的前台小妹。
小弟立马改口：“小妹，这不是给你出气吗？”
“用得着你来啊，”小妹白了他一眼，随后对陆辛道，“陆辛，师父叫你。”
陆辛没理她，不过手上已经收拾好，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提着工具箱目中无人地走了。
小妹白天刚哭过，现在有点怵他，二人交错的时候站得远远的。
等他转身背影消失，台球桌上冒出不小的动静，有人把球杆砸了，有人骂了声，说：“迟早有天弄了他！”
小妹骂回去：“你脑子有病啊！想犯罪！”
她是徐无度远方侄女，当年徐无度退休就是投奔他们家的。
所以就算她也看不惯陆辛，还是会看在徐无度的份上维护基本秩序。
不过店里孤立陆辛的情况已经是个老问题了。
这店是徐无度盘的，大家都跟着他干了许多年。
其中也有两三个是徐师傅收的徒，譬如刚才那个惺惺作态的师哥。人人知道他有真本事，但也都知道他留有余地，只教些够用的技巧。
起初他们都当是老传统，以免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可谁也没想到三年前陆辛出现了，还成为徐无度的关门弟子，天天给开小灶！
师哥师姐不乐意，人也总是向着熟人，加之陆辛这个人吧……奇怪又不好相处，慢慢就相当于孤立他了。
况且徐无度有个规矩，拜师两年得出来接客上钟，陆辛近一年上钟次数屈指可数，每月拿基础工资不要提成的清高样更是看得让人牙痒痒。
好不容易吃了回蟞，这不立马群起攻之了。
不过陆辛不在意。
他对此任何的反应都和今天一样，倒不是大度，大大方方的冷漠。
*
老房子隔音一般，他的脚步声延伸到排头上一个房间，先去洗手，随后去找徐无度。
没敲门就进去了，里面老头在剥橘子吃。
“哎哟你真是，”徐无度嘴里还囫囵着几瓣橘子，“进来也不说一声。”
这里算是徐无度的办公室。
徐无度叫他坐。现在刚进了秋天，砂糖橘开始卖了，老头爱吃这个，因为它不用吐籽儿，平时在别人身上使的力气太多，恨不得吃饭都不用嚼。
徐无度吭吭两声，瞪着自己只有一边儿有眼袋的老花眼，试图塑造点威严。
“说白天你把小妹吓哭了，咋回事？”
一日拜师终身为父——知子莫若父，用词非常精湛，“吓哭”。
徐无度：“问你话呢，多大了还玩手。”
陆辛这才有点反应：“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话说的，我可都问明白了，”徐无度给他塞橘子，“人小妹说了，按理你这个情况得按投诉算，她念着你好不容易上个钟，打算包庇一下，结果你非要人家记投诉。”
谁上赶着吃投诉啊，要扣钱呢，也就陆辛这个奇葩。
“做错了就是做错了，”陆辛低垂着眼，手很灵巧，轻而易举分离白色橘络，“本来就该罚。”
徐无度嘿了声：“小妹说那客人也没怎么着，下来还照镜子，你这不多此一举吗？”
听见裴英述照镜子，陆辛提了提嘴角，弧度很小一闪而过：“那是他人好。”
“哦，你现在知道人家人好了，按摩的时候怎么不上点心呢？”半路被赶出去的性质，在店里都算事故了。
徐无度刚晓得的时候，还以为陆辛跟人打架。
“我就是知道。”陆辛不理他，“所以他不罚我，我更该自觉。”
是自己没随时做好准备，犯了经验的错误。
从决定顺水推舟那一刻起，每多一刻的相处都是偷来的，搞砸的原因只能出于他自己。
可惜……
徐无度没听懂那话里意有所指，只当他真反省了：“算你态度还可以，以后可别这么霸道啊。”
在外面看来，或许的确是他给陆辛太多优待。
很多事不好讲，唯独自己拎得清。说出去人家估计不会信，实际陆辛于徐无度是有恩的，他早年修道，很信一些说法——换而言之，陆辛是能破他死煞的人。
三年前徐无度无以为报，谁知陆辛说拿拜师来换。
这还说啥了，独门秘技直接送他呗。
徐无度这种人反而是最能接受古怪性格的，时间久了也拿捏了些相处门道。
闯荡多年什么事都见过了，他知道陆辛不想多说，转移话题道：“对了，昨天叫你去找狗，找到没有？”
这时，陆辛才真正抬头与他相看。
过了几秒，他说：“找到了。”
*
巷子里养狗的人多，大多拿来看院子护家，经常有乱配上的，主人家不管的话隔三差五就有批新流浪狗现世。
徐无度发现那窝小狗时只有一只活了下来，要养的话得放在按摩店里，那就得多考虑了，毕竟是讲究干净的地方。
他琢磨着琢磨着，干脆喂了几天。
结果转天下了暴雨，担心小狗崽活不了，正巧原来的客人让徐无度上钟呢，他只好让陆辛去看看。
谁知陆辛走出去就没回来，手机也关机！
徐无度就差报警了，还好今早上陆辛电话过来说要请假。
现在听陆辛说狗找到了，他先一喜，又觉得不对：“那狗呢？”
狗呢？
陆辛眼前闪过昨夜，浑身湿透的裴英述被一只狗轻松逗笑一幕。
那样柔软的神色，专注的眼神，他从未得到过。
不过是最简单的坐下转圈的伎俩而已，呵，上天真是不公平。
“狗——死了。”
他冷冷地说。
透着一股恶狠狠的劲。
恨不得立刻把眼中钉除掉。
哪怕他就是凭借这一幕如法炮制，让裴英述对他减轻戒心。
但是不行，那样英述会伤心。
他心中闪过浅浅遗憾。
假使裴英述在场，恐怕会说，这才是他认知中的——上辈子的陆辛。
真正的他。
由于太真情实感，徐无度信了。
“……死了啊？”老头有些蔫，喃喃自语，“算了，死了也好，生下来也没人管的，少受点罪。”
他似乎以为陆辛上午是去处理小狗，还问陆辛花多少钱，他补贴上。
说着说着都冒泪花了，可给老头虐够呛。
徐无度抹泪：“埋哪的？明天我给它烧点小玩具过去。”
“……不用，我烧了。”
陆辛圆不下去，干脆说：“后面都我来值班吧。”
店里技师都轮班的，每月能休假四天。
徐无度伤感了下，很快被陆辛这句讨好了：“真的假的？你要上钟？”
他倒挺想修复徒弟员工的关系，可人心难测。前阵子叫陆辛多在休息室里待待，陆辛是待了，却没什么效果。
如果陆辛正式开始上钟，还替别人值班，可是增进情谊的好机会啊！
陆辛起身准备走：“不上，看心情。”
徐无度：“……？”
岂有此理！他一拍桌子：“看个屁个心情，我还说给你加工资，不加了！那你值班有什么用？”
“不在这里守着……”
陆辛打开门，留给徐无度一个回首：“怎么等他？”
等他？谁啊？
徐无度一愣，没拦下人。
后知后觉低头，桌上摆了一排橘子瓣，上面白色的络都被摘了，干干净净、利利索索，一看就很好吃，水灵灵得很。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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